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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哲按:
在开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顺风车里,55 岁的阿地认识了 27 岁的仔仔。巨大的年龄差,让这段迷人也带着一点禁忌的关系只埋在两个人之间,
这注定是一场不被世俗认可,甚至不被他们自己认可的爱情。
来自四川的阿地有一个女儿,只比仔仔小两岁,已经参加工作了。阿地和丈夫虽然没有领离婚证,但长期处于分居的状态,女儿上大学后两人就各自生活了。当时阿地背负了一些债务,想寻找一个生活压力更小的地方,她在 2024 年的夏天独自来到新疆一个小县城,这里两室一厅的月租只要一千块钱。
在这个有高山、有大漠的广阔天地,两个像撒了欢儿一样奔跑的人,在这里相遇了。
*今天的节目开始之前提示一下,本期节目当中涉及到一些成人话题的讨论,不太适合孩子听,如果你的身边有孩子,我建议你戴上耳机,或者换个时间再听。
另外,为了保护当事人的隐私,我们给讲述者做了变声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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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意外的相遇
我叫阿地,今年 55 岁,今天在这里跟大家聊一段我的情感经历。这段经历很特别,也让我很纠结,最纠结的就是我们之间的年龄差,他才 27 岁,我们相差 28 岁。这个年龄差很容易上来就给人打上有问题的标签,所以我想把我跟他之间发生的事情,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坦诚地讲出来。我不美化,也不辩解。
我的情感经历跟大多数人一样,先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幸运的话他也喜欢你,那就特别好。不幸的话,就是单相思,我就是。慢慢成长起来以后,也会遇到喜欢你的人,也有不幸的时候,就是你对他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后来,我遇到过一个对我特别倾心的人,但我就感觉跟他之间需要一把密码锁,那个密码我俩都不知道,谁也解不开。年岁渐长也就放下了,最后成了革命友谊。
我跟我老公也是一样,我们就是到了一定年纪,双方家庭都在催婚,其实我俩放到现在来看都算大龄,30 岁才结婚。我们两个都不想结婚,却很滑稽、很戏剧地结婚在一起,然后有了孩子,可能孩子就是那个最后的连结吧。
孩子上大学以后也非常理解,我们在女性觉醒这类话题上特别谈得来,她鼓励我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因为我们的婚姻已经到了名存实亡的阶段了。最后我觉得分开应该是对相互的尊重吧,其实我们现在也还是像朋友,不会撕破脸争吵。加上孩子的鼓励,我就跟他分开过了,后来我来了新疆。其实我和我原来老公都是那种不适合婚姻的人,都是喜欢独处。
我叫他仔仔,这是我们熟悉以后,我对他的称呼。跟仔仔的认识很偶然,去年 2 月 14 号我感到有点闷,突然想去塔克拉玛干沙漠走一走(其实我去过一次了)。我很喜欢沙漠和戈壁,可能在别人看来那么荒凉那么单调,有什么好看呢?但我就是喜欢它的荒凉和单调。
塔克拉玛干沙漠最近的一个入口离我有 200 公里左右,公共交通不是很方便,我就在网上叫了顺风车,那个司机就是后来的仔仔。
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车打了很多补丁,就是磕碰了,然后自己贴上一些贴画。人精瘦精瘦的,看上去很小。我问了他的年龄,他还把年龄报的大了一些,他说他是 93 年的,我说你真是 93 年的吗?新疆这个气候不是很好,他经常在户外作业,人晒得又黑又粗糙,我还是蛮相信他是 93 年。后来他给我看驾驶证,其实是 99 年的,年纪很小。
我们上车以后也没聊什么,到了目的地后他就问我回去还需要用车吗,我说那肯定的,他说回去的车在这里可能不好叫,如果我愿意的话就坐他的车回去,还是按平台的价格。我想叫谁的车都是一样,然后就答应了他。我只是说,你要在外面等很久的,要不一起进来看?我给你出门票。他说不用了,他早去过了,不用花这个钱。他说他在车里睡觉,随便我玩多久,他都会等我出来。我想这个孩子还挺善解人意的,也很会挣钱,很聪明。
回去的路上我们聊的比较多,他看我是一个长者,又是个女性,态度很温和,也很自然。我看他是一个年轻人,很单纯。两个人就没啥防备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主要是听他讲他到过哪些地方,认识了些什么人,都打了些什么工,中间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从他的讲述中,我发现他也是一个特别喜欢旅行、热爱大自然的人,然后我对他就多了一些好感,因为我觉得热爱大自然的人天性里面都比较真诚、朴实。
后来我们留了联系方式,他说以后要用车就找他,随时都可以。对我来说反正叫谁的车都一样,而且我很欣赏和支持年轻人这种上进心,后来又找了他一次,之后我们就挺熟悉了。他有一种自来熟的感觉,很亲切。具体的事我真的不太记得,相处状态就像一个长辈对待晚辈,比如叮嘱他要按时吃饭;他经常户外作业,我说这边空气很干燥,要注意防晒、要补水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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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限变得模糊
在后面的交流中,我了解到他的原生家庭其实蛮不幸的,充满了冷漠和暴力。他父亲不务正业,酗酒家暴,母亲受不了逃走了,那时候仔仔才 3 岁。
有一次他在电话里说,我叫你妈妈吧。我当时愣了一下,笑着说,妈妈可不是那么好当。然后他就说,我觉得你那么亲切,那么温暖,给我一些人生的建议,给我生活上的关心就像妈妈一样,我要是早遇到你,一定会比现在混得更好。我看他那么真诚,叫一声妈妈也没什么不妥,从那以后他就叫我妈妈。
这个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他想进一步靠近我的心思。但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生活中多了一个小朋友而已。
后来我又找了他两次,应该是第三次的时候,觉得我们都应该很熟了,像朋友一样了。他收了钱以后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要表示点什么心里才踏实一样。他送我到家,送到楼下了,我总不可能就让他那样走了,我就说你到家里喝点水吧?然后就让他到家里来坐了一下。
那天我做了香辣的手撕牛肉丝,特别好吃,我孩子爱吃,我给她寄了一盒,还剩下一部分,刚好他来了,我说你尝一下。然后他说很好吃,他从来没有吃过,我就把剩下的都打包给了他,他很开心。
我把车费给了他,他走了以后,没过多久,就跟我发微信说门口有东西,让我快提进去。我打开门一看,地上摆了一堆水果,而且不是那种很便宜的水果,都是外地运过来的水果。我想这些水果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他收我的钱。我就觉得这个孩子很赤诚,跟我的性情蛮像的,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和事,不会那么计较得失,我真的觉得这个孩子很难得。
后面到了母亲节,他说既然叫妈妈了,就要给我过一个母亲节。母亲节那天,他带了鲜花、蛋糕、水果等等,气氛很热闹,真是给我一种儿子回来了的错觉。我也用心给他做了菜,然后一起吃了饭,度过了第一个有仔仔的母亲节。
最后他要走了,我们就很自然地拥抱在一起。前面我们也拥抱过,但是就是那种两秒钟就好了。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他紧紧抱着我,一遍一遍在我耳边轻声地、很温柔地叫我妈妈。当时我还是很清醒的,我完全懂他的意思。
他很喜欢拥抱,我也是,我很贪恋这种感觉。因为我感觉我和原来的老公从来没有,或者很少有这样的体验,也许我淡忘了,过往的体验没有那么刻骨铭心。那是一种特别的安全感,不是一个儿子带给妈妈的那种感受,而是一个男人带给女人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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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似的缺爱底色
聊得越多,越来越熟悉以后,我发现,我们在兴趣爱好上有越来越多相投的地方。比如我们都不是很喜欢逛街,不喜欢像普通的亲密关系一样去看电影,去吃个饭,我们都没有兴趣。与其去看一场电影,不如在那个夏天的夜晚,让水漫过脚面,在水里走来走去,走很久都不会厌倦,这一点他跟我特别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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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阿地和仔仔在沙漠
为什么他能跟我有特别契合的一面,他也跟我说了,就是我走到大自然中去的时候,那种纯粹,没有这个年纪的那种世故,那种做派。
其实最开始我也不知道我是哪方面让仔仔这么动心。有了亲密关系以后,我就问他,我在他心目中的妈妈成分多一些,还是两性成分多一些?他有时候会说一半一半,有时候又说两性的成分更多一些。他也会说得很模糊,就是一种直观感受,觉得我跟同龄的女人不一样。
首先我跟他的成长经历很相似,都是在没有爱的环境下长大,被忽视的小孩。在成长的初期,我们会找到心灵的慰藉,在我那个年纪可能就是喜欢大自然,其实他也是大山里长大的孩子,他那么喜欢旅行和大自然,可能也是跟他的成长环境有关,这一点我们就比较相似。
在成长的过程中也是那种没有爱、没有力量,没有可以让他正常成长的土壤,完全是自生自灭的。我很庆幸我没有在我成长的环境中变坏,我也很庆幸他没有在他的成长环境中变坏,这也是我们彼此欣赏的地方。
在那种多子女家庭里边,一定有一个不幸的孩子在承受着家庭所有的不幸,就是父母会把所有的不如意和负能量,都会发泄到那个孩子身上,我小时候就是那一个。其实仔仔他们家也只有两个小孩,也没有很多子女,但是他就承受了他们家所有的不幸。他哥哥受了很好的教育,上了大学,然后离开家庭,家里所有的不幸都由仔仔一个人去承受,最后他还没有变坏,多么好的一个孩子。
他的性格其实是沉默型的,就是比较内向,见到我之后,特别把我当妈妈以后,他会表现出很孩子气的一面。我有时候说,你也不是孩子了,你是大人了。他就会很生气地说,我只在你面前这样。好像他可以在我这里得到那种像妈妈一样的无条件的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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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与拉扯
我们并不住同一个城市,离得不远也不近,我觉得这样也好,希望这个距离能慢慢淡化他这个执念。我不想耽误他的青春,我也不想让自己陷入这种本不该有的情感纠葛里头。可是他不一样,在他这个年纪,就是那种半大男人的样子,男人味儿和少年感交织的状态,热烈、激情、坚定、充满幻想,又渴望被认可,又希望天天陪伴,言行却又幼稚又极端。
其实那个阶段我很不习惯有他,甚至感觉到被他打扰,因为我太习惯一个人生活了。后来我下决心再不跟他来往,只在电话里跟他讲道理,讲一个小时,讲两个小时,可是他根本听不进去,一句话也听不进。
我也对他很生气,也告诉过他,你不是我孩子。他说我不幼稚,我也不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他说我们国家法定结婚的年龄是 22 岁,我都 27 岁了,还不能决定自己的情感和选择吗?但我听了还是没有动摇。最后他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以此表明他的真心。
有一次,我说我们不要再有往来了,结果他就控制不住地想我,有时候甚至会想到哭。其实我也年轻过,也体验过那种爱而不得的情感。我不希望跟他再见面,也不想跟他视频。他就说他要看到我,然后在视频里他会伤害自己,打到满脸淌血。我很害怕,我的害怕盖过了对他的心疼。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但现在的我无法接受。这就是巨大的年龄差带来的认知与阅历上的不同。
他很痛苦,我也很痛苦。我活了这把年纪也是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也会感觉到无措。我会经常在网络上去求助,会把一些截图,一些相关视频发给他看,我希望他能理解我这种性情,我这个年龄的心理需求。他看都不看,他说,你能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他像一个长者一样教训我。这一点我还蛮欣赏他的,他蛮有自己的主见,很坚定,不会为别人的想法所左右。
所以我先答应他保持交往,目的是让他先缓和下来,以后再找机会慢慢让他淡化这种感觉,然后跟他划清界限,我想这样就不至于伤害到他。
我也非常坦率,毫无保留地告诉过他我的家庭情况,还让他看我的白发,我的皱纹,也让他看到我的负债,我所有的牵绊、困境,还有我们之间这个巨大的年龄差所带来的观念冲突、世俗偏见。
我希望这一切的障碍能让他知难而退,可他一点都没变,甚至变得更热烈,也更加痛苦了。
后来每次他到我这来,基本上都是笑着来,哭着走。去年冬天,有一次外面下着大雪,零下十几度,但屋子里有暖气,他就只穿了一个短袖,然后说要走了,咚咚咚下楼去了。我知道他心里有结没有打开,我不想让他就这样离开,就追着他下楼去了,发现他坐在一个石墩上嚎啕大哭。
我赶紧把衣服给他披上,然后拽着他的手往家里拖。他一个大男人还健身的,一身的力气,他一面让我拖得动,但又让我觉得他没那么好拖,就是身子一直向后撇。我觉得他这个力量的平衡里头就藏着他很微妙、让我过意不去的那种自尊心。然后我就把他拖到家里,把他摁在沙发上。
其实我不喜欢哄人,尤其是哄男人。我只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喝,然后抱抱他,拍拍他,一会儿他的情绪就平复了。然后我又跟他恳切地说,妈妈只是需要独处的时间和空间,而他也需要更多时间和精力去投入工作、去成长、去学习。
因为我知道他的心思,内心深处很担心我会像他妈妈在他小时候一样,无缘无故抛弃他。我跟他说了我不会这样,但为了我自己那种独处的需求,希望我们以后能更好地相处,又能互不打扰,我就只能跟他说,我们一个月见一两次。刚开始他是不接受的,后来他工作忙起来了,也就接受了。
我对仔仔的情感中,常常带着一种不忍。就像看见他坐在雪地里哭泣时,我很难真的放下他不管。爱有很多代名词,耐心、包容、谅解、迁就都是。我不知道这种不忍算不算爱。我还看过一句话,判断一个人是否爱你,不只看他觉得你有多好,也要看他是否愿意为了你变得更好。
仔仔好像就是愿意为了我而变得更好。他说认识我以后他更努力了,不再打游戏,卸载了所有的游戏,会经常听一些励志的播客,偶尔还会去图书馆,利用一切时间机会去赚钱。他有了不一样的目标,而不是像他父母期待的那样赚钱,搞个房子,然后娶妻生子,就那样过一辈子。他说他以后要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去规划未来。听了这些话,我还是感到很欣慰,就像一个真正的妈妈那样,期待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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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的力量与浪漫
仔仔虽然没有上过大学,但他拥有超强的学习能力和动手能力。我家里的小家电,像破壁机、加湿器这些坏了,他找个视频一看,然后在网上买个零件一换就好了。甚至他的手机坏了、汽车坏了,样样都能够修好。
特别有一次我们去沙漠越野,车子开着开着就不动了。我看他在驾驶位一通摸索,一通尝试,车子还是不动,最后他看了我一眼,说车子陷进去了。当时我的心咯噔一下,还是挺害怕的。下车一看,那四个轮子都陷了进去,就只露出半个轮胎。我当时还是有点心慌的,掏出手机一看还是有信号,就很庆幸,赶紧在网上搜索,看能不能先自救,不行的话再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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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阿地和仔仔在戈壁滩上
我很着急,把搜到的那种视频给他看,教他照着做。但是他根本不顾我的着急,看都不看我一眼,也不说一句话,自顾自的从车里面拉出一根绳子。我以为他胜券在握,经历过很多次,才这么有把握。后来我才知道,这也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幸好那个车子附近有几棵胡杨,幸好那根绳子刚好够到最近的一棵胡杨,最幸运的是那棵胡杨还比较粗。于是他把那个绳子绑在胡杨树上,然后慢慢地,车子居然慢慢驶出了那个沙坑。
那一刻我觉得他很有担当,我真的很佩服这个孩子,让人很安心,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得倒他一样。
我们不是去年 2 月 14 号认识的嘛,他总会说这一天好像是天意安排。今年的 2 月 14 号,我们过得好像更有意义。他这个人特别沉得住气,有点超乎他的年纪。那天从早上开始我以为他会来,可是中午的时候他还没来,我想他可能有事情在忙吧。午饭时间都过了,我没有期望他来的时候他就来了。每次见面我们都会像久别重逢一样,长时间的拥抱。
其实我特别贪恋这种拥抱,就是那种完全的信赖,完全的托付,给人一种很特别的安全感。然后我就不时地听到他手机里发出那样的声音「支付宝到账 18 元、你的支付宝到账 10 元」。我说怎么回事?你在干嘛?你开店了吗?你在卖啥?他就不说话,然后一脸的得意,就像小孩子一样。然后他拉着我的手走到了一条步行街,我就看到一大堆摊位,里边有个小小的花车,原来他就在这里卖花,车上还有一个小黑板,写着:老板不在,扫码自取。
哇,这家伙再一次惊艳到我了!真的,这就是我希望看到的仔仔。那天中午我们就蹲在路边吃了一碗酸辣粉。饭吃得很开心,最后花也没卖完,他就要收摊。我说再等等,把花卖完嘛,卖完了就更有成就感。然后他就跟我讲,成本已经差不多收回来了,剩下的花就算是我们赚的。然后他就把那种一小束一小束的花精心的拆开,做成一大束送给我。最后这个花放在我家里成了干花,一直放在我的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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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野间共度四季
从认识仔仔到现在,我们已经走过了一轮春夏秋冬。四季里头发生了太多美好的事情,比如这里的夏天和秋天都有吃不完的水果,而且超级便宜。梨五块钱 3 公斤,苹果也是 3 块钱一公斤,两块五一公斤。我这么穷,也完全实现了水果自由。这里的绿化带、景观树,有很多是果树,而且果子是可以吃的。所以常常就和仔仔去采那个野果吃,桃子、李子、杏子、枣,桑葚那种,熟了就掉地上,一片一片的,看上去很可惜。
仔仔就爬到树上去采摘,我只管待在树下开心地吃。吃不完就带回家,一包一包,一袋一袋拿来打果汁做果酱,感觉很丰盛。
到了秋天,苹果熟了,野苹果也是到处都是。我们会带上那个吊床或者毯子,在那些长满了野苹果的树林里头,一待就是一整天。闻着苹果香,偶尔吃个苹果,然后聊聊天,打个盹,在那里消磨一整天的时间,什么都忘记了,什么都放下了,一天就好像过了一辈子一样,特别美好。
夏天的时候有一种红李子特别好吃,根本无人来采。被我们发现以后,我们去过三次。我把那些李子拿回来做成酒,酒色特别清亮,又带点暗红,那个味道简直无法形容,太好喝了。可惜仔仔对酒精过敏,他不能喝,喝一点点就脸红脖子粗的。幸好他不喝酒,也不抽烟,这让他看上去特别干净,就是由内而外的那种干净。
冬天的时候,我们还会在大雪覆盖的那个树林里去走。看到过一头死去的野猪,他还用刀把那个野猪的獠牙割下来,又割下一块皮毛,然后做成标本送给我做纪念。
我们还在白茫茫的戈壁滩上,远远地见到过野生的梅花鹿。这些经历都是我第一次经历,而且真的像金子一样留在我的记忆里,特别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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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星空下的相拥
还有一个特别的经历,就是我年轻时候的一个愿望,其实就是想体验一次露营,远离城市,完全融入自然,最好有星星或者有月亮的夜晚。然后仔仔为这次露营做了充足的准备,按他的话说,一定要给妈妈一个最好的体验。
他买了睡袋、充气床垫,还有各种炊具、茶具,各种食材、糕点、水果、饮用水,甚至还买捕鱼的渔网,他想如果遇到有鱼的湖,就可以现场捕鱼、做鱼吃,还买了一些氛围灯之类的,他也是个很浪漫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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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阿地和仔仔在戈壁滩露营
其实这次我们本来是到天山托木尔峰去的,那边有一个露营基地。我们开了蛮远的车,到了那里才发现,那时候还不到 10 月份,已经封山了,我们只能打道回府了。其实也并不失望,因为我们觉得在哪里玩都是玩,这一点我跟仔仔特别契合,很随性,还带点野性。
我很庆幸没有去那个露营基地,我们另外找了露营的地方。仔仔好像跟大自然有通灵似的,我们走着走着,他的车随意拐进了一条小路,然后一进去就看到一条小溪。
「哇!」我尖叫起来,就是这里了,然后我们就下了车。远处有雪山,近处有小溪,就是那雪山上面化下来的水。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么让人安心,这么妥帖,我感动又激动地在那手舞足蹈。我这一生真的无所追求,最后也一无所有,然而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很富足,让我忘记了年龄,忘记了贫穷,忘记了生命的短暂。
接下来我们就像准备一场盛宴一样,带着满满的热情,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庄重。仔仔支桌子、铺台布,把各种食物用具摆得整整齐齐的。为了给我一个好的体验,总是不厌其烦地做这一切,完全不让我动手,只让我坐在那里,去看山看水看夕阳就好了。
新疆昼夜温差很大,太阳一下山,温度下降就特别明显。我们点燃篝火,仔仔拾了好多柴火,堆成一个大堆。火光起来的那一刻,天啊,那画面就是我无数次幻想过的情景:柴火烧得噼噼啪啪响,那个巨大的火苗跳跃着,热浪滚滚,火光映着仔仔年轻的面庞,他也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
我们拉着手围着火堆转圈圈,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柴火都烧得只剩下一堆炭了,红彤彤的。耳边有轻微的风声,远处有轻微的溪水流动声。就在那一刻,我猛然一抬头,感觉就像在眼前唰一下拉开一道帷幕一样,看到满天的星星闪耀,那么璀璨,那么密集的星星。我们两个都惊呆了,那一刻是真正的大美无言。
仔仔为了让我更好地看星星,拉着我跑到离篝火稍远的地方。这时候我们才发现星空其实很低,好像就在我们头顶两三百米的地方一样,整个星空形成一个像缀满了蓝宝石一样的穹顶,就像来到了另一个星球。这个星球里没有别人,甚至没有其他生物,没有虫子,连小溪里的鱼也不会有,因为水是雪山化下来的,非常凉,非常冰。那一刻我感觉到整个世界只有我和他,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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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差下的现实拷问
这一年多以来,我跟仔仔经历的所有美好,几乎都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就像我刚来到这个人世一样,充满了欣喜,充满了庆幸。
仔仔也跟我谈过未来,我是比较回避这个话题的。他常常对我说「永远」两个字,我只会笑一笑。因为在我这个年纪看来,哪里有什么永远。
他也会问我,他想要的是不是也是我想要的?如果是,为什么我不争取?他很不喜欢我这种无可无不可的人生态度,他认为我对他的态度是可有可无。他希望我像他一样坚定,像他一样不顾一切,这也是我们的观念冲突之一。
仔仔才 27 岁,他还有漫长的人生路,还有无限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曾给他定了一个五年之约,五年以后,他 32 岁,我就 60 了。光听到这个数字我都觉得挺荒谬的,他完全不能接受什么五年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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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阿地拍的仔仔背影
有一次他很伤感地说:「妈妈,我怕我努力的进度赶不上你老去的速度。」他想尽早创造一个可以和我共度更多时光的物质条件。我没有正面回应他,我觉得时间会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和选择,也许这个改变根本用不了 5 年。然后我就像哄孩子一样跟他讲,那就 3 年吧。我想 3 年后的他可能比现在更成熟,为未来考虑更周全一些,他可能会遇到更好的人来做他一生的伴侣,他也应该有孩子。那样的话我也会像祝福我的孩子一样祝福他,为他开心,他本来就应该有这样完整的生命体验。
人们觉得衰老是羞耻的,我也想过故事播出以后会有很多网暴我的言论,我已经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我觉得我没有做错什么,自始至终都是仔仔在主动,我一直是被动的,甚至也多次拒绝过他。
我是一个长者,我应该更理性、更有办法来处理这种关系,而我没有,而是任由这种关系发展,可能会遭受非议。仔仔常常说我不够勇敢,如果我是年轻的那一方,我也会那么勇敢,毫无顾忌。为什么这个社会对年长者的包容是更少的?
我问仔仔,有没有跟他的朋友和家人、同学、同事分享过我们的经历?他说,他跟一两个朋友说了。我问他,你跟他们说了我的年龄吗?他很诚实地说,没有。所以他还是忌讳年龄的。所以先别说社会能不能接受,哪怕仔仔是当事人,他向别人说起我们时,也会隐藏我的年龄。所以衰老是一种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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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错位,不预设结局
人的一生就像四季一样,仔仔现在是热烈的夏天,而我已经到了温和的秋天。所以他那种特别渴望陪伴厮守在一起的愿望,我很难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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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阿地和仔仔
我和他的矛盾也有很多,比如他想租一个房子,我们在一起生活,我觉得不能接受。他说他来出房租。我不用他出房租,但我需要一个人生活。我还是希望保有类似母子一样的关系。虽然我很欣赏,很喜欢他身上的年轻人的气息,但是一个年轻人老是跟一个年长的人在一起,容易沾染暮气,我觉得他会失去斗志,天天跟我黏在一起。我还是希望他像我的孩子一样,更多地去闯荡世界,我经常跟他说,好男儿志在四方。
我觉得我跟他这种关系不全然是爱情,有很多复杂的情感在里头,我还是把他当晚辈,一个应当保持距离的那种晚辈。我会跟他谈他原来的女朋友,跟他描述他以后可能有的婚姻生活,然后我再反观我自己的感受。
最开始,他似乎也没有完全确定,要和我建立这样一种关系,他对我描述过他未来的婚姻生活。他说想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有一个孩子,每天下班回来吃了饭,会一起牵着孩子的手,在夕阳下散步,在草地上打滚。这种画面我听了还是有一点酸涩。接着又会说他想跟我永远在一起,我就觉得他很矛盾,心性很不稳定,所以我后来给他定了一个五年之约。他说什么五年之约,无法接受。
像仔仔这样的年轻人,未来是有很多可能性的。连他的审美、价值观都会改变。有时候我跟他一起站在镜子面前,我看到他年轻的脸和我布满皱纹的脸的那种对比,就会生出一种天然的反感,就是对我自己的反感,觉得这种状态是不自然的。
他现在贪恋的可能是那种缺失的母爱。都说人缺什么,就会去找什么。当他以后变得更成熟,也更有智慧,更有能力,在精神世界、物质世界都能够自给自足,他哪里还用得着这样一个年长的我呢?所以不存在什么排他性,顺应自然吧。该是什么样就是怎么样,要走到哪一天,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我都不去想。
当那一天,那样的方式来临的时候,我接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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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图来源:讲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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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讲述者|阿地
主播|@故事FM 爱哲
采访|@故事FM 爱哲
制作人|陆丹
文案整理|陆丹
声音设计|丁香雪钰
运营 |鸣鸣
BGM List
01.信 - 桑泉
02.The Awaited - 彭寒
03.绿色的扣子 - 桑泉
04.纠结的秘密 - 桑泉
05.非常规覆盖 - 桑泉
06.爱情的复杂性 - 彭寒
07.Life Circle - 彭寒
08.我想知道 - 彭寒
bd@storyfm.cn
出品|声音故事传媒「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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