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93年，上海，台湾老兵董万华站在邵玉华家门口，见到了分别四十多年的妻子，也见到了陪伴她二十多年的张燕生。重逢本该是喜事，可三个人都明白，这场见面还牵扯着一段无法绕开的婚姻。
董万华没有急着叙旧。他看着年迈的张燕生，沉默了很久，才郑重地问：“我想带玉华去台湾，能不能征求你的同意？”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邵玉华握住董万华的手，眼里有泪。她对张燕生说：“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他，现在他回来了，我想和他在一起。”
这句话并不轻。张燕生与她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虽说两人感情并不深，却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互相照应。如今，董万华突然归来，要带走邵玉华，他心里的失落和犹豫，旁人很难替他体会。
两人的故事，要从1946年的江苏兴化说起。那时，董万华随国民党军队来到当地，任文书工作。他自幼父母双亡，在孤儿院长大，成年后参军谋生。一次偶然相遇，他认识了邵玉华。
邵玉华出身书香家庭，性格活泼。董万华虽然是军人，却带着几分儒雅。两人相识后常常见面，感情渐渐加深。邵玉华父母担心女儿嫁给军人，日后可能面对长期分离，起初并不赞成。
邵玉华却认定了这段感情。她曾表示，董万华去了哪里，自己就愿意跟到哪里；即使他战死，也愿意守寡。1946年，两人结为夫妻。不久，邵玉华怀孕，董万华也开始面对越来越紧张的战局。
1949年渡江战役后，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董万华接到前往台湾的命令，考虑到前途未明，他决定先一个人离开，等安顿下来后再回来接妻子和孩子。
临行前，他对邵玉华说：“照顾好孩子，让他读书，我安顿好就回来。”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别竟跨过了四十多年。董万华到了台湾后，原本盼着局势很快改变，可海峡阻隔和现实限制，让他的归期一再落空。他曾设法寄信回大陆，却没有成功，夫妻之间逐渐失去了联系。
邵玉华留在江苏，独自抚养儿子董水生。丈夫杳无音讯，生活压力又接踵而来，她曾回娘家求助，却没有得到接纳。后来，经人介绍，她与比自己年长十九岁的张燕生组成家庭。
张燕生是靠撑船为生的船夫，出身贫寒，性情老实。他知道邵玉华心里始终放不下远方的丈夫，因此没有强求夫妻感情。两人一起生活，后来又有了两个孩子。说得直白些，这更像是一种在困境中的互相依靠。
董万华在台湾也曾重新组建家庭，育有三女一子。但他始终保存着邵玉华和儿子的照片，常对孩子们说，遇到玉华是自己一生的幸运。后来，这段婚姻因他长期思念大陆妻子而走向终结。
两岸关系缓和后，台湾方面的限制逐步松动。1992年前后，大陆红十字会联系到董万华，告诉他有一位叫邵玉华的江苏妇女正在寻找丈夫。这个名字，他等了太久。
1993年，董万华终于回到大陆。夫妻重逢时，两人抱头痛哭，儿子董水生也在场。可是，团聚并不等于所有问题都能立刻解决。邵玉华若要前往台湾，必须处理与张燕生之间的法律关系。
麻烦很快出现。两人过去只是事实夫妻，没有领取结婚证。按照当时办理手续的要求，他们得先补办结婚登记，之后才能办理离婚。原本是为了结束婚姻，结果却先领了结婚证。
更棘手的是，两人居住的是一室一厅的公房，房屋无法简单分割，谁也不愿轻易放弃。手续因此拖延，张燕生还提出五千元经济补偿。双方僵持近一年，直到1994年5月，离婚手续才终于办妥。
1995年，董万华再次赶到上海，与邵玉华办理结婚登记。两人的儿女都支持母亲的选择，原以为一年后便能赴台定居，没想到1996年的台海局势变化，又使计划暂时搁置。
董万华没有独自离开。他在上海租下小屋，陪着邵玉华和儿子生活。那段时间，两位老人终于不用隔着海峡等待消息，只是团聚后的日子，也并非全无遗憾。
张燕生病逝后，邵玉华和董万华一同参加了葬礼，送这位曾照料过她和孩子的老人走完最后一程。对于这段复杂的关系，这或许是他们能够留下的最后体面。
他们在上海等了六年。直到2003年，邵玉华前往台湾定居的申请获批，这对在1949年分开的夫妻，才真正回到同一处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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