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心理结构》第五章 依赖心理与现代社会 现代人的异化

《日本人的心理结构》原名《甘えの構造》（俗称《撒娇的结构》），是日本精神科医生土居健郎1971年出版的文化心理学经典著作抖音百科。作者结合留美时的跨文化冲击、临床精神医学经验，提炼核心概念“甘え（依赖 / 撒娇）”，把婴儿渴求母亲包容、渴望与他人融为一体的心理原型，用来解读日本人的人际关系、义理人情、内外有别的社交模式与部分精神病理现象；对比西方强调个体界限的思维，剖析这种依赖心理在日本社会的利弊，同时探讨现代社会转型之下该心理模式遭遇的冲突与困境。

第五章 依赖心理与现代社会

现代人的异化

当今的时代是一个充满动乱与危机的时代。历经种种动乱与危机，世界将朝着一个方向进入新的时代。或许不久，或许这个新时代已经到来了，但它是否就是人类所期望的呢？人们尚怀着许多恐惧和不安。最近日本召开万国博览会，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口号：“为人类的进步与和谐！”对此大多数人似乎无动于衷。事实证明，文明的发展已给人类带来了重重矛盾和苦恼，年轻人恐怕对此已有怀疑，他们站起来进行反抗，竭力想阻止这种历史潮流，即使毁灭现代文明也在所不惜。但这终究是不可能的，他们不但阻止不了这一潮流，反而会被卷入旋涡，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其中有些人对此早有预料，情愿远离现实社会成为嬉皮士或新左翼成员，走上一条绝望的自我毁灭的道路。

现在“人的异化”是人们常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异化”一词原本是黑格尔的用语，后经马克思引用逐渐转为现在“人的异化”的意义，关于这方面的详细解说可参照有关专著，下面我只想就“异化”一词在当今社会脍炙人口的原因提出若干看法。

过去人们对建立在科学技术基础上的现代文明深感自豪，而如今，飞速进步的科学技术却使人越来越感到畏惧。人们开始怀疑作为文明的代价，人类是否正在失去某些更为宝贵的东西？这一疑问早在使用原子弹之前，或在近来引人注目的公害问题出现以前已经有了一些感性认识。比如，夏目漱石很早就敏锐地感受到了这种恐惧，他借《行人》（1912年）主人公一郎之口说：“人类的不安来自科学的发展，一味向前发展的科学不容我们去阻止，由步行到人力车，由人力车到马车，由马车到火车，由火车到汽车，接着是飞艇、飞机，无休无止，科学的发展不知要把人类带往何处，实在是太可怕了。”这种恐惧的实质到底是什么呢？我想前面已提到的奥尔特加的学说颇具启发。他首先从人类的生存建立在传宗接代上这一基本事实出发，认为人类的生存具有其自身的法则，即每一代人都必须从零开始，因此，人类的生存不可能被对神的信仰或纯粹的理性所支配，正如文艺复兴是用纯粹理性的兴起来对抗神的启示一样，现代人正试图通过恢复自身生存的应有权利来对抗纯粹的理性。人们会对以上奥尔特加的论点表示怀疑，即感受到宗教信仰的压抑进而反抗是可以理解的，但人类为什么一定要反抗理性的支配呢？人类为什么竟然感到理性异化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呢？难道理性不是人类自身的一部分吗？文艺复兴给人类带来了找回自我的喜悦，其原因不就在于它主张以人类自身的自由理性来取代宗教信仰的权威吗？

可以说上述问题本身已经包含着问题的答案。现代人的异化究其根本是源自近代曙光的出现，无论人们如何相信凭借理性可以获得自立及自我充实，但最终却发觉那是一条死胡同。有趣的是，早在19世纪初，歌德已对此有所预感，他塑造的浮士德这个文艺复兴的代表人物，并不是人们所期望的充满自信和幸福的时代人物，剧中的浮士德厌倦思索与研究，他抱着彻底绝望的心境试图服毒自杀，是复活节的钟声打消了他的自杀念头，使他归回自然，回到幸福的幼年时代。然而这并没有唤醒他的信仰，因为他彻底觉悟了，成为一个无信仰者。至此，浮士德放弃任何思虑，任凭魔鬼梅菲斯特诱惑摆布，挺身冒险，在所不辞。歌德让浮士德探索终生而永不得满足，剧终，天使高声唱道：“让女性永远引导我们向前！”

浮士德的一生代表了现代人心灵变幻的历程，它在启示我们：企图依靠理性征服世界的现代人终于开始绝望了，科学文明使人类感到自豪，但它已失去了以往的灵验。人类逐渐意识到生命力之枯竭的到来，为恢复生命之本必须返璞归真，重新去生活。于是，一种新的探索，正如《浮士德》最后所暗示的那样：充满对母性无限的向往，回到依赖的怀抱中去。

上面我们论述了人的异化为何成为现代流行语的原因。从歌德的《浮士德》中我们可以看到文艺复兴以来人类自立的理想至今已成为窒息人性的根源之一，它也是生活在现代文明的青年一代产生异化意识之根源。置身于如此庞大复杂的现代文明之中，他们像未开化的原始人一样，对周围一切几乎是怀着极端的恐怖心情，尤其在当今，自然环境的破坏日趋显著，他们无法将现代文明视为人类共存的理性之产物。现代文明的精英旗手自认为社会发展的原理乃是人的理性在起作用，然而事实证明并非如此，青年一代本能地感受到来自现代文明的威胁，如夏目漱石塑造的农村青年三四郎说：“世界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只能袖手旁观而已，一切与我似乎毫不关联，现实世界在动荡巨变，我被抛得越来越远，真是令人不安。”像三四郎这种被社会遗弃的失落感显然是基于依赖心理，是现代人所谓“人的异化”的实际感受，它同幼儿被母亲遗弃时所产生的畏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