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0岁生日那天被公司裁了,8年里我给公司挣了150亿,老板追到楼下拦住我:明年50亿的利润怎么办?我看着他,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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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50岁生日那天,办公室灯管嗡嗡响着。

同事们把一张贺卡放在我桌上,上面写满了“李工生日快乐”。

我还没来得及看完,就瞧见贺卡底下压着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

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我拨了郭斌三次电话。第一次占线,第二次通了又被他挂断。第三次,他回了一条消息:“明天到我办公室,不会亏待你。”

第二天我抱着纸箱下楼,郭斌追到大厅拦住我:“李振,你走了,明年那50亿利润怎么办?”

我看着他,一句话没说,扭头走出大门。那天的风很凉,吹得纸箱里的搪瓷杯轻轻晃动。

我那年50岁。8年,150亿,换来四行宋体字。

他没看见,我手机里存着当年那份合同的照片。那份合同,会在一年后让他的公司摔个大跟头。



01

生日前那晚,我照例待到很晚。

八点多的办公室没人了,空调嗡嗡地响,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光线忽明忽暗,像得了哮喘。

我泡了杯茶,坐回工位,打算把一份设备参数表改完再回家。

桌上的贺卡是管销售的刘姐放的。

她写了句“李工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个笑脸。

我笑了笑,拿起来放到显示器旁边。

然后我看到了下面那张纸。

A4打印纸,右下角盖着红色的公章,标题五个字:《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我拿起来,看了三遍。

第一遍觉得是幻觉,第二遍觉得是恶作剧,第三遍才看见正文里那行字:“根据公司架构优化安排,您于即日起正式解除劳动关系,请于本周五前办理离职交接手续。”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谈话,连个电话都没打。就这么一张纸,放在我生日贺卡底下。

我站了一会儿,办公椅被推回去,轮子在地板上滑出刺耳的声音。茶杯放在桌上,水还冒着热气。我拿起手机,拨郭斌的号码。

第一次占线。第二次通了,响了两声,被挂断。我盯着屏幕,又拨了第三次。响了一声,那边挂了。

过了几分钟,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李振,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谈。该给的,我不会少你一分。”

我盯着屏幕看,等着他说别的。

比如“兄弟,我没办法”,比如“公司也是逼不得已”。

屏幕上文字没有变多。

我把手机扔回桌上,在椅子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城市夜景,十几个新建小区灯火通明。这里面至少有两栋楼是靠华晨的产品利润盖起来的,但那些灯,没有一盏是我家。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刘嫱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她听见我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怎么又这么晚?”

“改点东西。你早点睡。”

她没追问。我脱了外套,走进书房,反手把门关上。

书桌抽屉最底下那把锁,用了三年多,钥匙一直挂在我的钥匙串上,从没取下来过。

我拧开锁,从一堆旧文件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是当初入职时签的合同。

那本合同是郭斌亲手拟的,那时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看。

里面有一项条款,当年是我提出来加进去的:“乙方在职期间完成的核心专利,归乙方个人持有。甲方享有长期使用许可。若甲方无故解除劳动关系,该使用许可自动失效。”

当时郭斌笑着问我:“老李,你还不信我?”

我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信白纸黑字。”

他大手一挥,签了字,我看了三遍才签了自己名字。八年了,公司把这些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翻到那一页,手指压在那行字上,摸了很久。纸张边缘微微发黄,字迹还清清楚楚。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刘嫱敲了敲门:“面在锅里,还热着。你吃一点。”

“嗯,就来。”

我把合同放回档案袋,锁回抽屉底,把钥匙从钥匙串上拆下来,放进衬衫贴身口袋。

外面那碗面的香味飘进来,葱花裹着香油的味道。

我站起来推门出去。

餐桌上放着一碗热汤面,两个荷包蛋卧在汤里,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刘嫱已经回屋了,卧室门缝漏出一线灯光。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有点咸。我放下筷子,盯着碗里的两个蛋看了好一会儿,眼圈有些发酸。

有个人在生日当天给你煎了荷包蛋,就算她不知道你被裁了,这碗面也得吃完。

我把面吃完了。碗洗干净,放进碗架。然后我靠在厨房台面上,深吸一口气。

八年前我44岁,带着两个大箱子的技术图纸来了。如今我50岁,领着一张纸的遣散通知。

明天早上九点,我要去见郭斌。

02

有些事你不想回忆,但它偏要往你脑子里钻。

我从华晨出来后那晚没怎么睡着,半梦半醒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过去的片段。八年前的春天,郭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西装,坐在我家客厅里。

那时我还是个国企研发组长,带着一支六人的小团队,手里攥着三项核心专利。

那专利是我熬了五年心血做出来的,从图纸设计到样机测试,每一颗螺丝都是我自己拧上去的。

国企改制后经费被砍了大半,项目快活不下去了,我心里正愁得慌。

郭斌就是这时候来的。他提了一箱牛奶和一条烟,坐在我家那张布沙发上,两手叉着膝盖,说:“李振,我从设计院出来三年了,自己开了个厂。”

“我听说过。”

“厂子不大,也就能养活二十来个人。”他顿了顿,“但是李振,你给我两年时间,我能让它翻十倍。”

我没接话。

他接着又说:“你那三项专利,留在国企可惜了。你那帮人跟着你,图的是啥?图钱吗?图的是个奔头。李振,你带着技术来我这儿,我出钱,你出技术。技术是你的,卖命是我的,咱们合伙干,总比给上头当一辈子长工强。”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我不想骗自己,真正打动我的不是四十万的年薪,也不是那百分之十的股份,是“技术是你的”这五个字。

我干了半辈子技术,最怕的就是哪天技术被人拿走,自己成了废人。

我当时提了两个条件。

第一,专利挂在我个人名下,公司享有使用权;第二,如果我无过错被公司解雇,使用许可自动失效。

郭斌笑着拿钢笔在纸上划拉了一会儿,说你小子是干律师的料。

我看了三遍,签了字。

进了华晨之后,前面两年真是玩命。

头一年公司租在城郊一栋旧厂房里,下雨天屋顶漏雨,我拿个塑料桶接着,办公桌就在桶边。

图纸被雨溅湿了,我拿烘箱烤干,接着改。

为了赶第一条产品线的交付,我和胡天翊他们连续干过五天四夜,困了就躺在车间角铁架上眯一会儿。

二代设备样机试制那阵子,我在装配车间蹲了三天三夜。

出来的时候郭斌给我端了一碗馄饨,他说:“老李,我这一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请来了。”

那时他眼睛里有光,是真的。后来那光慢慢就没了。

公司越做越大,厂区从城郊搬进了科技园。

郭斌开始出入各种酒局,头发梳得油亮,穿西装打领带,身上越来越有老板派头。

他在酒桌上认识了一些资本圈的人,开始跟我谈“短期回报”

“利润指标”。我跟他说技术研发要有耐心,三年见框架,五年见成果。他说:“李振,资本市场等不了三年。”

分歧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桌上的文件越来越多,方案越来越少。

我去他办公室汇报项目,他以前拉着我坐下聊半天,后来就站在窗前,看看手机,回头说一句:“你看着办吧。

我看着他那个背影,心里堵得慌,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我想,也许他是真忙,也许是我老了,跟不上了。

现在回过头想,那时我就该明白,一个连你说话都听不完的人,怎么会替你的下半辈子着想?

可我那会儿没想那么多。

我还在拼,还在熬夜改图纸,还在为了一个对接公差跟车间较劲。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把技术做好了,公司就不会亏待自己人。



03

郭斌女儿郭婷回国那年,整个华晨都在传消息。

郭婷,二十八岁,海归,学的是资本运营,在纽约待了四年。

回来不到一个月,郭斌就在董事会上宣布让她担任分管研发中心的副总裁。

我当时在会上,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看见对面的谢耀华冲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郭婷第一次主持召开技术中心会议那天,我带了厚厚一沓项目资料。

她穿一套剪裁很好的灰色套裙,坐在会议桌那头,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讲了二十分钟,讲到第三代设备的框架设计时,她开了口。

李总,这个项目预算多少?回报周期几年?

预算一个亿,研发周期三年,五年内回本。

她点点头,没有看我,转过头去看投影仪上的组织结构图:“三年太长了。我还了解到,这类产品市场窗口期最多两年,等我们做出来,市场已经被人占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几个老工程师低头看手机,谁也不说话。我看了她一眼:“技术有技术的节奏。”

“这个项目的后续投入,我建议暂停。”她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研发资源集中到短线产品上。”

我那刻想说点什么,但看见郭斌坐在最里头的位置,低着头翻手机,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咽了回去。

下班后我约郭斌谈了一次。我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他坐在大班台后面,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实木桌面,上面摆着一套高档茶具。

我说:“斌哥,那个核心技术平台是公司未来三年的底盘。郭婷刚来,业务不熟,把她放在研发中心,不合适。”

郭斌没接茶的话题,只是笑了笑:“她是年轻了点,但思维新,方法也多。公司发展到这个阶段,总得变一变,不能老围着旧框架转。”

“变可以,但不能把根都刨了。”

“李振,你说了算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公司要的是利润,是资本市场的信任。用你那套打法,一年磨一剑,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你那一套,过时了。

那天晚上我回实验室,发现郭婷已经让人把研发中心明年的预算表重新改了。我的长线项目被砍成三个,资金压缩到百分之四十。

胡天翊站在我身后,低声骂了一句。我没作声,打开电脑系统,一项一项查看技术文档目录。然后我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把核心参数备份进去。

做完这些,我靠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看了很久。

我知道,暴风雨快来了。

我帮了郭斌八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跟我来这手。

但他这个反应,不是单纯的以技术为重的分歧。

我走出了第一步险棋:趁一切还能动弹,先把最值钱的东西握在自己手里。

04

接下来的日子,公司里风声越来越紧。

郭婷的“年轻化改革”推进得很快,研发中心的几个老工程师陆续调走了。

有人去了其他厂,有人提前内退,没有一个人拿到像样的遣散费。

我偷偷把名下那两项核心专利的律师见了一遍。

老周是我大学同学,在知识产权所干了大半辈子。

他看完合同,推了推老花镜:“李振,好事是你这个条款写得扎实。他无过错解雇你,许可就自动失效,他不能再碰你的技术。坏事是,这个官司要是打起来,郭斌有的是办法拖你两年。”

“我知道。”

“你心里有打算就行。”老周把合同递回给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我摇了摇头:“等他先动手再说。”

生日前一天下午,我回办公室拿车钥匙,路过茶水间准备接杯热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郭婷的声音,她的语速很快:“老林本来就不是研发这块料了,他的思路跟公司路线不搭,趁早劝退。”

另一个人说:“那李振呢?”

郭婷笑了笑:“我爸面子,不给不行。但他早就该退了。”

我停在门外,手里握着保温杯。里头的隔音门没关严,声音传出来,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没有推门进去,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屏幕上的设备三维图还没画完,那是郭婷已经砍掉的项目。

我握着鼠标,把最后几根线条改完,保存,再删掉本地副本。

然后通知行政,我的移动硬盘需要申请加密保管。

那天晚上回家,刘嫱已经做好了饭。她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看见我进门,说:“明天你生日,我买了排骨,晚上炖汤给你吃。”

“嗯。”我应了一声,又补充道,“明天可能晚点回来。”

她没问加班还是别的,只说了句“汤给你留着”,就回厨房忙了。

我站在玄关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什么味,只觉这日子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第二天早上九点,郭斌的秘书微信发来消息:“李总,郭总请您现在过来一趟。”

我到了他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我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一句“进”。

我推门进去,看见郭斌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旁边沙发上坐着人事总监周佳。

办公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封面朝下。郭斌没说话,只是把文件往我这边推了推,下巴抬了一下。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开。

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通知,落款是今天,理由:公司架构调整,经双方协商一致。

我们什么时候协商过?

我看了郭斌一眼。

他避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说:“李振,这是公司的决定。你放心,补偿会按最高标准走,你先把字签了。”

我没有动笔。“斌哥,八年,我不值一个提前知会?”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李振,有些事,我没办法跟你解释。你签了字,对大家都好。

“郭婷的主意?”

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是董事会的决定。”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没签。转身走了出去。



05

生日那天上午,我照例打卡进门。

门禁的绿灯亮了,一切正常。

我走到办公室,放下包,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个未读邮件。

我点开看,是人事部发来的,主题:“离职交接流程说明”。

附件里,门禁权限将于今日下午五点取消,邮箱即时停用,工位请于下班前收拾完毕。

我真服了。连半天都舍不得多给我。

我坐在工位上,环顾这个待了八年的地方。

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放大镜,是当年做第一代设备时用的,镜片边缘磨出了毛。

角落里有一个黑色搪瓷杯,白漆掉了一半,是刘嫱那年厂里发的劳保品,我用了八年,没舍得换,就是杯底有个小缺口,喝热水时容易漏。

我拿了个纸箱,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

放大镜,搪瓷杯,一沓旧图纸,两张刘嫱和孩子的照片,一本翻烂的技术手册,一根用了三年的签字笔。

纸箱不大,装完刚好。

同事们三三两两站在格子间外头,没人过来。

只有胡天翊站在走廊尽头,他是我的徒弟,跟我干了五年。

他手里攥着一杯奶茶,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经过他时,他低声喊了一句:“师父……”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从楼道出来,刚走到一楼大厅,我听见有人在后面喊:“李振!”那声音急促,带着喘。

我回头。

郭斌从电梯里快步走出来,西装扣子没系,手里攥着手机。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嗓子说:“你明天能不能先别走?公司有好几个项目还挂着你的名字,客户点名要你对接,你这一走,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我没说话。

他又说:“这样,你先留下来,我给你挂个顾问,一个月两万,不用坐班,有事打电话就行。明年的50亿利润,总得有人兜底。”

我看着他,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眼神里的光没了,只剩焦虑。

我忽然一点也不气,只觉得累,像干了一天的重活,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我没甩脸色,没反驳,只是把纸箱往上托了托,转过身,走了出去。

郭斌在身后喊了一声:“李振!”我没有回头。

出大门时风特别大。

纸箱里的茶杯被风一吹,发出咣当一声轻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眼眶有点热。

五十岁,我不知道后半生还来不来得及,但我知道我再也不想回这个鬼地方了。

晚上回到家,刘嫱已经把排骨汤炖好了,香气扑鼻。

我进门时她看见我手里抱的纸箱,愣了好一会儿,随后一句话也没问,先把汤盛了出来,放桌上。

我们面对面坐着,我把汤喝完了,抬头看见她坐在对面,眼圈似乎有点泛红。

她低头扒拉碗里的饭,没有问我“怎么了”三个字。

我只跟她说了一句:“我不打算上班了。”

她放下碗:“那你想干嘛?”

“我想自己做。”

她顿了顿:“好。做不做得了另说,先吃饭。

那晚我在阳台上坐着,抽了半包烟,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灭掉,天边泛白时,我掐灭最后一根烟头,进屋把那份合同复印件翻了出来,拍了一张照片。

我告诉自己,李振,五十岁不算晚,只要你还能拿起家伙。

06

我原本以为,拿了那份合同,至少能有点底气去谈。结果人事这边比我想的还要冷。

我去问劳动仲裁,才知道郭斌早在一个月前就找关系,把华晨的技术总监岗改成了“特殊合作关系”。

明眼人一看就懂,这岗位不是劳动法意义上的正式员工,所以解雇不用按正式员工来赔偿,仲裁窗口直接卡在那儿。

老周在电话里骂了一句。

“老李,郭斌这步棋是有备而来的,合同条款那件事他可能忘了,但裁你这件事,他是一早就有预谋。”

我挂了电话,在电脑前坐了很久。然后我又打了胡天翊的电话:“小胡,你到你师父这儿来一趟。”

胡天翊当天晚上就来了。进门看见我桌上摊开的合同和仲裁资料,什么都明白了。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说:“师父,我把辞职报告交了。”

我愣了一下:“你疯了?你才二十七岁,你在华晨还有大好前程。”

他说:“师父,我在华晨干了五年,跟你学了五年本事。这份人情不是钱能算的。你要是自己干,我就跟你干。我别的不图,就图跟你学东西。”

我看着他,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却比很多四五十岁的人都要定。我最终没劝他回去,只给他倒了一杯水。

创业第三天,租了一个废弃机械厂的车间当工作室。

破是破了点,但场地也算宽敞。

设备是二手市场淘来的,一台旧数控铣床,一台平面磨床,花了六万块。

胡天翊蹲在地上调水平,我在旁边接线路。

刘嫱中午给我们送来两盒炒饭,蹲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们这样搞下去,真能搞出东西来?

我说:“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可现实比想象中冷得多。

我拿着名片跑了一个月客户,好歹有五家老板愿意坐下来听我聊。

但聊完之后,没有一家续上话。

有个以前在华晨底下做过配件的老客户,跟我私交不浅,我找了他三次,他才跟我说实话:“李工,你那技术我没意见,我就怕你做成样品之后,华晨那边来告你侵权。我这厂子小,经不起官司。”

我听见“侵权”两个字,心里一沉。

晚上回去翻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使用许可在我名下,但郭斌手底下的法务部还是放出了风声,说我的技术来路不明,属于侵害华晨知识产权。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原本有意向的客户纷纷缩了头。

有几天,我坐在车间里,看着那台二手铣床发呆。

刘嫱知道情况不好,下班回来也没多说什么,每天照常做饭。

有一天晚饭后,她从卧室里拿出一本存折,放在我面前。

我翻开一看,三十万,一分不少。

她看着我说:“这是我俩这些年攒的一点家底。你以前说,退休以后带我回老家,在河边儿砌三间房养鸡种菜。你要想做这事,就趁现在还能干得动赶紧干。等真到了七老八十,想干也干不动了。”

我盯着那本存折,指腹在封面上蹭了两下,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你把钱都给我了,万一赔了呢?”

“赔了就赔了。”她语气很平静,“人比钱值钱。你还不到领退休金的岁数呢,我怕什么?”

我咧嘴想笑笑,没笑出来。最后什么也没说,把存折收进口袋,回车间拧机床的螺丝。

那段时间很苦。

我和胡天翊两个人挤在一间厂房里,早上七点开机器,晚上十二点关机。

他睡在仓库里,我睡在车间门口的折叠床上。

没钱请人,什么活儿都自己干。

有一次连轴转了三天,胡天翊差点在操作台前一头栽下去。

我把他拉起来,让他睡了一会儿,自己继续调参数。

就在钱快花完、项目快断了的时候,第五个月,我在行业展会上碰到了一个让我又惊又喜的人。鸿远重工的董事长,谢耀华。



07

那场展会,我咬牙花八千块租了个最角落的小展位。

没有宣传册,没有LED屏,就一台笔记本,加上我自己做的小型设备模型,放在一张破桌子上。

胡天翊看不下去,买了两瓶矿泉水,说:“师父,要不咱们也搞个横幅?”

我说:“搞那个有什么用,人家看的是干活。

中午人不多,我在展位里吃盒饭,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你就是李振?”

我抬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我面前,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副眼镜,鬓角有些白,但精神很好。

我认出他是谢耀华,鸿远重工的董事长。

同行业的人都知道他,白手起家,业内出了名的只认技术不认人。

我放下筷子:“谢总。”

他看了一眼我桌子上的模型,说:“这东西能转吗?”

“能。”我打开电源。

模型的小型夹头缓缓转动起来,发出细密平稳的声音。

谢耀华没说话,站在那里看了将近两分钟。

然后他问:“你做这套设备,什么时候的想法?

三年前。被华晨砍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又看了看模型,才说:“李振,你这套东西,我愿意投。但我不是慈善家,我有我的条件:你的三项专利授权给鸿远重工独家使用,我给你五百万预付款。剩下部分,按技术股权进鸿远的盘子,价值三千万。如果半年内你完不成产业化验证,合同作废,五百万返还一半。”

胡天翊一听眼睛就瞪大了。这条件相当苛刻,摆明了是把人往墙角逼。但我知道,没有这一纸合同,我连墙角都够不着。

我说:“半年,我要是完成了呢?”

“完成了,后面整个系列都归你主导。”

我伸出手:“成交。”

签完合同当晚,胡天翊请我吃了顿烧烤。

他喝了两瓶啤酒,满脸通红,说:“师父,咱们总算有好活儿干了。”我心里高兴,但更多的是压在肩上的沉。

半年,两百四十二天,一套产业化设备,从图纸到样机,要赶在华晨前头做出来。

那段时间不能用“苦”来形容。

租的车间里没有空调,夏天四十度,满身汗顺着安全帽往下淌。

冬天又湿又冷,手套一摘下来,手指冻得握不住扳手。

为了一个液压系统的密封件,我连续试了十七种材料,最后熬到凌晨三点,才找到能承受高温高压的组合。

胡天翊那阵子瘦了十几斤,下巴尖得很明显。

有天他蹲在车间门口抽烟,我问他要不要休息两天,他摇摇头,说:“师父,我不累。我就是怕时间不够。”

我比他更怕。那五百万预付款,刘嫱那本存折加一起,就够烧四个月。我已经备好了车,再不行就把家里那套房子抵押出去。

到了第三个月,样机进入组装阶段,又卡在一个零件上。

那是设备的核心轴,公差要求极高,材料又硬,我们那台二手数控机床加工精度不够,连续报废三根。

废料堆在墙角,每一根都值好几千块。

胡天翊那晚没吃饭,蹲在车间外面,手里拿根烟,点了三次都没点着。他颤抖的嘴唇,我看了难受,比废了三根料还难受。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说:“师父……要是完不成呢?”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心里也发过无数遍同样的问号。

晚上十一点多,电话响了。刘嫱打来的。“你吃饭没有?”

“吃了。”

“你吃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泡面。”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会儿说:“回来吧。我炖了汤,用了新鲜玉米,再不回来就凉了。”

我握着电话站在车间的灯底下,机械的噪音停了,四周安静下来。我说:“好,我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机器边,看着那堆废料,闭了一会儿眼。

等睁开眼时,我想到一件我早该想到的事:我没有必要用这台旧机床去达到精度。

家里还有一台用了十几年的老手动机床,虽然小,但精度比这台数控车床要高得多,只要把导轨打磨一下,加工这个零件,准行。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撬了一台老磨床做了导轨修整。胡天翊看见我往里搬设备,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了。

第四个月,那根轴终于加工出来了,公差合格,装上之后连续测试了三次,稳得不能再稳。

那天下午,我靠在车间墙上,看着那台样机,手心全是汗。

胡天翊在我旁边站着,看着那台机器,一个字也没说。

机器转起来了,发出那种我熟悉的声音——平滑,密实,像打了十几年交道的伙计在跟你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刘嫱发了一条消息:“样机成了。”

08

就在我这边样机顺起来的时候,华晨那边开始乱套了。

郭婷上台后砍了我那些长线项目,研发中心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核心技术骨干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新招的应届生。

他们接手我留下的技术文档时,连图纸版本号都认不全。

三条主力产品线连续出事:一条是控制系统协议不匹配,两条是核心部件装配误差超差,给客户交付的三批设备在验收时接连被退回。

消息传得很快,行业群里都在议论。

华晨的股价一周之内跌了百分之十二,郭斌的两名董事会成员公开质询管理层。

听说他在董事会上拍了桌子,让郭婷把手里头的烂账说清楚。

郭婷拿出方案说已经招了高薪技术团队,被郭斌一句“那也得等到猴年马月”给怼了回去。

后来他们大概是想起来了,华晨的命根子,还挂在一个被他们踢走的人身上。

郭婷找法务查合同,没想到查到了那条“普通使用许可自动失效”的条款。

她当时是什么反应,我没亲眼看到。

但听老周说,华晨的法务部连着开了三天会,最后结论就六个字:这官司打不赢。

郭斌给他打过电话,我没接。

他又给胡天翊打,胡天翊也没接。

有一回我在五金店买配件,碰见华晨的采购部经理,人家看见我,那张脸硬是挤了半天,挤出四个字:“李总,好久不见。”

我点了点头,没多聊。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我更重要的是眼前这台样机。

第五个月,整机测试进入最后阶段。

所有指标都优化到了设计范围以内,但室温老化测试不过关。

连续三次跑没都坏在同一个焊点上。

我趴在设备底下查了半天,最后发现是采购来的那批焊料批次有问题,供货商以次充好,冷焊点一受热就开裂。

我气得不轻。

胡天翊劝我:“师父,换一批料再试。”

“换一批料要多花十二天,我们的合同期限只剩五十天了。”

他说:“那也比硬着头皮强啊。焊点不合格,甲方验收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到时候更麻烦。”

我蹲在设备前头,拿起那根断裂的焊料对着灯看了半天,放下来,又拿起来。心里清楚他说得对,可时间这东西,像沙子一样,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那天夜里我没走,在车间里重新整理了一遍装配流程,把每一个关键焊点重新排了日程。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老朋友老章,他那儿的焊料是军工级别的,不掺假。

老章听完我这边的情况,说:“李振,我厂里正好有一批,下午给你送来,你先用着。”

下午三点,货到了。

六个人加班干了四个通宵,把全部焊点重新过了一遍。

接下来是连续七十二小时的满负荷试机。

那三天里,胡天翊跟我轮班盯着仪表读数。

我两次看见他靠在墙角,脑袋歪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记录册。

到了七十二小时的最后两个小时,一切正常。我站在设备前,盯着那块监视屏,手心全是汗。数字平稳地跳动着,每一个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六个小时过去,测试通过。

机器没有掉链子。

我抬起手,关掉电源,车间里安静得只剩电风扇还在转。

胡天翊从墙角跳起来,胡子拉碴的脸上全是笑:“师父,成了!咱们成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忘了怎么笑。

那天晚上,谢耀华亲自来了一趟车间,带着两个工程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他站在样机前头,手指在机壳上敲了两下,转过身问我:“这是你们用这台旧设备做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片刻,说:“李总,后面的事情,按合同来。整个系列产品,都归你主导。”

合同执行完的那天,我到银行看了一眼余额,长长出了一口气。



09

又过了半个月,郭斌竟然亲自登门了。

那天傍晚,刘嫱在厨房里做饭,我坐在客厅看新闻。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看见郭斌站在门口。

他瘦了不少,鬓角添了很多白发,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两瓶好酒,身边站着司机。

他看见我,咳嗽了一声:“李振,我来看看你。”

我想了半天,最终侧身让了条道。

他进了门,把酒放在鞋柜上,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我家的陈设。

刘嫱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的脸,微微皱了皱眉,又缩了回去。

她把灶上的火关了,拿着锅铲出来,那句“你先坐”讲得有些勉强。

郭斌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半杯,放下杯子:“李振,我想请你回去。技术部你来管,年薪两百万,百分之五的干股,郭婷调走,她不再插手技术中心的事。只要你点头,合同明天就能签。”

我看着他,似乎过了好一阵子才说:“斌哥,你这是在买我的技术,还是在买我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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