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今天走进上海博物馆,听到一个日本教授在讲“新罗和渤海”,可能第一反应是:这事跟日本有什么关系?可偏偏就是,日本学界这些年在研究朝鲜半岛和东北亚古代史方面,一点都不比中韩学者逊色。早稻田大学的李成市,就是这么一个在圈子里很有分量的人。
那天,他在上博讲的主题,是“古代东亚中的新罗和渤海”。其实,他探讨的,不只是两个古国之间有没有来往,更关键的是:在大唐、渤海、新罗、日本、靺鞨这些势力纠缠的棋盘上,渤海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它是唐朝的“好学生”,还是边缘化的“问题孩子”?而它的缔造者大祚荣,又到底算谁的人——中国的、朝鲜的,还是一个超出现代民族框架的“东北亚人”?
要理解这一系列问题,得从唐朝最不想再提起的一段记忆说起:高句丽。
唐王朝打下高句丽,付出的代价非常大,朝廷上下都清楚,那可不是轻松拿下的对手。高句丽亡了,但大量遗民和贵族并没有被彻底消化。大祚荣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站出来的,他本身被称作“高丽别种”,身后也跟着一大批高句丽遗民。换句话说,如果让外界自然联想,那就是:高句丽虽然亡国了,但有个“续命版”在东北黑土地上站起来了。
对唐朝来说,这就是一个危险信号。高句丽那段“不好回忆”还没淡,谁都不想再出现一个能聚拢旧高句丽人心、打出高氏旗号的强邻。所以唐朝在政治上做了一个非常聪明、也非常用心的安排:把大祚荣的政权,和另一支完全不同的“高氏”绑到一块。
这个高氏不是高句丽的高氏,而是自汉代以来就出名、郡望在渤海一带的“渤海高氏”。唐朝干了一件事:通过册封、官方话语和史书书写,把大祚荣政权和渤海高氏捆绑成一个整体——你叫渤海,你是渤海郡王,你跟我们中原传统门第挂钩,而不是跟过去那个让我们头疼的高句丽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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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看就是一个封王,实际上是给渤海重新设计了“出身”和“标签”。渤海不再是“高句丽的影子”,而变成了唐王朝体系下的一个“蕃国—内属地”式存在。唐廷要的,就是从观念上切断渤海与高句丽的联系,一方面方便管理,一方面避免旧高句丽势力借壳重生。
渤海本身,是一个有点复杂的国家。它的居民构成就不是单一民族,有靺鞨人、有高句丽人,还有周边部落和汉人。制度上,它基本是照着唐制来搭建政治和经济架构——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用的官制、礼仪、文化,大多深受唐的影响。所以后世才有“海东盛国”的说法,意思是:在唐朝东边,有这么一个像唐朝缩影一样繁荣的国家。
公元698年,渤海国正式建立,在之后两百多年里,它一直在东北亚这个舞台上参与各种博弈。而要看清它跟新罗的关系,就必须把当时整个东北亚局势摆在桌面上看,而不是孤立地问一句:这俩国到底熟不熟。
李成市在上海的那场演讲,开篇就点明:八世纪上半叶,也就是公元720到750年前后,是理解渤海—新罗紧张关系的关键时段。这段时间里,几件事叠在一起,把两国推向了对立。
先说一件最关键的事:唐玄宗在713年正式册封大祚荣为“大将军、渤海郡王”。这不是简单给个头衔,而是实实在在把渤海纳入自己体系里,同时公开肯定它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新罗那边的感觉就非常微妙了。一个在自己北方新崛起的政权,被唐朝公开认可、抬举,册封为郡王。站在新罗的角度,自然会想到:这是不是意味着渤海以后可能会拿着“唐朝盟友”的名义,来挤压新罗在东北亚的地位?
史料里就有很直白的记录:在孝昭王时期,新罗在北部边境修筑了长城防线。修城墙这种事,很少是随便玩玩。更像是一种政治宣言:我们已经把渤海当成潜在军事威胁,需要实打实的防御工程。这道长城,基本可以看作新罗对“渤海郡王”这件事的直接回应——你被唐认了,我就得防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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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的敌人可不止新罗。靺鞨这个名字,在不同史书里会有不同写法和划分,但简单说,就是渤海周边的一些东北族群。照理说,渤海的统治集团里就有靺鞨成分,双方应该能融洽一点。但现实不是这样的。
渤海很快意识到,唐王朝在外交上有点偏向靺鞨一边,甚至有联合靺鞨势力来制衡渤海的迹象。这在当时的外交关系里,其实很常见:中央王朝会在边境地区有选择地拉拢一些部落,用来制衡另一股正在壮大的力量。渤海看到这一点,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结果就是,靺鞨一下子被渤海列入了“敌对名单”,渤海在北方也不得不面对一股不太好相处的势力。
第三层压力来自一个更大的格局:唐王朝不仅和靺鞨有互动,也在和新罗保持密切联系。对于渤海来说,这就很像被两个“有后台”的对手夹在中间。
这种压力在732年达到了一个高点。那一年,渤海主动出击,攻进了山东半岛一带。这已经不只是跟邻居摩擦,而是直接触碰唐朝的核心地带。唐朝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管,一边组织反击,一边号召自己的东北盟友——新罗——加入战局。
于是,渤海和新罗第一次在大规模军事行动里正面交手。新罗出兵了,但结果并不算光彩:既没捞到什么实际好处,最后还不得不撤退。渤海这边也没赢得大胜,只是没有付出太惨重的代价。
不过,这场战争真正的后果不在战场上,而在心理层面。渤海意识到,自己不仅要面对唐朝本身,还要同时对付一道新罗加靺鞨的组合。周边没有哪个国家愿意真正站在渤海一边,这种“被孤立”的感觉,才是最可怕的。
唐王朝的下一步动作,更让局势变得清晰。公元735年,唐朝因为新罗在之前战事中有“救驾之功”,就把大同江以南的一块地区“赏赐”给新罗。这个赏赐看上去像是褒奖,但从地理位置来看,就是在渤海南侧给新罗加了一道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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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罗拿到这块地后,第一件大事,还是修防御设施。修的目的也很明确:防渤海。这块被唐朝“割让”的土地,加上防御工程,构成了一条新的缓冲带。唐王朝用这种方式,把新罗更加牢牢绑在自己的体系里,同时,也把渤海锁得更紧。
渤海明白自己在大陆这条线已经越来越难走了,于是开始积极调整外交方向——转向海那边的日本。
公元752年、758年、759年,渤海连续多次派使臣到日本,希望能建立起军事合作的可能性。这种频率,在当时的国际关系里并不算低,说明渤海真的是急切需要一个对抗唐—新罗组合的外援盟友。
日本为什么愿意搭理渤海?有两个原因很现实。
一方面,日本本身就不愿意太乖乖地跟着唐朝的节奏走。唐朝那时候在东亚是绝对的文化核心,日本学唐制、派遣遣唐使,表面上是学习,但内心还是希望保持一定自主性。新罗明显是更靠近唐的那一边,日本自然不会太亲近新罗。
另一方面,新罗和日本之间长期就不太平。史书里写得很清楚,两国隔着一道海,打仗、冲突、摩擦都不少。既然已经是彼此警惕甚至敌对的关系,那日本反过来去跟新罗的对手——渤海——交好,也就顺理成章了。
所以,渤海和日本的关系,某种程度上是被整个东北亚的格局“推”出来的:唐朝联新罗、靺鞨来压渤海,渤海被逼着去联日本对抗这条线,而日本因为跟新罗关系紧张,也乐得拉渤海进队。整个格局绕一圈回来,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多方博弈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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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儿,再回头看新罗和渤海到底有没有交往,基本可以得出一个比较清楚的认识:纯从史书记载来看,新罗和渤海直接的往来确实不多,《三国史记》里只记了两次新罗向渤海派遣使臣。但是你如果只看这两笔记载,就说两国“互相都不知道对方存在”,显然有点太极端。
另一种说法也有点过头——说双方来往极其频繁,好像亲密邻居。这也不太符合现有史料。更合理的理解是:两国在地理上的确是“南北两端”,中间隔着大同江和其他空间,但他们对彼此是高度敏感的,属于那种“不是天天见面,但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在盯着”的状态。
新罗修长城防渤海,渤海在东北战事中要考虑新罗动向,唐朝安排赏地给新罗时也要衡量渤海反应。双方的接触,很少是单纯的“文化交流”,更多是放在中唐—渤海—新罗三角关系中的战略互动。换句话说,两国之间的交往本身并不密集,但他们却时刻在对方的“安全考量清单”上。
时间往前走,渤海这个国家最终还是消失在历史里。它存在了大约230年,后来的居民和后裔慢慢融入了中原、朝鲜半岛以及东北地区各种族群中。如今你去看满族、朝鲜族,甚至当地汉人里,都能找到一些渤海人后裔的痕迹,但已经很难用一个单一的现代民族标签把他们完全归类。
也正因为渤海的后裔分散在今天的中朝两国,这个古国到底“该归谁”,就成了近几十年来学术和舆论争论的焦点之一。
在韩国和朝鲜,不少学者倾向于把大祚荣视为“朝鲜人”,认为渤海国应该纳入朝鲜民族历史的框架内。这个判断背后,有两层逻辑:一是高句丽在他们的民族叙事里占了很重要的位置,而大祚荣又被视作“高丽别种”,自然就往这个谱系里靠;二是从地理和文化角度看,渤海确实与朝鲜半岛北部有较多关联。
中国学界不少人对这种简单归纳持保留意见。理由也很直接:渤海是多民族构成,有靺鞨成分、有高句丽成分、有汉人群体,它的发展离不开唐朝的制度输入,同时又深深扎根于今天中国东北的土地上。你如果完全把它划入某一个现代民族国家的历史范畴,多少有点把复杂的古代现实给简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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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一层的问题是:我们现在用的“国家”“民族”这些概念,其实是近代以后才逐渐成型的,而渤海存在的那个时代,人们对身份的认知更接近“部族—王朝—地域”,而不是我们今天说的“某国国民”。大祚荣是谁的“人”,这件事在他那个年代根本不会按现在的方式来问。
所以,如果退一步想,不管你最后把渤海算进谁的教科书,它都客观存在过,它确实在东北亚这个区域里创造过属于自己的文明:它吸收唐制建构自己的制度,用多民族的构成形成了独特文化,它在外交上既向唐朝朝贡,又敢打到山东半岛,同时频繁和日本来往寻求平衡。这些历史事实,本身比“归谁”更重要。
唐朝当年强行把大祚荣的政权与“渤海高氏”绑定,通过册封和话语把渤海包装成自己的“内属地”,试图从意识中淡化它与高句丽的关系。这个做法,从帝国治理的角度看,非常典型:用话语和身份标签来重塑一个新兴政权的“出身”,从而减少它对既有秩序的冲击。
后世围绕渤海进行的归属争论,在某种意义上延续了这种“标签竞争”:到底是“海东盛国”的一部分,还是东北少数民族王国史的一环,或者是东亚文明圈里一个独立的参与者?其实答案完全可以不是单选,而是并列存在。
渤海的故事本身,就告诉我们一个简单又容易忽略的道理:历史里很多国家和政权,从来都不是某一方可以独占的,它们是多种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我们今天去争它“属于谁”,如果忘了这一点,很容易把复杂的历史变成简单的立场。
就像那场在上海博物馆的讲座,日本学者在中国的城市里讲朝鲜半岛和东北亚的古代史,讲新罗和渤海,讲唐和靺鞨、日本的关系。现场坐着的听众,可能有中国人,也可能有韩国人、甚至日本人。几方眼光在同一个时间交汇在一个已经消失了千年的国家身上,这本身就是渤海留给今天的一个隐形后果——它逼我们承认:有些历史,天然就是跨国界的,不是谁一家可以关起门来写完的。
参考所用的史料和研究,包括《东北通史》《新唐书·卷二一九·列传第一四四·渤海传》,再加上近年来中日韩学者对于渤海、新罗及东亚古代格局的综合研究。能确定的是:渤海曾经坚定地存在过,在唐朝的阴影和牵制下,在新罗的防御和日本的拉拢之间,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复杂路径。这些东西,远比简单的“归属判决”更值得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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