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2020年夏天，山东一处乡村，104岁的许世吉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红布包，里面装着复员军人证书、革命家属证和革命军人证。纸张已经泛黄，他却把每一件物品捧得很稳。对老人来说，这不是几张证件，而是几十名战友仍未被遗忘的凭据。
许世吉早年是农民。抗日战争爆发后，他和弟弟许世连一同寻找八路军，听说这支队伍是“穷人的部队”，便下定决心参军。那时的选择并不轻松，意味着离开家乡，也意味着随时可能倒在枪火之中。
他后来被编入八路军第115师。1937年9月，115师取得平型关大捷，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林彪负伤离开前线后，陈光代理师长，部队在山东敌后继续承担作战和创建根据地的重任。
许世吉记忆中的陈光，并不是一个容易亲近的“首长”形象。老人说，陈光身材中等，显得清瘦，平时话不多，军纪却抓得很严。战斗命令一旦下达，谁也不能含糊。对刚入伍的年轻战士而言，这种严格既是压力，也是战场上活下来的依靠。
山东敌后局面复杂。日军、伪军不断“扫荡”，国民党顽固派也在争夺地盘，八路军面对的并非单一敌人。1942年，围绕甲子山地区的争夺尤其激烈，陈光指挥部队向孙焕彩所部发起攻击，战斗持续到深夜，部队付出了不小代价。
甲子山并不是打一仗就能稳住的地方。八路军主力南下应对日军行动后，孙焕彩部又乘机占据山地。为打通滨海与胶东根据地之间的联系，115师随后重新组织进攻，从两侧压缩防线，并配合坑道作业和包围战术，连续鏖战数日，最终迫使守军撤退。
许世吉晚年谈到这场战斗时，声音仍会提高。他记得山头上的炮火，也记得身边战友一个个倒下。老人曾说：“这场仗打了好多天，好几个团的战士都牺牲完了。”说完这句话，他往往停顿很久，因为那些牺牲者不是统计表上的数字，而是曾经同锅吃饭、同铺睡觉的人。
1939年，115师部队在山东多地作战，樊坝、陆房、梁山等战斗留下了陈光善于组织歼灭战的印记。日军甚至整理过针对陈光部队的作战材料，试图摸清这支部队的行动规律。可在敌后战场，八路军很少给对手留下固定答案，能集中便集中，能分散便分散，依靠群众和地形不断改变打法。
1944年8月下旬，日伪军大规模“扫荡”滨海地区。9月，日伪军撤退时，八路军在葛庄、草沟一带设伏，战斗随即展开。许世吉后来负伤复员，离开部队回乡务农。重新拿起锄头后，他很少主动讲战场往事，尤其不愿让子女反复追问。
有意思的是，老人年纪越大，反而越常念叨陈光和牺牲的战友。他不仅能叫出许多人的名字，还记得对方的职务、长相，甚至家乡和住址。家人曾把他记得的复员战士姓名发布到网络上，希望找到旧日伙伴，遗憾的是，其中不少人早已离世。
许世吉对陈光的评价始终没有改变：“陈师长打仗有办法，部队也管得严。”在老兵的记忆里，陈光不是抽象的历史人物，而是炮火中站在指挥位置上的师长，是决定部队往哪里走、战士能不能活着回来的那个人。
老人的讲述被家人上传后，引起了陈光后代的注意。陈家明得知山东还有一位115师老战士，专程从外地赶来探望。2020年8月11日下午，陈光的7位后代来到许世吉居住的村庄，还带去了花束。
见面时，陈家明握住老人的手说：“许爷爷，我代表爷爷来看您，您当年辛苦了。”许世吉听清来意后，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眼眶很快湿润。一个是陈光的后代，一个是陈光麾下的老兵，隔着几十年，他们终于在山东乡村相见。
许世吉的听力因战争中的炮火受到严重影响，平时不容易听清别人说话，可一旦讲起部队和战友，记忆便像重新打开。有人问他如果再选择一次还参不参军，老人回答得很干脆：“为祖国当兵，永不后悔。”
他常说自己的长寿秘诀是“别闲着”。儿孙回村时，会拍下老人生活中的片段。镜头里的许世吉有时耳背，有时幽默，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手边仍放着那个小红布包。布包不大，装下的却是他的军旅岁月，也是他始终不肯忘记的那些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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