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文献来源：《孙道临自述》（中国电影出版社）、百度百科"孙道临"词条、百度百科"王文娟"词条、 《王文娟：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上海文艺出版社）、《中国电影艺术家传》系列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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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夏天，上海华东医院的病房里，84岁的孙道临躺在病床上，面容憔悴。
这位曾经在银幕上塑造了无数英雄形象的表演艺术家，正遭受着带状疱疹带来的剧烈疼痛。
更让人揪心的是，疾病开始侵蚀他的记忆，那些辉煌的过往正在一点点模糊。
老友曹可凡来探望时，孙道临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眶泛红。
守在一旁的王文娟轻轻拍着丈夫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心疼。
这对携手走过四十多年风雨的伉俪，此刻正面临着人生最艰难的时刻。
2006年，当电视台记者再次采访这位老艺术家时，孙道临突然情绪失控，他颤抖着双手，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哽咽着说出了让所有人心碎的话："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已经不是我了，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孙道临了。"
这个曾经风度翩翩、才华横溢的男人，这个在《永不消逝的电波》里从容赴死的李侠，这个在《早春二月》中儒雅彷徨的肖涧秋，如今却像个无助的孩子般痛哭失声。
他的崩溃不仅仅因为疾病，更因为那些深埋心底多年、从未对外人提起的往事，在记忆即将消散前，像潮水般汹涌而来。
86年的人生路，孙道临走得并不平坦……
【一】书香门第走出的翩翩少年
1921年12月18日，北京西安门大街南侧的惜薪司胡同里，一个男婴的啼哭声打破了冬日的宁静。
这个孩子就是孙以亮，后来改名孙道临。
孙家在浙江嘉善是名门望族，几代人都是江南有名的诗人和书法家。
孙道临的祖父孙传枢是清朝举人，曾纂修《校堪光绪嘉善县志札记》。
父亲孙文耀13岁就考中秀才，后来考取官费留学比利时的名额，进入鲁汶天主教大学攻读土木工程，与翁文灏、胡文耀并称"震旦三文"，名噪一时。
学成归国后，孙文耀在北洋政府交通部担任路政司考工科科长、技正，主管当时中国铁路的设计建设。
母亲范念华同样出身嘉善望族，知书达理、温柔贤淑。
从小，孙道临就在这样充满书卷气的环境中长大。父亲教给他严谨自律的人生态度，母亲让他懂得了爱与善良。
少年孙道临聪颖过人，15岁时就写出了短篇小说《母子俩》，发表在崇德中学的校刊《大鹏》上。
他的文学老师是著名作家朱自清，两家关系很好，孙道临经常到朱自清家里玩。
朱自清时常随口出题考他，孙道临总能对答如流，让朱自清感叹："要是我儿子有他一半的才思就好了。"
在那个风云变幻的年代，书香门第的少爷并不意味着可以安心读书。
1938年，17岁的孙道临考入燕京大学哲学系。
在这所被誉为"东方哈佛"的学府里，他遇到了改变他一生轨迹的人——黄宗江。
黄宗江比孙道临早一年入学，两人曾在崇德中学同班，关系很好。
黄宗江在燕大创办了燕京剧社，正在排演话剧《雷雨》。
一表人才的孙道临很快被拉进了这个充满激情的团体，开始接触话剧表演。
谁也没想到，这个偶然的机会，为中国电影界培养了一位杰出的艺术家。
在燕大的日子里，孙道临不仅醉心于哲学研究，还积极参加抗日救亡运动。
他用笔名"孙羽"在《燕园集》上发表诗歌、小说、散文，32首诗作后来被收入《中国沦陷区文学大系诗歌卷》。
16岁那年，孙道临就已经有了自己的信仰，他在崇德中学秘密加入了进步组织，多次参加学生抗日运动，也因此几次被捕入狱。
【二】战火中的抉择与磨难
1941年12月9日，珍珠港事件爆发的第二天，日军占领了燕京大学。
这所美国教会创办的学校被迫关闭，师生们被驱散。刚满20岁的孙道临再次面临人生的重大转折。
更糟糕的是，因为在校期间演出过具有抗日色彩的话剧，孙道临被日本宪兵盯上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几个日本宪兵闯进他的住处，将他带到了宪兵队。
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孙道临见到了同样被捕的燕大教授侯仁之，两人被关在同一间牢房。
审讯室里，日本宪兵用各种手段逼问他参加抗日活动的情况。
出身书香门第的孙道临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可他始终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成为他一生中最黑暗的记忆。
幸运的是，不久后他被释放了，但被严令禁止离开北平。
失学失业的孙道临陷入了人生的低谷。父亲孙文耀这时对他说了一句影响他一生的话："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人都要确保自食其力。"
为了生存，这个曾经的书香子弟做起了与他的性格和经历极为反差的工作——在北京西山当羊倌，一边放羊，一边送羊奶。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赶着羊群上山，风吹日晒，与过去的生活天差地别。
可孙道临从不抱怨，他一边放羊一边背诵哲学典籍，在艰苦的环境中保持着读书人的风骨。
1943年，实在无法维持生计的孙道临想起了老友黄宗江。
此时黄宗江已经在话剧界小有名气，正在中国旅行剧团工作。
在黄宗江的介绍下，孙道临加入了剧团，开始了职业演员生涯。
他先后在中国旅行剧团、上海国华剧社、北平南北剧社演出，出演过《雷雨》《日出》《家》《茶花女》等剧目。
在舞台上，孙道临找到了一种全新的表达方式。他发现，自己可以通过扮演不同的角色，来诉说那个时代的苦难与希望。
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里，话剧成了他的精神寄托。
1945年抗战胜利，燕京大学复校，孙道临立即返回学校。
他用两年时间完成了全部课程，毕业论文写的是《亚里士多德艺术论诠释》。
1947年毕业后，他加入了北平艺术馆，继续从事话剧表演。
【三】银幕上的新星，生活中的坎坷
1948年，27岁的孙道临在黄宗江的邀请下南下上海，加入了上海清华影业公司。
黄宗江正在编写话剧《大团圆》，并计划将其改编成电影，他力邀孙道临出演剧中的三弟——一个忧郁而浪漫的知识青年。
这是孙道临第一次面对摄影机。他没有任何银幕表演经验，可那种与生俱来的儒雅气质、深沉内敛的表演风格，让导演金山眼前一亮。
《大团圆》拍摄完成时，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眉清目秀、气质非凡的年轻演员。
1949年，孙道临接到了一个更重要的角色——在电影《乌鸦与麻雀》中饰演教书先生华洁之。
这部由赵丹、吴茵、上官云珠、黄宗英等明星主演的影片，讲述了上海解放前夕一群小市民智斗国民党官员的故事。
孙道临的表演淳朴自然、分寸感极强，虽然戏份不多，却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影片上映后大获成功，孙道临也因此获得了文化部1949-1955年优秀影片评奖个人一等奖。
就在事业刚刚起步的时候，一个噩耗传来——父亲孙文耀病危。
孙道临急忙赶回北京，可还是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弥留之际，这位饱读诗书的老人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将孙家的祖宅、藏书以及在嘉善的几百亩土地全部捐献给国家。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孙道临回到上海。母亲的话一直回响在他耳边："你父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成为一个正直的人，不给家族抹黑。"这句话，孙道临记了一辈子。
新中国成立后，孙道临进入上海电影制片厂，成为一名专业电影演员。
1954年，导演汤晓丹要拍摄战争片《渡江侦察记》，出人意料地选定孙道临出演男主角李连长。
这个决定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在大家印象中，孙道临就是个儒雅的文人形象，怎么可能演好英勇的解放军连长?
汤晓丹顶住压力，向厂里立下保证书：如果拍不好，责任全在导演，与演员无关。
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孙道临主动要求到侦察部队体验生活，与战士们同吃同住同训练。
拍摄期间，他发着40度的高烧坚持下水拍外景戏，敬业精神让所有人动容。
《渡江侦察记》上映后引起轰动，李连长这个形象深入人心。
孙道临一跃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彻底打破了观众对他只能演富家公子的固有印象。
此后，他又主演了《家》《不夜城》《永不消逝的电波》《早春二月》等一系列经典影片，塑造了一个又一个令人难忘的银幕形象。
1962年，孙道临被评为"新中国二十二大影星"之一，事业达到了巅峰。
可在光环背后，这个41岁的男人却一直孤身一人。不是没有人追求他，而是他的心里，始终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四】迟来的爱情，埋藏的秘密
1957年，36岁的孙道临对好友黄宗江说："我想结婚了，请你帮我找个对象。"
黄宗江愣了一下。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孙道临对哪个女性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作为当红影星，追求孙道临的女演员不在少数，可他总是彬彬有礼地保持距离。
黄宗江知道，老友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事，但他从不追问。
"你早就该成家了。"黄宗江拍拍孙道临的肩膀，开始张罗起来。
他骑着自行车跑遍上海各大文艺团体打听，最后锁定了一个人选——越剧演员王文娟。
1958年3月，黄宗江安排两人在上海作家协会招待所见面。
王文娟由搭档徐玉兰陪同而来，张瑞芳也在场帮忙。
两个媒人和徐玉兰聊得热火朝天，孙道临和王文娟却都很少说话——两人性格都内向，不善言辞。
从招待所出来，孙道临主动提出送王文娟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淮海路上，孙道临谈起王文娟主演的《梁祝》《西厢记》《红楼梦》，既肯定她的优点，也指出不足之处。
王文娟则说起他在《渡江侦察记》《永不消逝的电波》中的精彩表演。这一路，两人惺惺相惜，互留下美好印象。
此后，孙道临开始给王文娟写信，表达自己的感情。王文娟回信，往往她的回信还没寄出，孙道临新的信就已经送到了。
因为两人都是公众人物，白天不敢见面，只能晚上在僻静的马路上散步。
深夜时分，孙道临送王文娟回家，王文娟又送他回去，一晚上要互送好几回，就像《梁祝》里的"十八相送"。
1959年，两人正式确定恋爱关系。
可就在准备谈婚论嫁时，却遇到了麻烦——孙道临的个人经历问题需要接受组织审查。
有人找到王文娟，暗示她"站稳立场"，否则会影响前途。
王文娟没有动摇。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被孙道临身上的书卷气和绅士风度深深吸引。
她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这个男人的人品。她对那些劝说的人只说了一句话："我了解他，他是个好人。"
1962年7月2日，41岁的孙道临和36岁的王文娟在上海登记结婚。
婚礼非常低调，只请了几位亲朋好友。导演岑范还特意给王文娟放了一个月婚假，让新婚夫妇去庐山度蜜月。
婚后，两人住在淮海西路一条僻静的弄堂里。1964年10月18日，他们的女儿出生。
两天前，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在罗布泊试爆成功，举国欢庆。
孙道临和王文娟商量后，给女儿取名"孙庆原"，以表达对祖国日益强大的祝福。
外人看来，这对伉俪琴瑟和鸣，幸福美满。可王文娟知道，丈夫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她进不去。
她曾在孙道临的抽屉里看到过一些泛黄的照片和文件，可她从不问。她理解，每个人心中都有不能触碰的角落。
直到多年以后，当孙道临躺在医院病床上，当记忆开始模糊，当那些深埋心底的往事像潮水般涌来，王文娟才真正了解，丈夫这些年背负着怎样沉重的过往。
那些照片里记录的，那些文件里写下的，都指向一段他从未对外人提起的经历。
当孙道临在病床上泪流满面地说"你们认识的孙道临已经没有了"，王文娟紧紧握着他的手，终于明白，原来这个看似坚强的男人，内心深处一直藏着这样的伤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