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门不冷 绝学不绝 | “大同”之名从何而来？一方五代墓志揭开千年谜底

导读

很多人以为，山西大同这个名字古已有之。其实，它最初是一个军镇的名字。藏于山西省艺术博物馆的一方五代墓志，记下粟特人后裔何君政“家本大同人也”——他说的“大同”在哪里？从大同军到大同府、大同路，再到今天的大同市，“大同”之名走过了一条怎样的路？

何君政墓志铭 作者/供图

何君政是昭武九姓何氏后裔，其墓志是五代时期重要石刻文献，现藏于山西省艺术博物馆。《大晋故鸡田府部落长史何公墓志铭》记载：“公讳君政，家本大同人也。”然而，学界对“大同”所指区划及与今山西省大同市的关系尚不明确，本文结合出土和传世文献，从政区、地名和军镇等方面进行综合考辨。

政区意义之大同。唐五代及之前与“大同”相关的政区意义上的地名是大同县，一在关内道，一在岭南道。何君政在唐五代时任鸡田府部落长史。鸡田州，唐关内道所属羁縻州，侨治回乐。回乐县，关内道灵州属县，其址在今宁夏灵武市境内。刘统《唐代羁縻府州研究》认为，鸡田州，以阿跌部置，其原居地在今蒙古鄂尔浑河流域。唐在侨居地的羁縻州，用其部族首领为都督、刺史，便于夷夏分治。如唐《李良臣碑》载：“太保讳良臣……号阿跌部，遂以为氏。……太宗文皇帝已即大位……拜为银青光禄大夫，鸡田州刺史，充定塞军使……命筑城邑以居，始有宫庙官属之制，而族部滋益大矣。”何君政曾任鸡田府部落长史，主领部落，其居住地应在回乐。按照唐代的政区划分，鸡田州与关内道之大同县同属安北大都护府。但是，大同县在安北大都护府内的位置不明确，安北大都护府在垂拱三年（687）南迁同城（今内蒙古自治区额济纳旗东南），距离回乐仍然较远。因此，何氏墓志所载之“大同”有可能是关内道之大同县，但笔者认为其可能性不大。

地名意义之大同。《旧五代史》载，后唐“安金全，代北人”， 后汉“皇甫立，代北人也”。《大唐故云麾将军左威卫将军上柱国天兵行军副大使兼招慰三姓葛逻禄使炽俟府君墓志铭并序》载：“公讳弘福，字延庆，阴山人也。”《大唐故瀚海都督右领军卫大将军经略军使回纥府君墓志铭并序》载：“（府君）姓回纥，阴山人也。”代北、阴山皆为地名。唐五代及之前与“大同”相关的地名有大同川，在中、西受降城之间，与天德军相关，“天德军……十二年，安思顺奏废横塞军，请于大同川西筑城置军，玄宗赐名曰大安军……乾元后改为天德军”。由此，与“大同”相关的地域大同川，有可能是何氏本贯所指。

军镇意义之大同。《旧五代史》载：“白奉进，字德昇，云州清塞军人也。”《大周故输诚効议功臣光禄大夫检校太保前行宁州刺史权知階州军州事濮阳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袁公（彦进）墓志并序》载：“公振武人也，讳彦进。”清塞军，升自清塞守捉，始置于贞元十五年（799），其地原处蔚州西，天宝元年（742）由王忠嗣徙至云州。据严耕望考证，其地在今山西省大同市阳高县南。振武，即振武军，“置在鄯州鄯城县西界吐蕃铁刃城”，开元十七年（729）四月，改为振武军。唐五代及之前与“大同”相关的军镇即大同军，始置于唐高宗调露年间，经历行军屯驻、北迁、升镇及地方化四个阶段。至辽重熙十三年（1044）改称大同府，其地望初在朔州，后迁云州。据其墓志，何氏于后唐长兴三年（932）亡于代州（今山西代县），有重孙留世，自其本人起已传四代。据此，何氏故去时应有60岁，以其20岁入仕，则其仕宦之途起自唐末。何氏5子均为武职，二子何敬周，“天祐年十二月廿四日从庄宗帝于河南胡柳陂为国战效身殁”。胡柳陂之战为后唐与后梁之战，《旧五代史》载：“（贞明四年）十二月庚子朔，晋王领军迫行台寨……二十四日，至胡柳陂，晋王领军出战……死者不可胜纪，晋大将周德威殁于阵。”贞明四年即天祐十五年（918），其时，何敬周为后唐武将，随晋王李存勖战于胡柳陂，阵亡。长子何敬文、三子何敬千、四子何敬万、五子何敬超，均为官后唐、后晋。天祐是唐哀帝年号，自公元904—907年，共四年。志中两次出现天祐年号，一次是叙述志主夫人安氏以天祐年四月十九亡于京宅内；另一次是叙其次子何敬周天祐年十二月廿四日从庄宗帝于河南胡柳陂战殁。安氏之亡故年无法确知，何敬周随后唐庄宗出战后梁在天祐十五年（918），其年，唐已亡，后梁建立，但是，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拒绝后梁年号，沿用唐年号，以示其承唐胤续、对抗朱温的决心。

综上，何君政虽自鸡田府部落长史起家，但其子嗣均为官后唐、后晋，其家族迁转亦在河东道所属之代州、阳曲，其境遇与聚居黄花堆（今山西朔州应县内）、听令于沙陀李克用的粟特人相似。安史之乱后，鸡田州所部大量编入朔方、河东藩镇。则何氏很可能来自沙陀三部落，何家父子俱为沙陀族军事集团成员。因此，何氏墓志所言“大同”即大同军的可能性最大。

大同军的政区性质。唐贞观元年（627），因山河形便，将全国划分为10道，作为监察区。开元二十一年（733），10道又划为15道，各道设采访使，检察非法，如汉之刺史。乾元元年（758），诸道增设观察处置使，其时已到处设置节度使，观察处置使实际上只是节度使的另一衔名，与原来专掌巡察职务完全不相同了。节度使始置于唐睿宗景云二年（711），只在边地设置。至德之后，中原用兵，刺史皆治军戎，遂有防御、团练、制置之名。要冲大郡，皆有节度之额，寇盗稍息，则易以观察之号。中唐以后，方镇林立。唐宪宗元和二年（807），史官李吉甫曾奏上所撰的《元和国计簿》，具体涉及当时的方镇，李吉甫在他的著述中以当时方镇的辖区为“道”，而且这正式见于王朝的公文，可见这已是当时的通称。方镇为道，此道与唐前期的10道或15道不同，方镇之道已经由监察区变为行政区。所以，李吉甫在《元和郡县图志》一书中以10道分卷、47镇分篇，叙述各州县历史地理概况。当时监察意义上的道虽然已成虚设，可是并没有明令正式废除。李吉甫以当朝宰相，论述疆域区划，自然不能公然舍去，不加引用。既然沿用了10道的名称，则对于方镇就不好再以道相称，虽未以道相称，实际上当时是以方镇辖区称道的。由此，47镇即47道，道已成为地方一级行政区划单位，下辖州、县。

大同军，初设为军，自开元十一年（723）升镇，此后虽有团练使、防御使的变更和反复，其节镇的性质未曾改变。唐元和年间的《元和郡县图志》中所列47镇中虽然没有大同军节度，但是，它也是道一级的行政区划单位了，史载：“大同军防御使。云州刺史领之，管云、蔚、朔三州。”后唐同光三年（925），以云州为大同军节度使。辽重熙十三年（1044），升大同节度为西京，府名大同，辽保大二年（1122），金攻取大同府，仍以其为西京。元至元二十五年（1288），改大同府为大同路，隶属中书省河东山西道宣慰使司。至此，大同军节度更名为大同府，大同府更名为大同路，完成了行政区划意义上由“道”到“路”的转变。

综上，后晋鸡田州长史何君政墓志中本贯所指的“大同”是唐五代的大同军，由大同军到大同府、大同路再到大同市，是“大同”在政区意义上的流变，因而今大同源于大同军。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山西北朝石刻遗存文献抢救性整理研究”（21VJXT004）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山西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山西大同大学云冈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原标题：何君政墓志“大同”地名考辨

来源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张云华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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