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撞坏我100多万的车,赖了5年不赔还骂我活该,赶在他儿子政审前,我印了200份判决书,挨个楼层发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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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闷响从楼下传上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养了五年的君子兰换土。

手一抖,铲子掉在地上,泥撒了一地。

趴到窗台往下一看,我那辆刚提了三个月的新车,车头被一台黑色越野车怼得凹进去一大块,跟揉皱的纸似的。

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仰头冲我挥了挥手,笑嘻嘻地喊了一嗓子:“老哥,对不住啊!你看这事儿闹的。”他嗓门很大,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我没吭声,盯着那片变了形的铁皮,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是我退休前用全部积蓄换来的车。

我没想到,为了它,我能跟人纠缠五年。



01

那个男人叫孙渊,住我对门,比我小一岁,早些年在工地包过活儿。

后来工地不好干,就成天在家闲着,靠囤点货款过日子。

我跟他平时算不上熟,就是在楼道里碰见点头的交情。

他老婆薛莎是个嘴碎的,全小区的八卦都从她嘴里过一遍。

但这天孙渊的态度实在挑不出毛病。

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蹲在车头跟前,手里捏着手机在拍照。

看我来了,他站起来,主动握了握我的手:“哥,真对不住,我全责,我认。”他指了指旁边的停车位线:“你看我这边打方向,没看后视镜,稀里糊涂就怼上了。这事是我错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怕我不信似的,又从车里翻出一包烟,拆开递给我一根。

我没接烟,绕着车子走了一圈。

车头右侧被撞得最严重。

大灯碎了,保险杠裂了,引擎盖微微翘起。

那两个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车里全是白色的气雾还没散尽。

“这车是进口的,修起来不便宜。”我说。

孙渊一挥手:“哥,你放心。该赔多少赔多少,咱俩对门住了这么多年,我还能赖你的账不成?”他又说:“要不咱也别报保险了,我有朋友开修理厂,我让他给你修,保准跟新的一样,一分钱不用你掏。”

我犹豫了一下。

按说这种情况应该先报警,走保险,再定损。

但孙渊那副热情劲儿,加上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有个人还劝我说:“老哥,人家孙哥都这么说了,就算了吧,都是街里街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脸皮薄,人家一客气,我就不好意思坚持。

就这样,我没报警,没叫保险。

孙渊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了一张纸,找了支笔,趴在引擎盖上写了张欠条。

字迹潦草:“本人孙渊,因倒车不当撞坏王建国名下轿车一辆,同意赔偿修车费用。特立此据。”

他还特意看了一眼我的行驶证,把车牌号抄了上去,按了个红手印。

我记得当时自己还挺感慨,觉得这邻居是个讲究人。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了上衣内兜里。

走之前,孙渊拍了拍我的肩膀:“哥,你把车钥匙给我,我下午就让人来拖走去修。修好了我亲自给你开回来。”我没多想,把钥匙递给了他。

晚上回家,我坐在客厅里,心里其实不太踏实。

倒不是舍不得那辆车,而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说了车被撞的事。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爸,你报警了没有?”

“没有。他说他全责,主动打了欠条。”我说。

“爸,你糊涂啊!”儿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口头承诺有什么凭据?万一他赖账呢?”我笑了笑:“不会的,对门住着,他还能跑了?”

“对门住着的骗子多了去了。”儿子没好气地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孙渊那台黑色越野车已经不见了。

我的车还停在原地,车头瘪着,像一头受伤的老牛。

我摸了摸内兜里那张纸条,纸还在,心里稍微踏实一点。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我刚退休的第二个月。

我万万想不到,这张纸条,会是接下来五年噩梦的起点。

02

孙渊的动作倒是快。

第二天上午,就来了一辆拖车,把我的车拉走了。

当天下午他还专门过来敲我的门,说车子已经送到修理厂了,师傅检查过,问题不大,半个月就能修好。

我点点头,说那就麻烦你了。

半个月过去,没动静。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说:“哥,不好意思,这个配件得从国外发,再等一阵儿。”又过了一个月。

我又打过去,这次他说:“哥,修理厂那边说你这车不好弄,配件太贵,我这边资金有点紧张,你再等等。”我心里有点不踏实了,嘴上还是说好。

到了第二个月底,我去敲他的门。

开门的是薛莎,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哟,王哥啊,我家老孙不在家。”我说:“嫂子,我问问我那车修得怎么样了。”她眼皮一耷拉,敷衍地说:“修车的事我不懂。老孙说在弄就肯定在弄,你放心吧。”然后“咣”一声把门带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心里那点不踏实,变成了实打实的担忧。

第三个月,我托人打听到了他那朋友修理厂的位置,坐了两趟公交去找。

到了地方一看,厂子关门了,卷帘门拉得死死的。

门口堆着一些杂物,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墙根停着一辆没了前轮的轿车,车漆斑驳,被雨淋得生了锈。

我围着厂子转了三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我当时脑子就炸了。

再给我那辆车打电话,不接。

发短信,不回。

当天晚上,我蹲在他家门口,等到十一点多。

孙渊一身酒气地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换上那副笑容:“哥,你怎么在这儿?”我说:“我的车呢?”他说:“在修啊。”我说:“你那朋友修车厂都关门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他换地方了,刚搬。我这不正准备跟你说嘛。”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哥你放心,我孙渊说话算话。”

第二天,我找了一个修车行的老师傅,托他帮我查了一下那辆车的信息。

人家告诉我,我那辆车在两个月前,被当成报废车卖了。

卖了一万二。

我当时站在修车行的门口,大太阳底下,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我转身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民警听完来龙去脉,摇了摇头:“王师傅,你们当时是私了的,也没有事故认定,也没有报警记录。他给你写了欠条,这个算民事纠纷。建议你去法院起诉。”我问他车被卖废铁这事儿怎么算。

他说:“这个也属于民事纠纷,你得通过法院主张赔偿。”

我拿着那张欠条,站在派出所门口,心里翻江倒海的。

回到家,我再次去敲孙渊的门,这次他压根没开。

薛莎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说:“王哥,你别再来了,老孙身体不舒服。”我说:“我那辆车的事怎么说?”她说:“什么车的事?你是说被你讹的那辆?”我当时差点没站稳。

第二天开始,小区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说我是个讹人的主儿,车本来就坏了,故意停在楼下碰瓷孙渊的。

是薛莎跟楼下棋摊的几位老太太说的。

我气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手里攥着那张欠条,纸边都被手汗浸得发软了。



03

法院立案的过程不复杂,但等待开庭的日子很难熬。

那段时间,我隔三差五就跑去法院问进展。

终于,开庭的日子定了下来。

孙渊也去了,请了个律师,见面时看都不看我一眼,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换成了阴沉沉的。

法官让双方陈述。

孙渊的律师张嘴就说:“我方认为,原告所持的欠条系伪造,不具有法律效力。”我当时猛地站起来,差点骂出声来。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原告,请控制情绪。”我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手死死攥着膝盖。

律师接着说:“我方当事人承认有过擦碰,但原告主张其车辆为进口新车,要求天价赔偿,属于敲诈勒索行为。”

整个法庭安静了一瞬。

法官转向孙渊:“被告,你自己有什么要陈述的?”孙渊干咳一声:“法官,我没钱。那车也只碰了一下,他非要修十几万,我拿不出来。”我在法庭上气得手发抖,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幸好当初那欠条还在,上面写着他承认全责。

还有几个邻居也来做了证人,证明当时孙渊确实认了全责。

那几个人虽然平时不明说,但真到法庭上,还是愿意给我说一句公道话的。

一审判决,孙渊败诉。

赔偿我修车费用以及各项损失共计十五万八千元整。

判决下来那天,我在法院门口拦住孙渊。

他冷着脸看了我一眼:“怎么着?你还想动手?”我说:“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给?”他哼了一声:“法官都说了,你就等着执行吧。”说完甩手就走。

我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

那时候我不懂法,以为法院判了,钱就能拿到手。

结果呢?

判决生效后,我开始盼着孙渊主动把钱打过来。

一周过去,没动静。

一个月过去,没动静。

我跑去执行局问。

人家查了半天,告诉我:“孙渊名下没有任何可供执行的财产。银行存款为零,没有房产,没有车辆。他名下唯一的住房,在判决生效前一年就过户给他老婆了。而且他们俩三个月前办了离婚手续,房产归女方所有。”

我当时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可他还在那儿住啊!”我说。

执行局的工作人员叹了口气:“王师傅,他离婚了,房子是女方的。他没地方住,住在女方家,这个法律上没法管。而且他名下查不到任何财产。”我说:“那他天天吃喝拉撒睡的钱从哪来?”人家说:“这个我们也调查了,他名下确实没有任何收入来源。他的收入可能都是用现金交易,或者是别人账户代收的,法律上很难认定。”

我站在执行局走廊里,脑袋嗡嗡作响。

五年时间,路从春天走到冬天,又从冬天走到春天。

我每隔一阵就跑去执行局问进展。

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王师傅,正在查。”再后来,执行法官都换了两茬了,我那笔钱依然一分都没要到。

而孙渊,还是住在对门,还是照常进出。

只是见了我,不再笑,也不搭话。

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他“哼”一声,侧身而过。

薛莎更绝,有一次当着几个邻居的面高声说:“有些人啊,就是癞皮狗,甩都甩不掉。”我没搭茬,回家把门关上,坐在客厅里喘了半天气。

04

第五年的时候,我已经不太往法院跑了。

判决书就压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纸张的颜色已经从白变成了微黄,边角卷了起来。

我有时候盯着那张纸看,上面印着“判决如下”四个字,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条款。

每一行我都看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可它帮不了我。

儿子的电话来得越来越勤,每次都要劝我搬走。

“爸,你那个房子卖了算了。你搬到我这来,眼不见心不烦。”我每次都敷衍他:“再说吧。”

其实是舍不得。

那房子是我和老伴儿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她走的那年,房子还是新装修的,墙角的踢脚线都是她挑的颜色。

我要是搬走,总觉得把她一个人扔下了。

那天傍晚,我买菜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几个退休的老同事。

平时我们几个偶尔约着去打打牌,话比较多。

我提着菜篮子走过去,还没走近,就看见他们几个停下了话头,脸上露出不太自然的表情。

其中一个姓李的老哥,干笑着跟我打了个招呼:“建国,买菜呢?”我应一声,也没多问,就上楼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那天在聊什么。

是薛莎跟人说的,说我“讹诈”的事,已经传到我老同事耳朵里去了。

我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年轻的时候当技术员,后来当工程师,一辈子都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

别说讹人,我这辈子连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

一顶“讹人”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比欠我十几万块钱还让人难受。

那段时间,我开始失眠。

晚上躺在床上,脑子像放电影一样,翻来覆去地过这些年的事。

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越想越睡不着。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客厅的时候,把那本判决书从玻璃板底下抽了出来。

拿着它看了一会儿,心里堵得慌。

我翻出手机,点开那个尘封多年的号码。

姜磊的号码是我翻通讯录翻了半天才找到的。

他是我在厂里带过的最后一个徒弟,后来转行去学了法律,现在在省城当律师。

我犹犹豫豫地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哪位?”我说:“小磊,是我,王建国。”他明显愣了一下:“师父?”然后他的声音立刻变得热切起来:“师父,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您还好吗?”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说:“小磊,师父有件事想问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姜磊说:“师父,你说。”我把这五年的事,断断续续地讲了。

从被人撞车,到打官司赢了,到钱拿不回来,到被人泼脏水,到这两年睡不好觉。

我说得不快,有时候一句话要停下来喘口气才能接着往下说。

姜磊一直没打断我,等我说完了,他才开口。

声音有点闷:“师父,这案子我接。”我愣了愣:“你不是干刑事案件的吗?”他说:“民事也能干。师父这案子,我接了。一分钱代理费都不要。”我握着电话,手指发紧,没说出话来。



05

过了一个星期,姜磊回来了。

他提着一个公文包,进门的时候我在饭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米,两瓶啤酒。

他还是老样子,比在厂里的时候高了,也壮了,穿着衬衫,打着领带,跟以前穿工装的小伙子完全不一样了。

他坐下来,把公文包打开,掏出厚厚一沓材料:“师父,这几天我把你当年的案卷全调出来看了。”我给他倒了杯啤酒:“查出什么了?”他翻着材料,指着其中一页:“孙渊在判决生效后两个月内,把房产过户给了前妻。然后他们办了离婚手续。之后他的银行账户再没有出现过超过两千块的流水。但是,他老婆名下的一个账户,却有定期的大额存入。”

“这个钱,”姜磊把材料翻了一页,“都是现金存入的。每次三五万,一年下来,至少十万以上。”我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能证明什么?”姜磊说:“能证明他转移财产。但光靠这个还不够。”他顿了顿,“师父,你还记得你当年那个案子判决后,法院执行局来找过他几次?”我说:“来过几次,都扑空了。说是他家里没人。”姜磊点点头:“我查了记录。他第一次收到法院执行通知后,就应该主动申报财产,他没有。”

而且,”姜磊看着我,“有证据表明,他在这期间把一辆原本挂在他名下的面包车,转给了他弟弟。当时法院已经下了财产冻结令。这是违反法院禁令的。”他说得很平静,但我已经听出了一些名堂:“这算是犯罪吗?”姜磊说:“构成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按照法律规定,情节严重的,可以追究刑事责任。”他放下材料,看着我:“师父,孙渊这案子,够得上刑事立案标准了。”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他儿子呢?”我问。

姜磊愣了愣:“他儿子?”我说:“他儿子叫孙志强,前几年考上了研究生,今年刚毕业,在考公务员。好像考上了省里的岗位。”姜磊看着我,没说话。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提起这个。

直系亲属有刑事案底的话,”姜磊缓缓开口,“政审这一关过不了的。”他说完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了。

我看着茶几玻璃板底下那张判决书,想了想,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闷了。

我说:“那就办吧。”

06

我没有立刻去搞那200份判决书。

那一周,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

我不是没有犹豫过。

孙渊欠我十五万八,赖了五年。

说不想把钱要回来,那是假的。

但我真正想的,不是钱的事。

五年来,我走哪儿都抬不起头。

买菜的时候,邻居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原来几个下棋的老朋友,渐渐也不叫我了。

薛莎在外面说我讹人。

孙渊在楼道里碰见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我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从来没人说过我一句不好。

我不在乎他们骂我。

我在乎的是,他们觉得我是个坏人,一个贪财好利、为了钱去讹邻居的老无赖。

这么多年了,那根刺扎在我心里,越扎越深。

姜磊给我打来电话:“师父,材料我递上去了。法院那边给回了话,说可以刑事立案。”我沉默了一下:“真的立了?”他说:“立了。”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那本判决书,翻开着。

我盯着那行“判决被告孙渊赔偿原告王建国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十五万八千元整”的字,盯了很久。

我下了楼。

孙渊没在家。

我站在他家门口,看了看那扇防盗门,又看了看手里的判决书。

然后我下楼了,去了小区外面那家文印店。

老板问我印什么。

我把判决书复印件递给他说:“帮我复印这个。”老板低头看了看:“大哥,你这是?”我说:“你别管,就按我出来的数量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印了。

一共200份。

机器嗡嗡响了很久。

印完的时候,老板递给我一个纸箱:“你这个东西是要发出去吗?”我没接话。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文具店,买了一卷透明胶带和一把美工刀。

晚饭后,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翻开判决书的第一页。

我要写一段话,附在判决书后面,让每个看到的人都能一眼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写了撕,撕了写。

写了又改,改到最后,只剩下一段话:“各位邻居,我是王建国。对门孙渊,五年前撞坏我的车,经法院判决赔偿十五万八千元。至今未履行。他本人已涉嫌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被刑事立案。现将判决书公告如下,并非为激化矛盾,只想将事实澄清。”落款:王建国。

我把这段话打印了200份。

然后翻开那张判决书复印件,在空白处套上这段话。

整整一个晚上,我坐在台灯底下,把200份判决书和说明纸一张一张地套好。

那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

我做完了。

把所有打印纸捆成一摞,装进一个不透明的购物袋里,放在了门口鞋柜上。



07

周六早上,我定了四点半的闹钟。

天还没亮,屋里乌漆嘛黑的。

我起床,洗了把脸,换了一身深色衣服。

口袋里的钥匙、手机,还有那本判决书原件。

我提着那袋文件,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小区里有几个路灯亮着,没人走动。

墙角有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食,看我走过去,“嗖”一下钻进绿化带里了。

我定了定神,走到一单元门口。

防盗门没有锁上,白天进进出出的人多,门就一直开着。

我推门进去,一楼的走廊灯是声控的,我咳嗽了一声,灯亮了。

我走到第一家门口,从袋子里摸出一份判决书,蹲下身,把纸叠成两折,塞进门缝里。

动作很轻。

然后又走到第二家。

从一楼到六楼,一共两个单元。

第一单元,12户。

第二单元,12户。

第三单元我停了一下。

孙渊家在二单元301。

我心里跳了一下,但还是从他家门口走了过去。

他家门口没有门缝,我不能把判决书塞进去。

我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把一份判决书叠好,塞进了他家门口旁边的牛奶箱子里。

牛奶箱的盖子有点紧,我费了点劲才打开一道缝,把纸塞了进去。

然后我转身下楼。

走到二单元的楼道口,那门口的报箱上,我放了一份。

又走了一楼到六楼。

等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路灯灭了,东边露出一点青色。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六层楼,楼道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知道,那天早上,从一楼到六楼,每一个门缝里都多了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的,是一个人在这个小区里憋了五年的话。

08

星期天的早晨,比平时热闹。

一楼的王婶一早来开门,发现地上躺着一张纸,以为是广告,捡起来正要扔垃圾桶,无意中扫了一眼,停住了手。

她把那张纸展开,看了看,又看了看门牌号。

“这是……”她拿着纸站了好一会儿。

九点多钟,小区花坛边的长椅上,三三两两坐了人。

有人手里拿着那张纸,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从楼上跑下来:“老李家的奶箱里也有一张!”没过半个小时,整个小区就传开了。

凡是住在这座小区里的人,都看到了一份判决书。

打印出来的,盖着法院的鲜红公章。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被告孙渊,赔偿原告王建国修车款十五万八千元。

判决生效后拒不履行。

法院执行未果。

判决书后还附了一句话:孙渊已因涉嫌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被刑事立案。

我站在自家阳台上,低头看着楼下。

花坛边上已经围了六七个人。

有个年轻媳妇,手机举到耳朵边,边讲电话边指着那张纸比画。

隔着五层楼,我听不清她说什么,但能看见她脸上那副吃惊的表情。

大约十点半,孙渊家的门被拍响了。

薛莎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谁啊?”门开了。

门口的楼道上站着好几个人,领头的是几个平时跟薛莎一起打麻将的老邻居。

薛莎还没反应过来:“你们干嘛?”有个人把一张纸递到她面前:“嫂子,这是真的吗?”薛莎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猛地就变了。

那纸上的字,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家的案号,她丈夫的名字,还有那个让她烦了五年的名字:王建国。

薛莎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她一把抢过那张纸,撕了。

“假的!谁啊?哪个杀千刀造谣!”她用最大的音量嚷着,声音在整栋楼里回荡。

但没有一个人接她的话。

没有人被她那副泼辣劲儿吓到。

因为大家都知道,判决书上盖着法院的公章。

那不是造谣,是白纸黑字。

半个小时后,孙渊回来了。

他刚走到小区门口,就感觉不对劲。

那花坛边坐着的人,看见他,交头接耳。

有个跟他一起抽过烟的邻居,平时还会打个招呼,现在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转过了头。

孙渊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单元楼下,正撞上一个拎着牛奶箱的中年女人,对方看见他,忽地一下退了半步,那眼神活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孙渊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人没说话,把手里那张纸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看吧。”孙渊低头一看,脸上刷地一下白了。

那张纸上印着六个字。

拒绝执行判决。

底下是他自己的名字。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回到家,薛莎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看见他进来,劈头盖脸骂了一句:“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孙渊没理她,一把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判决书复印件。

是王建国发的那种格式。

他把那张纸捏得死死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这辈子都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整个小区都看见了。

他的名声,在太阳底下,被一张纸撕了个精光。



09

孙渊没有马上发作。

他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口袋,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来找我,而是去了棋牌室。

他大概想着,像往常一样,坐到牌桌上,嗓门一开,嘻嘻哈哈,大家就还是把他当正常人。

但这次不一样。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四个人。

那四个人看见他,都停了手里的牌,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给他让座。

坐了半天,有人干咳了一声:“老孙,你还是回去看看吧,大家都在传那个事。”

孙渊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站在那里,喉咙里像卡了一口痰。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

那四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猴子。

孙渊“呸”了一口,转身摔门走了。

当天下午,他老婆薛莎冲到我门口来了,把门敲得“咚咚”响,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王建国!你给我出来!”她尖着嗓子喊,喊到嗓子都劈了。

邻居家的门开了几道缝,有人在探头探脑。

我坐在客厅里,没动。

她拍了两分钟,见我不出来,改口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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