北京
某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年轻的张老师敲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六年级的男生。
“校长，小宇说学校东南角围墙外面那条路有点不对劲。”张老师介绍，小宇是班级体育委员，家就在学校围墙外面的村子里，每天上下学都走那条村道，这几天小宇发现，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张老师得知后，当天就沿着学校围墙外面走了一圈，发现学生厕所的化粪池正在从墙基缝隙往外渗水，围墙根下的泥土湿了一片，渗出来的水顺着墙脚流到了路面上。
于是，那天我来到了从未走过的校园东南角的这段小路。小宇蹲下来指给我看：“校长，您看这边，草都长这么高了，底下全是湿的，踩上去就是一层泥。”我蹲下一看，路边的草确实比膝盖还高，如果不蹲下拨开，根本看不见底下的渗水。小宇说，他发现问题后，犹豫了几天，才和张老师说了这个情况。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我来学校八年了，习惯在办公室里看报告、听汇报、批文件，自认为对学校很了解——多少学生、多少老师、多少间教室、多少项制度……但校园围墙外面的一段路出现问题，而我一无所知。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我的信息来源，是不是太窄了？
校长每天接触的信息，大部分是“过滤过的”——各部门的汇报、工作总结、会议纪要。这些信息有序、规范、整洁，但也过滤掉了那些“说不清楚但确实存在”的东西：比如一条路好不好走、一堵墙有没有裂缝、一个沙坑的沙子是不是硬得像水泥。而这些东西，恰恰是每天生活在校园里的人最清楚的。尤其是孩子，他们不会写报告，但他们每天都在走、在看、在感受。
第二天，我在行政会上与学校教师交流想法后决定，每个月的行政例会，请一名学生来参加，就讲学生觉得学校哪里有问题。
第一个月来的是一名五年级的女生。她提出，学校教学楼三楼女厕所的门锁坏了三把，一直没人修，“我们都习惯了，但有时候很尴尬”。总务主任当场记了下来，三天后全部换新。
第二个月来的是一名六年级男生。他说学校后门那条排水沟每到下雨天就积水，上体育课要绕路多走五分钟。“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说过，但不知道跟谁说。”得知后学校请人疏通了水沟，并在上面加了一块预制板。
第三个月小宇又来了，这次说了一件更大的事：“操场西北角那个沙坑，好多年没人翻过了，沙子硬得像水泥，跳远落地脚疼。”
他讲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不少教师甚至出现了脸红。不到一周，沙坑翻新了，体育教师说，沙坑翻新的那天，小宇带着好几个同学围着看，高兴得像过节。
几期“学生列席行政会”下来，我有了一个以前没有的视角：孩子眼里的学校，和成人眼里的学校，根本不是同一个地方。我们看的是建筑、设备、制度；他们看的是路线、角落、细节。我们关心的是“有没有隐患”，他们关心的是“每天走着顺不顺、用着舒不舒服”。而很多“隐患”，恰恰是从“不舒服”开始的。
小宇要毕业了，毕业典礼那天他热情和我打招呼，我说：“谢谢你发现那条路。”他挠挠头说：“校长，其实很多同学都知道那条路不好走，就是没人问我们。”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做校长这些年，我学会了看报表、听汇报、写计划、做总结。但小宇让我重新学会了一件事：蹲下身来倾听学生，走一走孩子们每天走的路。
学校管理最精准的传感器，不在任何一张图表里——它在一个六年级学生每天上学放学的脚步声里。
（作者系重庆市开州区中和镇三合中心小学党支部书记、校长）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04日 第07版
作者：杨明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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