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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行》丨九重灰瓦压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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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河在邓城北墙外拐了一道软弯,把豫东黄壤的赭色慢慢洇成灰蓝,对岸芦荻齐腰,再远就是旧时周家口帆樯南下的水路。贴着这道水弯,青砖高墙从麦垄尽头拔起来,不借地势,不借山骨,就那么一方方水磨砖错缝叠到三丈,墙头蹲着五脊六兽,鱼形脊尾朝天,像替三百年的漕银账册压一枚镇纸。这就是叶氏庄园。没有牌坊引客,没有塔影衬高,连门楼都不朝大路开,偏朝北,正对着沙河旧码头塌了一半的石阶。叶家当年从山西洪洞一路挑担下来,在码头边支一爿茶棚,后来靠这条河收粮、放船、不昧拾金,才把银子一寸寸砌进这二百米见方的灰。豫东平原本就少这样稠密的砖叙事,谁路过都先被墙镇住,再才看见墙里三层院、九十六间瓦、百龙斗拱在檐下暗暗翻云。

墙是从砖的肌理开始读的。特制青砖七卧一立,岔分砌法,糯米灰浆勾缝,缝细如梳齿,三百年日曝雨洗不泛碱,掌根贴上去像贴一封没拆的旧票号。外墙不刷白,不敷朱,任青灰在斜光里沉出冷铁色,檐口不飞翘,却压着山西运来的青石压条,转角柱础圆雕狮子滚绣球,鬃毛用刀极吝,石头倒有了活气。高门台院六级台阶被几代布鞋底磨出浅弧,石面仍硬,门枕石浅刻鞍纹,取家宅不倾。一号三进堂楼院前厅中堂后楼三进递高,大厅梁枋初建时敷宝蓝、泥金、赭石矿彩,今褪成浅褐,天官赐福、麻姑献寿的刀底还在;中院斗拱镂百条小龙卷云,鳞甲未钝;后楼转厢二层连通,雨天穿院不湿履。二号五门照院五道门同压中轴,门楣砖雕蝙蝠衔钱、鹿踏灵芝、八仙过海各占一格,窗扇冰梅格,光进来先碎成瓣。三号高门台院小姐绣楼偏东南,墀头小景刻商旅归舟、渔樵问答,一锉一刀都是叶绍颐沙河码头还珠那桩信义的余温。

雕是院子的第二种声口。砖在门楣,木在梁窗,石在阶础,三雕同题不同调。屋脊花脊牡丹枝叶肥,铁铸风马在山尖遇风嗡然,声不脆,像从漕船旧橹里滤出来的余响。马鞍形屋面豫东少见,脊线收得极稳,不取江南起翘的媚,也不取官式鸱吻的威,就是一户巨商替自己留的安分。堂楼屏风旧悬孔子像,楹联"仁义礼智信"五字不描金,墨入木胎,与砖缝同色。

墙根苔色退到第六级青石以下,百龙斗拱不再卷云,转厢楼冰梅窗把最后一点天光滤成碎瓣,掉在柱础狮眼的半圆凹弧里。三进堂楼不再有雨,沙河对岸芦荻也收了白穗,五脊六兽的鱼尾还朝天,却不再替谁镇纸,只替三百年的漕银、拾珠的茶棚、七卧一立的砖、九十六间灰瓦,把那道朝北不朝路开的门,轻轻合在麦垄与河弯之间。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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