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伟余：致敬李维康——兼谈国剧“三李”

近日惊闻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维康先生辞世的噩耗，心中怅然不已，倍感痛惜。斯人已逝，余韵长存。

新世纪之初，我有幸现场观赏李维康先生的京剧演出。彼时她登台开唱，声腔澄澈空灵，不染一丝尘俗杂质，如一泓清冽山泉，汩汩流淌，音韵高远，宛若天籁。听者沉浸在她温润雅致的声韵之中，瞬间褪去俗世喧嚣，全然坠入戏曲营造的意境里。她的一唱一念、一腔一韵，层层铺展，情景相融，为观众打开了一方恢宏悠远、意蕴万千的全新戏境。

真正登峰造极的艺术，从无圈层与门槛。听过李维康先生的演唱，我对京剧国粹有了更为深刻的体悟与热爱。顶尖的艺术从不是曲高和寡的孤芳自赏，而是贯通人心的“艺术世界语”，有着跨越年龄、阅历、认知的感染力，能让每一位观者心生共鸣、为之动容。

犹记那场演出落幕之后，全场并未即刻鼓掌，而是陷入了十余秒的静默。这份寂静，不是平淡落幕的冷清，而是全场观众被极致唱腔震撼、沉醉其中的忘我瞬间。片刻怔忪之后，众人如梦初醒，雷鸣般的喝采掌声骤然响起，经久不息，久久回荡在剧场之中，这便是顶级京剧艺术最动人的感染力。

李维康，1947年出生于北京，京剧名家，工旦角，一级演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曾获全国首届“梅花奖”。1985年，李维康因出演电视剧《四世同堂》获得第四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女主角。

照例，拿了金鹰奖，从世俗的眼光来看，李维康应该逐渐远离相对不景气的京剧舞台，转型到当时万众瞩目、收益颇丰的影视剧演出，然而她没有。李维康对京剧情有独锺，仍然活跃在京剧舞台，创造出一个又一个令人难忘的角色，为京剧艺术的普及和提高，作出了重大贡献。也因此，她的逝世，令众多京剧爱好者感到深深的惋惜。

由李维康的执著于京剧事业，我联想到一批京剧名家的坚守。

回望数十年观戏经历，除却李维康先生的天籁之音，另有一位京剧大家的唱腔，彻底为我推开了京剧艺术的大门，她便是梅派名家李炳淑先生。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有幸参加了市政协文艺界别的小型茶会。当日与会者不过二十余人，却皆是上海文艺界德高望重的前辈名家。著名话剧表演艺术家乔奇先生临场客串主持。他幽默雅致、妙语连珠，串联起整场雅聚，并邀约在座艺术家依次献艺。

席间，李炳淑先生一曲清唱《一轮红日照胸间》，令彼时对京剧一无所知、堪称“戏盲”的我，瞬间沦陷在京剧独特的音韵意境之中。

作为梅派艺术代表人物，李炳淑先生的唱腔高亢饱满、清亮大气，兼具磅礴气势与温婉柔情。激昂处，声韵铿锵，层层激荡，直叩人心；舒缓处，婉转悠长、潺潺流淌，浸润心田。从前我只在电视屏幕上看京剧，隔着荧屏观望，如同隔着一层玻璃看景致，始终游离于戏外，难品真味。而这场近距离的清唱，让我真正走进京剧、读懂京剧，字字唱腔入耳入心，人与戏融、情与韵合，真切领略到了国粹京剧的绝世风华。

当日，我便将这份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感悟，告知了主持的乔奇先生。后来听闻，乔奇先生曾在正式京剧演出的串场环节，特意援引我这个年轻观众的观戏感受，以此佐证：京剧从不是老旧过时的传统艺术，它兼具经典底蕴与鲜活生命力，能够打动年轻受众，在新时代依旧拥有广阔的市场与蓬勃的生机。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细数与京剧结缘的点滴，聆听过李维康的清雅绝尘、李炳淑的梅派风华，而不久前观摩戏曲演出的一段特殊经历，又让我近距离感受到了程派京剧的革新之美、兼容之韵，这便是上海戏曲学院原院长、著名程派青衣李佩红老师带来的意外惊喜。

那日，我受邀观摩其学生主演的经典传统戏《三娘教子》。正式开演前，舞台灯光尚未全部亮起，场内光影朦胧静谧。为帮学生调整状态、快速入戏，李佩红老师移步舞台侧方，亲自示意琴师、鼓师起乐伴奏。悠扬琴音缓缓流淌，她随性展喉开唱，一段地道醇厚的程派唱腔徐徐铺展。

程派唱腔素来以幽咽婉转、含蓄深沉见长。昏暗光影之中，李佩红老师随性清唱，声情并茂、韵味悠远。那一刻，婉转空灵的戏腔缠绵悠扬，空灵通透，竟与国际乐坛莎拉·布莱曼《月光女神》的天籁之音莫名契合、神韵相通。我不禁心生感慨，传统京剧的唱腔韵律，竟与世界级的现代流行声乐有着如此精妙的共鸣。

从李维康的清韵天成、意境悠远，到李炳淑的梅派正宗、温润磅礴，再到李佩红的程派新声、古今交融，“三李”（李维康、李炳淑、李佩红）以各自独特的唱腔风格、艺术坚守与创新探索，为我们勾勒出京剧艺术的多元之美、传承之韵、革新之力。京剧的博大精深，更让我坚信：薪火相传、守正创新的京剧艺术，必将跨越山海、走向世界，在新时代绽放出永不褪色的华夏风华。

原标题：《吴伟余：致敬李维康——兼谈国剧“三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