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养老院宣传单甩到我脸上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口豆浆咽下去。
儿媳妇周丽的手没收回去,那张铜版纸就在我眼前晃,上面印着夕阳红三个烫金大字,底下一排小字写什么医养结合、星级服务、老人乐园。我眨了眨眼睛,把那张纸从自己脸上揭下来,放在桌角,继续撕我的油条。
周丽又把纸推过来,妈,您看看,我同事她爸住那儿,说伙食还不错。
我用油条蘸了蘸碟子里的腐乳,没抬头,那得多少钱。
周丽笑了笑,她的笑声一向好听,像电视里卖洗衣液的女明星,妈,您退休金不是有一万出头吗,那边有单间,一个月八千五,包三餐,还有护工二十四小时值班,比您一个人在家强。
我把油条送进嘴里嚼,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我儿子张建国坐在对面翻手机,全程没抬头,好像那张纸跟他没关系,好像那八千五跟他更没关系。周丽又补了一句,说妈,您也知道,小雅马上小升初了,我们得给她报冲刺班,周末您在家,孩子也没法专心复习。
我喝掉碗里最后一口豆浆,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我说,行,我知道了。
周丽脸上的笑立刻松快了,像是卸了什么重担,她说那妈您看看,哪天有空我先带您去实地转一圈。
我说,不用,我自己安排。
进卧室关上门,我站在衣柜前面发了会儿呆。窗户外头是小区花园,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被日子拖住了脚后跟。我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翻出压了三四年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我退休那年单位发的最后一笔奖金,加上这些年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抠出来藏着的,存折上六万七千三百块。
我今年六十三,退休八年,老伴儿张德明走了五年。那老头子要是还在,周丽不敢把宣传单往我脸上甩。张德明在的时候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他说一不二,张建国从小就怕他,周丽过门头三年,说话都不敢大声。可人一走,什么都变了。
我把存折揣进贴身口袋里,又翻出身份证,然后坐在床沿上,拿手机查机票。
云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云南,就是脑子里忽然蹦出来的地方。我这一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年轻时在纺织厂三班倒,退休了伺候老伴儿,老伴儿走了又给儿子带孩子,好像每一步都是被别人安排好的。现在他们要把我安排进养老院,我忽然就不想再听安排了。
机票订在三天后,天津飞昆明,中午的班次,六百四十块钱。
我选的是特价票,不能退改。
订完票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听见外头周丽在跟张建国说话,声音压低了些,但我耳朵不背。周丽说,你妈这回倒是没闹,我还以为得费不少口舌。张建国含含糊糊嗯了一声,说,她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我当然有数。
我这辈子听话听够了,临了不想再被安排。
我起身把衣柜里几件换洗衣服叠进一个旧旅行袋,又拿上牙刷毛巾,装了一包纸巾,两双袜子。我没什么行李,好像也没什么牵挂。门口传来周丽的脚步声,她在外面敲了敲门,说妈,中午想吃什么,我买菜去。
我说,随便。
她没有再追问,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我心里慢慢冒出一股子热乎气儿,说不清是赌气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一团东西在往外拱。
张德明要是还活着,知道我买了去云南的机票,肯定要骂我败家。他一辈子抠门,买菜都要挑收摊时候去买打折的。可他走了以后,我忽然就觉得,钱攒着也没人花了,攒着干什么呢。
我把旅行袋拉链拉好,藏进衣柜最里头,用几件厚外套盖住。
接下来的三天,我照常过日子。早晨六点起床煮粥,擦桌子扫地,买菜做饭,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就上床。周丽旁敲侧击问了我两回养老院的事,我都含糊应着,说等凉快些再说。她大概以为我认命了,脸上神色越来越轻松,甚至有天晚上还主动给我削了个苹果。
张建国还是那个样子,早出晚归,进门就钻书房,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我这个儿子从小就闷,话少,什么事都听他媳妇的。有时候我看着他,心里会想起来他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跑了两里地去医院,那时候他搂着我脖子喊妈妈,气喷在我耳朵上热乎乎的。现在他长大了,热乎气儿没了,只剩客客气气的生分。
第三天早晨,我五点半就醒了。
外头天还没亮透,我摸黑穿了衣服,刷牙洗脸,把旅行袋从衣柜里拽出来,轻手轻脚打开卧室门。客厅里黑漆漆的,张建国和周丽的房间门关着,里头传出周丽轻微的鼾声。
我没开灯,摸着墙走到玄关,换上那双穿了多年的布鞋,把旅行袋挎在肩上。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我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房子,餐桌上有昨天剩的半盘炒青菜,沙发扶手上搭着张建国的外套,鞋柜上头摆着张德明的遗像,照片里他板着脸,好像还在生谁的气。
我转回头,拧开门把手。
外头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冽。我下了楼,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响。我走过她身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老太太出门太早了,但什么也没说。
我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跟师傅说去机场。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说大姨,这么早赶飞机啊。
我说嗯,出去玩。
师傅笑了笑,说大姨您这身体真棒,一个人出去玩。
我没再接话,把脸转向车窗。街灯一排排往后退,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整个城市像慢慢醒过来似的,车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我攥着旅行袋的带子,手心有点出汗。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找登机口。我跟着人流走,像一片被水冲着的叶子,往哪儿飘都行。登机口边上有几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老太太,叽叽喳喳在聊什么,听着像是跟团去云南的,什么石林什么洱海,说得很热闹。我离她们隔了几个座位坐下,把旅行袋放在脚边,拿手机给周丽发了条短信。
我说,我去云南住段时间,你们别担心。
发完我就关了机。
空姐开始喊登机了,我站起来,排进队伍里。前面一对年轻情侣搂在一起自拍,后面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谈生意,声音很大。我夹在中间,安安静静的,像个最不起眼的灰色影子。
上了飞机找到座位,靠窗。我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上。跑道上的灯一闪一闪的,有飞机起飞,轰隆隆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震得椅子轻轻发颤。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空的,跟被掏干净了的柜子似的。
飞机升起来的时候,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灌。我睁开眼往下看,天津城越来越小,楼房变成火柴盒,马路变成细线,最后全让云给盖住了。
云是白的,一层一层的,厚实得像棉被。
我不知道到了昆明该怎么办,不知道住哪儿,不知道去哪玩,什么都不知道。可我一点都不害怕,心里那片空了许久的地方,忽然就透进了一点光。
飞机上发了早餐,一个小面包一盒牛奶,我吃了,又喝了半杯水,然后靠在那儿发呆。旁边坐的是个年轻姑娘,一直在用平板电脑看剧,时不时笑出声。我瞄了一眼,是那种谈恋爱的电视剧,男男女女吵来吵去。
我想起来年轻时候我跟张德明也吵,吵得凶的时候摔碗砸盆,邻居都来敲门劝。吵完了谁也不理谁,背对背睡一觉,第二天早上他又给我煮面,卧个荷包蛋,我就知道他认输了。那会儿日子穷,可吵架都吵得热热闹闹的,不像现在,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
飞机落地昆明的时候,下午两点多。我跟着人流下了飞机,走进航站楼,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明晃晃的,热得有点不真实。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往外走,走到出发大厅门口,看见外头的天瓦蓝瓦蓝的,云彩一朵一朵飘着,比天津的天干净多了。
我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
短信涌进来,周丽打了十几个电话,张建国打了三个,微信上还有周丽发的一大串语音。我没点开听,先翻到短信,周丽最后一条写着:妈您别闹了,赶紧回来,养老院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机场大厅,外头出租车排着长队,有个戴草帽的师傅正帮我前面的人开门。我排队等着,轮到我时候师傅问去哪,我愣了愣,说,您给我找个便宜点儿的旅馆就行。
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打量我那个旧旅行袋,说大姨一个人啊?来旅游?
我说嗯,一个人。
师傅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昆明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懒洋洋的,路两边种着我没见过的树,叶子宽宽的绿得发亮。街上有人挑着担子卖花,一串串白的黄的我叫不上名。
师傅说大姨,前面有个招待所,便宜,干净,一晚上八十,要不要去看看。
我说好。
招待所在一条巷子里,七拐八拐的。师傅把车停在巷口,指给我看。我下了车,拎着旅行袋往里走,巷子窄,两边是些小铺子,卖米线的、修鞋的、配钥匙的,烟火气浓得化不开。招待所的招牌不大,蓝底白字写着“春城旅社”,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在择豆角,看见我就笑,说住店啊?
我说住店。
老太太放下豆角,拍了拍手上的土,领我进去。里头不大,一个水泥地小厅,摆着张旧沙发和一张桌子,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她翻开一个硬壳本子让我登记,我写了名字身份证号,她收了三百块押金,递给我一把系着红绳的钥匙,说三楼最里头那间,安静。
我拎着旅行袋上楼。楼梯窄,水泥的,踩上去有点滑。三楼走廊开着窗户,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巷子里米线摊子的香味。我找到最里头那间,开了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机,窗户正对着巷子,能看见对面楼顶晾着的花床单。
我把旅行袋放床上,坐下来,床垫软塌塌的,一坐一个坑。
窗外传来楼下铺子讨价还价的声音,有人喊老板少两块钱嘛,老板说不行不行进价都高,吵吵嚷嚷的,可热闹。我听着听着就笑了,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觉得这地方跟我挺对脾气的,粗糙、实在、不装。
我躺下来,枕着胳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
我琢磨着明天去哪儿。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张建国。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张建国的声音闷闷的,妈,你到底去哪儿了,周丽急得不行。
我说我在昆明。
他说昆明?你跑昆明干什么去?
我说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周丽在背景里说话,声音急,说什么你把电话给我。然后周丽的声音就凑上来了,妈,您这是干什么呀,说走就走,我们多担心啊,养老院的事您不愿意咱们就不去,您先回来行不行。
我听着她的话,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挑不出错。可我就是不想回去。
我说我住几天就回去,你们别管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外头的阳光透过花床单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碎碎的光斑。我忽然有点困,眼皮沉沉的往下坠。
这一觉睡到天黑。
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巷子里的灯光透进来一点,昏黄的。我坐起来,肚子咕咕叫,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飞机上那个小面包。我穿上鞋下楼,老板娘还在门口择豆角,换了盆,这次是韭菜。
她看见我就说,大妹子醒了?巷口左手边第二家米线好吃,你去尝尝。
我说好,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巷子里路灯昏黄,几家铺子还亮着灯,米线摊子前头坐了几个刚下班的工人,一人一大碗,呼噜呼噜吃得香。我要了一碗焖肉米线,老板娘手脚麻利,烫好米线浇上汤头,撒一把韭菜碎和酸腌菜,端到我面前。
我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但鲜,是那种骨头熬出来的实在鲜。
我一口一口把整碗米线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的时候,我觉着自己好像重新活过来一回。
吃完饭我在巷子里溜达了一圈,天黑透了,空气里带着点凉意。有小孩在巷口追着跑,被大人喊回去写作业。有两只猫蹲在墙头上,眼睛亮晶晶的。我站在墙根底下看了会儿猫,心里什么也没想,空荡荡的,可舒服。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小杂货店,门口挂着明信片,一块钱一张。我挑了一张印着洱海的,蓝汪汪的水,白花花的云。我想了想,买了张邮票,把明信片写给张德明。虽然知道他收不着。
写着:老头子,我到云南了,天挺好,米线好吃。你别担心我,也别骂我乱花钱。我头一回自己出远门,还有点不习惯,不过我觉得挺高兴的。你在那边好好的。
写完我看了看,又觉得矫情,但也没撕,塞进路边的邮筒里。
回到旅社已经快九点了,老板娘在厅里看电视,看的是一部老电视剧《渴望》,刘慧芳正哭呢。我在她边上坐了会儿,她递给我半个橘子,说吃吧,可甜。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确实甜。
老板娘说我一看你就心里有事,是跟家里人闹别扭了吧。
我说没有,就是想出来转转。
老板娘笑了笑,说转转好,人活一辈子,怎么也得自个儿走几回。她拍了拍我手背,粗糙的手掌热乎乎的,说住着吧,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回了房间,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窗户开着条缝,外头巷子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有人说话有人笑,还有谁家电视机里在放新闻联播的片尾曲。我听着听着,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翠湖公园。
昆明人晨练比天津热闹,广场舞的音响震天响,还有唱花灯的,拉二胡的,下棋的,打羽毛球的。我在湖边找了个长椅坐着,看一群红嘴鸥在水面上扑腾,有游客在喂面包,鸟飞起来白花花一片,遮了半边天。
旁边坐了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男人,戴顶鸭舌帽,拿个保温杯在喝茶。他看了我两眼,说大姐一个人来玩啊?
我说嗯。
他说我是本地人,天天来这儿坐坐。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讲讲哪儿好玩。
我说好。
他姓刘,退休前在粮食局上班,老伴儿前年走了,儿女都在外地,就剩他一个。他说话慢悠悠的,带着点昆明口音,软和。他给我讲了讲翠湖的历史,又说了说附近哪儿有便宜的菜市场,哪儿有老字号的过桥米线。我听着,偶尔搭两句话。
他说大姐你看着不像出来玩的,像离家出走的。
我笑了,说走这么远算离家出走吗。
他也笑了,说算,怎么不算,离家出走不分远近,看的是心走没走。
那天上午我们坐了两个多小时,他走了以后我还在湖边坐着。太阳升起来暖洋洋的,照在后背上,像谁把手搭在那儿。我闭上眼睛,耳边是鸟叫和水声,混着远远的歌声。我心里那团一直绷着的劲儿,慢慢松了。
第四天我去了石林。跟了个一日游的团,大巴车上坐了一车人,有年轻情侣有老年夫妻,就我一个是独个儿。导游是个黑黑瘦瘦的小伙子,嘴皮子利索,一路讲笑话。石林的石头真是奇,一根一根戳在天上,我抬头看,脖子都酸了。
团里有个老太太跟我搭话,说她从上海来的,跟女儿一起。她女儿三十来岁,时髦打扮,一直在拿手机拍照。老太太问我跟谁来的,我说一个人。
她说那你可厉害,我一个人可不敢出这么远的门。
我说其实也没什么不敢的,出来也就出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昆明,我累得腿都打颤,但心里却从来没有过的踏实。我坐在旅社房间里,开了手机,周丽又发了几条消息,语气软下来了,说妈您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接您。张建国只发了一条,就三个字:注意安全。
我没回。
我翻着手机里白天拍的照片,石头的照片,天空的照片,还有一张自拍,角度没找好,双下巴都出来了。我看着照片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外套,站在大石头前面咧着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有点陌生,又有点让人喜欢。
住到第七天的时候,我换了个地方住。老板娘有个亲戚在洱海边开了家民宿,说是淡季便宜,一晚上一百二还管早饭。老板娘帮我打电话问了,说有空房,让我过去住几天。
我退了房,拎着旅行袋去坐大巴。从昆明到大理四个多小时,我靠窗坐着,看路两边的山一座连一座,绿得浓稠,云低低地压在山头上,一团一团像棉花糖。
到大理的时候下午两点,出了车站打了辆滴滴去民宿。司机是个白族小伙子,辫子上编了彩绳,说话一股子热情劲儿。他说阿姨您这时候来正好,人少,清净,洱海边走走路吹吹风,比什么都舒坦。
民宿在才村,靠近洱海边的一条小路上,白墙青瓦,门口种了三角梅,开得正盛。老板娘姓杨,四十来岁,短发干练,把我领进房间,推窗就是洱海,蓝汪汪的水面在午后太阳底下闪着一片碎光。
我说真好看。
杨姐笑,说早上的更好看,日出的时候海面上全是金色的,您要起得来我喊您。
我放好行李,沿着洱海边慢慢走。路修得好,平整的步道,一边是水一边是田,田里种着没熟的稻子,绿油油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草腥气,温温柔柔的。
走了大约一公里,看见路边有个小摊子,卖烤饵块和凉虾。我要了一份烤饵块,抹了酱夹了根油条,咬一口,软糯香辣。我蹲在路边吃,旁边蹲了条黄狗,眼巴巴看着我。我掰了一小块扔给它,它叼了就跑。
吃完接着走,走到一个观景台,有几个年轻人架着画板在写生。我凑过去看了两眼,画的是洱海和苍山,水彩的,颜色浅浅淡淡的。画画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马尾,见我过来就笑了笑,说阿姨您也喜欢这儿?
我说喜欢,我退休了,出来转转。
她说真好,我爸妈也退休了,天天在家刷手机,我说带他们出来他们还不肯。
我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姑娘笑了,说阿姨您这话说得通透。
我在观景台坐到太阳偏西,苍山的影子投在洱海水面上,长长的,暗沉沉的。水鸟归巢了,一队一队往岸边飞。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路过那片稻田的时候,听见田里有青蛙在叫,呱呱呱的,叫得卖力。
晚上杨姐给我煮了碗面,放了西红柿鸡蛋和一把青菜,热腾腾的。我坐在民宿院子里吃,头顶是葡萄架,挂着几串青葡萄。杨姐在边上摘菜,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聊天。
她说姐你一个人出来,家里人放心啊?
我说可能不放心,可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让他们放心。
杨姐说也是,人这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段。
我吃完面,帮着杨姐收拾了碗筷。她说姐你去客厅看电视吧,投影的,能点播。我说不用,我去海边走走。
晚上的洱海边安静极了,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有零星的灯光。我找了个石头坐下来,水声轻轻拍着岸,一下一下的,有节奏。我抬头看天,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比天津多得多。我认不出什么星座,就那么仰着脖子看着,脖子酸了就低头揉揉。
忽然想起张德明。他年轻时候也爱看星星,有一回我们下夜班走在厂区后头那条小路上,他忽然停下来指天上,说你看北斗七星。我抬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他说你笨。那会儿我们才二十多岁,他还没变成后来那个抠门寡言的老头子,还会说笑,还会拉着我的手。
我坐在洱海边上,眼眶热了一热。
住了三天大理,我去了苍山。坐索道上去的,轿厢晃晃悠悠往上升,底下的树林越来越小,到了山顶,风冷得像冬天。我租了件羽绒服穿着,沿着步道慢慢走,看见对面山顶上有没化的雪,白得耀眼。有几个年轻人在拍照,喊我帮他们拍合影,我举着手机给他们拍了好几张,他们一口一个谢谢阿姨。
下山的时候腿有点软,我扶着栏杆慢慢走,膝盖咯吱咯吱响。老了,不服不行。
在大理第六天,周丽打了个电话来。
这回她语气彻底变了,没催我回去,也没再提养老院,就问我在哪儿,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我说够,我带了六万多呢。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妈,您走的时候我在您包里放了张卡,里面有五万,您应急用。
我一愣,我旅行袋里确实多出来一个信封,我以为是废纸没打开看。我说你放钱干什么。
周丽说,妈,我不是想让您走,养老院那事儿是我不对,我没考虑您的感受。您要是想玩就玩,玩够了就回来,家里有您房间。
她说话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
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民宿院子里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周丽这个人,精明,会算计,可心眼不算坏。她就是太想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把我安排进养老院,把小雅安排进好学校,把张建国安排得服服帖帖。她以为这就是好,可她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不过她放了那张卡,我就知道她不是存心要撵我走。她只是没想到我会真走。
我继续住着,每天沿洱海走一段,有时候去古城里转转。古城里热闹,石板路上人来人往,两边都是卖银饰卖扎染卖鲜花饼的铺子,门口的小妹甜着嗓子喊阿姨进来看看。我买了几条扎染的围巾,打算回去送人,又想不出送谁,就搁在旅行袋里。
有一回在古城里碰到个拉二胡的老人,坐在巷子口拉《二泉映月》,面前放了个铁皮盒子,零零散散有些零钱。我在他旁边站了好久,曲子拉得不算好,断断续续的,可他闭着眼睛拉,一脸入神。我往盒子里放了十块钱,他睁开眼冲我点了点头。
我想起我父亲,他也会拉二胡,拉得也不好,可每到过年就非得拉给我们听。我父亲走了三十年了,我有时候还能想起来他拉二胡时候那个摇头晃脑的样子。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不看日历,也不数第几天了。每天早上自然醒,吃了早饭出门,走累了就找地方坐,看看水看看云,跟路边摊的老板聊两句,跟同样散步的陌生人点点头。没有人催我,没有人安排我,我自己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这种日子我以前没过过。以前在纺织厂,上班下班打卡,活是机器安排好的。退休了伺候张德明,他吃饭吃药洗澡睡觉,时间是病安排好的。张德明走了,去儿子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接送幼儿园,时间是孩子安排好的。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自己想怎么过。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想这么过:慢悠悠的,没人催,没人嫌,想发呆就发呆。
在才村住了十来天,杨姐说附近有个周城,做扎染的,可以去看看。我就搭了辆小巴去了,周城是个白族村子,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染好的布,蓝底白花,在风里飘。我进了一家作坊,一个白族阿姐教我做扎染,用针线把白布扎出花样来,再放进染缸里浸。我手笨,扎得歪歪扭扭的,可阿姐说这样好看,有味道。
染出来的布是一块蓝底白花的方巾,花是乱的,像一团没睡醒的云。我把它叠好揣进兜里,打算带回去挂在床头。
离开周城的时候,我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碰见一个跟我岁数差不多的男人,头发全白了,戴副老花镜,在翻一本旧书。我瞟了一眼封面,是《边城》。我随口说了句,这书我看过。
他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说你看过?现在年轻人都不看了。
我说我不年轻了,六十三了。
他说我六十七了,来云南养老的,住了三年了。
我们站在村口聊了好一会儿。他姓林,退休前在南京当中学语文老师,老伴儿走了以后他就来了云南,先是大理,后来搬到周城,租了个小院子,种花养猫,偶尔帮村里孩子补习作文。他说他不回南京了,那边没什么让他惦记的了。
我说我儿子在天津,还有个孙女。
林老师说那你比我强,还有惦记的人。
我说惦记是惦记,可也不能老活在惦记里头。
林老师点了点头,说这话我爱听。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那儿喝茶,院子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门口种了棵石榴树。
我接过名片,说好。
回到才村,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杨姐给我泡了杯普洱茶,茶汤红浓,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我把今天的事儿跟她说了,说碰见个语文老师,让我去喝茶。
杨姐说林老师啊,我认识,好人一个,来这边好几年了,村里人都知道他。
我说他过得挺自在。
杨姐说,自在是自在,可我看他也孤独。一个人,没人说话,成天跟猫跟书过日子。姐你别嫌我多嘴,有人陪着还是比一个人强。
我没接话,喝了口茶。普洱的苦味在舌头上散开,慢慢回了点甘。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窗户没关,洱海的风一阵一阵吹进来,带着凉意。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张建国小时候发烧的样子,一会儿是周丽放那张卡时候的心情,一会儿是林老师坐在村口翻书的背影。
我做了个决定,再住半个月,然后回去。
不是因为我妥协了,是因为我知道了日子可以怎么过,回去以后也能按自己的方式来。我想好了,回去就跟周丽说,养老院不去,我身体还行,自己能照顾自己。他们要是不乐意,我就自己在外面租个小房子住,反正我有退休金,加上手头的钱,够。
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再买张机票。
这么一想,心里就踏实了。我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听着风声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去了沙溪,去了喜洲,去了双廊。沙溪的古镇比大理古城安静得多,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边老房子斑斑驳驳的,巷子里有马粪味儿,偶尔有本地人赶着马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响。我在一个茶馆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喝了三壶茶,看了半本店里借的小说。茶馆老板是个年轻人,留着长发,跟我说他以前在北京做设计,做够了就搬来了沙溪。
我说你不后悔?
他说阿姨,后悔什么呀,钱少点就少点,可每天开门看见天那么蓝,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又开了,我就觉得值。
我在沙溪住了一晚,住的是个老院子改的客栈,木头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夜里安静得厉害,没有汽车声没有电视声,只有虫子在叫,叫得密密麻麻的。我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清冷冷的光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霜。
第二天往回走的时候,我在车上睡着了,醒了看见窗外的山还是那些山,可感觉不一样了,好像它们认得我了。
回到才村,杨姐说前两天有个男人打旅社电话找过我,说是姓张,我儿子。
我说他怎么说的。
杨姐说他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在外面玩呢,他就说那没事了,挂了。
我拿手机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声音还是闷闷的,妈。
我说你找我?
他说嗯,就是想问问你好不好。
我说我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
他沉默了几秒,说周丽让我跟你说,她不逼你去养老院了。她这几天把宣传单都扔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妈,其实那天早上我没说话,我……我不知道怎么说。周丽她也是为了家里好,可我也知道你不乐意。我……我不该不说话。
我听着他的话,每个字都说得慢,像是琢磨了好久的。我说建国,你不用说这些,我知道你难。你跟周丽好好过日子,我没事。
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那你玩够了就回来。
我说快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洱海发呆。阳光碎在水面上,一浪一浪的,晃眼。风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吹得人犯懒。我想了想,回去以后怎么跟周丽相处。她这个人好面子,我要是硬邦邦回去,她下不来台。我得给她个台阶,主动跟她聊,客气着来,把事情说开,别把关系搞僵了。日子还得过,一家人还得处。
又住了三天,我决定买票回去了。杨姐帮我查了机票,从昆明飞天津,转天中午的。
临走前一晚,我去找了林老师。他那个小院子确实好,石榴树结了果,红彤彤的挂了一树。他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桌,泡了茶,还端了碟花生米。我们俩坐着喝茶聊天,聊了各自的事儿,聊了各自的儿女。他说他儿子在深圳,一年来看他一次,来的时候待三天就走了。
我说我儿子也在身边,可有时候觉得跟不在也差不多。
林老师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日子,我们做老人的得学会放手,可放手不是不管不顾,是站远一点,看着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说回去以后我也站远一点。
林老师笑了笑,说你这回出来,值了。
我说值了。
他说等你回去过得不顺心了,随时再来,这院子永远有个板凳给你留着。
我眼眶热了一下,说好。
那天夜里我回了民宿,收拾好东西。旅行袋还是来的时候那个旅行袋,里头多了一块扎染的方巾,几条围巾,一个林老师送我的旧茶饼,还有一叠车票和门票。我把每一张票都捋平了夹在书里,那是我的路。
第二天早上,杨姐送我到村口坐车。她塞给我一包鲜花饼,说带着路上吃。我抱了抱她,说你是个好人。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姐你也是,你回来还住我这儿。
大巴往昆明开,我靠着窗,看着才村越来越远,三角梅那团红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到了昆明长水机场,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坐在登机口等。身边又是来来往往的人,拖行李箱的,抱孩子的,打电话的。我安安静静坐着,一点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这些人跟我都有点像,都是走在路上的人。
登机了,我找到座位,靠窗。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又把额头抵在舷窗上,看着昆明城越来越小,云层越来越厚。来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回去的时候心里装得满满的,装着洱海的水,苍山的雪,周城的蓝布,沙溪的月亮,还有林老师那句永远有个板凳。
傍晚到天津,下了飞机,有一股熟悉的气味扑过来,干燥的,带着点尘土的。我在行李转盘那儿等着拿包,身边有人说天津话,硬邦邦的,可听着亲切。
拿了包往外走,走到到达大厅,老远就看见张建国和周丽站在那儿。张建国举着个牌子,上头写着妈,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临时写的。周丽穿了件新外套,头发也打理过,站在那儿有点局促地往这边看。
我走过去。张建国张了张嘴,喊了声妈,声音有点哽。周丽上来帮我拎包,说妈,累了吧,咱们回家。
我把包递给她,说走吧。
往外走的路上,张建国走在我左边,周丽走在我右边,我们三个人并排着。出了航站楼,晚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但没云南的风那么软。我吸了一口气,心里忽然踏实下来了。
回家的车上,张建国开车,周丽坐副驾驶,我坐后头。车里放着广播,播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周丽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晚上想吃啥,我做了红烧肉。
我说行。
车子上了快速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楼房商店立交桥,跟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可我觉着不一样了。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就觉着自己跟这些钢筋水泥的东西之间,隔了一层东西,薄薄的,可确实存在。
到了小区楼下,张建国停车,周丽帮我拎包。上楼进门,玄关那儿张德明的遗像还在,我站了一下,看着照片里他板着的脸,心里说老头子,我回来了,我替你看了云南的天。
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切好的。我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周丽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我面前,说妈你先歇会儿,饭马上好。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正好。
小雅从她房间探出个头来,喊了声奶奶,又缩回去了。周丽喊她,出来跟奶奶说说话。小雅磨蹭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坐我旁边,往我身上靠了靠,说奶奶你去哪儿了呀,我作业本上要写家长的旅游见闻,你给我讲讲呗。
我摸了摸她脑袋,说行,吃完饭讲。
那天晚上的红烧肉烧得挺好,肥瘦相间,入口即化。张建国破天荒给我夹了两筷子菜,周丽给我盛了碗汤,小雅在边上叽叽喳喳问我云南有没有大象。我一五一十跟她讲,说没看见大象,看见了红嘴鸥,还看见了白族的扎染。
吃完饭我帮着周丽收拾碗筷,她抢过去不让我洗,说妈你坐着,我来。
我没坚持,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新闻。张建国在边上坐了会儿,忽然说,妈,你要是还想出去玩,以后每年咱们可以计划一次。
我说嗯,再说。
他看了看我,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起身去书房了。
晚上我回了自己房间,把旅行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收拾。扎染的方巾挂在了床头,围巾叠好放进衣柜,茶饼搁在桌上。我把那叠车票和门票拿出来,一张一张翻看,翠湖的,石林的,苍山的,大理古城的,沙溪的,喜洲的。每张票后面我都用圆珠笔写了日期和几个字,翠湖那张后面写的是“红嘴鸥”,苍山那张写的是“雪,风大”,沙溪那张写的是“桂花香”。
我翻到最后一张,是回程的机票,背面写着“回家了”。
我把票夹进一本书里,关上灯,躺下来。
窗外是小区花园,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洱海的水面,金闪闪的,晃来晃去。
我琢磨着明天早上给林老师打个电话,告诉他我到家了,再说声谢谢。
然后我再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想好了,每月从退休金里拿出两千块当旅行基金,攒够了就再走一趟。也不去多远的地方,就在国内转转,看看别处的人是怎么活的。我还想去趟成都,听说那边茶馆多,可以喝茶摆龙门阵。还想去趟西安,看看兵马俑。还想去趟青岛,看看海跟洱海有什么不一样。
张德明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那会儿他病得已经不清醒了,忽然睁开眼抓住我手,说老婆子,你别光顾着别人,自己也过过好日子。那是我嫁给他四十多年,他头一回说这种话。我那时候没当回事,以为他是烧糊涂了。
现在我懂了,他那句话是说真的。
周丽早上起来给我热了牛奶,切了面包,端到桌上。她眼睛还有点肿,大概夜里没睡好。我喝着牛奶,心里想了想怎么开口把话说开,怎么让她别觉得我是在翻旧账。
我说周丽,养老院那事儿过去了,我不怪你。你也是为这个家着想,我明白。
周丽低着头剥鸡蛋,鸡蛋壳一片一片掉在桌上。她说妈,是我没想周全,您别往心里去。
我说咱们往后有事商量着来,一家人,有话摊开说。
周丽嗯了一声,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碟子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洋洋的。张建国从书房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打了个哈欠坐下。小雅背着书包冲出来,拿了片面包叼嘴里就跑,周丽在后面喊牛奶没喝呢。屋子里吵吵嚷嚷的,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太一样。
我把鸡蛋一口吃了,心里想,活着真好,还能自己选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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