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子排骨搁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个相亲节目。电视里的年轻人为了彩礼吵得不可开交,我看得有些走神,就听见门铃响了。
打开门,赵仁华站在门外。
他住在楼上六层,我住五层,在这栋楼里做了五六年的邻居。
平时碰面,他点一下头,我也点一下头,各走各的。
可他今天站在门外,头发梳得齐整,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领口扣得板板正正。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二斤排骨。
“文丽,”他喊了我一声,又顿住,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吃了吗?”
我说吃了。他点点头,又不说话了。两个人隔着一个门槛站着,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
他说:“那什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那会儿还不知道,就是这么一句话,会把我往后半年的日子全搅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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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让赵仁华进了屋。他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那袋排骨放在茶几上,带着水汽,渗出一小圈水渍。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文丽,咱俩都是一个人过日子,我想着,要不,搭个伙。”
我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搭伙。”他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七月份满了六十七,你今年五十五,都还走得动。我退休金有万把块,两个人花,够用。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做个伴。”
我做人的原则很简单:天上不会掉馅饼。
独居六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这种突然登门说搭伙的事,我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提防。
我说:“老赵,你这话说得太突然了。咱俩也没怎么深交过,你怎么就想到找我搭伙了?”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考虑考虑。”
他没纠缠,起身就走了。排骨留了下来,一直放到第二天,我才想起来塞进冰箱。
那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十一点,索性坐起来,看着床头柜上老伴的遗像。
老头子,你说这叫什么事。楼上赵师傅,说要跟我搭伙。你说我该不该应?
遗像里的人笑着,不说话。我用布擦了擦镜框上的灰,躺下,还是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蔡玉玮的电话。
蔡玉玮在小区的物业干了七八年,前台客服。
小区三百多户人家,谁家几口人,干什么营生,儿女在哪,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我平日跟她关系不错,隔三差五约着逛个街,算是这几年里走得最近的朋友。
电话接通,她喂了一声,我开口就问她:“蔡儿,楼上的赵仁华,你知道多少底细?”
她那边停了一拍,语气立刻变了:“怎么着,他找你搭伙了?”
“你怎么猜到的?”
“上回他跟我打听过,问我你这人怎么样,是真心想过日子还是找个饭票。我就说,文丽那人,看着和气,骨子里有主见,你得拿真心换。”蔡玉玮顿了一下,“老赵那人不坏,就是家里事有点缠手。”
“什么事?”
“他退休金一个月一万一千多,老伴走了五年,他自己每个月留三千,剩下的八千,两个闺女一人四千,雷打不动。”
我吸了一口凉气:“八千?那他自己怎么过?”
“省着过呗。上回他感冒,我给他送药,你猜他冰箱里有什么?两把挂面,一碟榨菜。”蔡玉玮声音低了些,“大闺女赵文娟在银行做会计,体面是体面,可她老公做生意亏了钱,拿她的工资卡去填窟窿。她每个月从她爹那里拿四千,一转身就给填进去了。小闺女赵文静倒是没这么大负担,可也没闲着。”
“那俩闺女知道他想找人搭伙吗?”
“文娟肯定不乐意。她爹那点钱都给她了,要是搭了伙,钱上肯定得分出去。”蔡玉玮叹了口气,“文丽,我说句实在话。老赵这个人,人品是没得挑的,就是性子太软,被闺女拿捏得死死的。你要是跟他搭伙,以后少不得要受大闺女的气。”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心里想明白了七七八八。
一个每月有万把块退休金的人,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
买菜挑烂的,衣服穿旧的,连双新袜子都舍不得买。
月月把钱撒出去,把自己掏空,到头来剩下的那三千块,连场感冒都扛不起。
这样的人,拿什么来跟我搭伙?
第二天傍晚,我去菜市场买菜。
天快黑了,卖菜的准备收摊,摊位上剩的菜都蔫巴巴的。
我走到常买的那摊前,老板娘正弯腰从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把黄瓜,有点蔫,她正想倒进垃圾袋,旁边一个声音喊住她:“别倒,我看看。”
我顺着看过去,是赵仁华。
他蹲下来,从纸箱里挑了几根蔫黄瓜,问老板娘:“这些怎么卖?”老板娘说:“不值钱,你给两块钱都拿走。”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纸票子,递过去,把剩下的几根黄瓜全拢进塑料袋里,站起身。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了我。
手里的塑料袋提在半空,愣了一愣,脸上慢慢浮起一层不自然的红。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他冲我点了点头,侧着身从我旁边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好几分。
我站在菜摊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出口,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滋味都说不清。
回到家,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自己住了六年的屋子。
窗帘是七年前换的,沙发套洗得发白,墙角摆着老伴的一张旧藤椅,一直没舍得扔。
这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可住久了一个人,总觉得缺一点什么。
我打开冰箱,那袋排骨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切了半块姜,冷水下锅焯了一遍血沫,放进高压锅里炖。
屋里飘起排骨汤的味道,热气糊了厨房的玻璃窗。
我站在灶台前,把笼屉里蒸好的米饭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
一个人,一碗饭,一锅汤,一盏灯。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可能我习惯了一个人,但并没有真正习惯孤独。
02
真正让我把话说出口的,是第二天傍晚。
赵仁华又来敲门,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扣着一碗刚炖好的冬瓜汤。
他站在门口,说:“今天多炖了些,给你端一碗。”目光躲闪着,不像是个六十七岁的老头,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没接汤,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老赵,你进来坐,我有话跟你说。”
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端着盆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跟着我进屋,坐下。
我把茶倒好,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老赵,我打听过你了。你退休金一个月一万一千多,每个月要给俩闺女八千,自己剩下三千。你在菜市场捡蔫黄瓜,冰箱里只有挂面和榨菜。你把钱都给了孩子,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这样的情形,你拿什么跟我搭伙?”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嘴唇微微颤动。好半天,他低声说:“那钱是我自愿给的。闺女们有难处,我当爹的帮一把,天经地义。”
“我理解你疼闺女的心。”我端坐不动,一字一句地说,“可你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把自个儿掏空了去养她们,到头来你自己怎么办?你有个头疼脑热,去医院挂号的钱攥得出来吗?你跟我说搭伙过日子,你觉得我能安心吗?”
他没有答话,头低着,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
“你那点钱,还是留着自己养老吧。”我尽力让声音平静,“我谢文丽虽然不是什么有钱人,可我也不想拖累谁,更不想被人拖累。咱俩的事,就这么算了吧。”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端起那只搪瓷盆,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汤我给你放在门口。你一个人吃,别太省。”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玄关处那只搪瓷盆,静静地立了一会儿。起身走过去揭开盖,冬瓜汤还冒着热气。
蔡玉玮后来知道了这事,在电话里哎呀了一声:“你说得也太绝了,他好歹也是真心实意的。”
“正是知道他真心,才不能糊里糊涂应下。”我说,“他那俩闺女那边还没摆平,光是这八千块钱的事不解决,我跟他搭伙,就是给他添乱。”
可话说归说,有些东西一旦动了念,就会在心里生根。
那以后,我上下楼时总会不自觉往六层看一眼。
他家门常年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袋垃圾,每天早上上班前拿下去丢。
我甚至能从他丢的垃圾袋里看出他那天吃了什么:米粒,菜叶。
吃得很省,跟我差不多。
一天傍晚,楼下传来争执声。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赵仁华站在单元门口,对面站着他的大闺女赵文娟。
赵文娟穿着件米色长风衣,烫着卷发,一只手叉着腰,声音往上扬:“爸,你说你想找老伴,我不反对。可你总得找个靠谱的吧?楼下那谢阿姨,面相看着老实,谁知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她男人没了六七年,早不找晚不找,偏等你提了才动心思,图什么?图你一个月万把块退休金呗!”
我站在五楼的阳台上,攥着晾衣杆的手紧了紧。
赵仁华的声音低,听不大清,只隐约听到“不是那样的人”。
赵文娟冷笑一声:“不是那样的人?爸,你就是太老实。那点退休金你自己留着用,别都给外人算计了去。”话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的,走出老远才消失。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着赵文娟那句话。
图什么?
她没有说错,人人都在图点什么。
在这个年纪,动感情是奢侈的事。
可我活了五十多年,至少还分得清一个人是真心的,还是有所图的。
赵文华这个人,笨嘴拙舌到了家。
他会为了让我吃点热乎的排骨,大费周章地跑来敲门。
他把积蓄换成一张存单,折痕都翻出毛边了,却舍不得动。
一个连给自己买件厚棉衣都要犹豫的人,心里装着别人是什么模样,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可这又如何?他闺女们一句话,就够他徘徊半天。他的钱在闺女手里,他的心也大半系在她们身上。他拿不出足够的底气来撑起两个人的日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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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文静来找我的那个晚上,天正下着细雨。
九点多钟,门铃响。
我拉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外,头发半湿,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看着怯生生的。
我赶紧把她让进屋,倒了杯热水。
她双手捧着杯子,蜷在沙发里,半天才开口:“谢阿姨,我先替我姐跟你道个歉。那天她在楼下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姐是不对,可她心里也苦。”
“我知道。”我说。
赵文静抬起头:“你知道我姐为什么非要拿爹那四千块钱吗?我姐夫做小生意,被人坑了,欠了六十多万的债。他不敢让我爹知道,我姐也不敢说。她每个月从那四千块里挤出两千来,剩下的贴补家用。我爹老了,脑子糊涂,以为闺女日子还行,其实早已窟窿满天了,她撑得都快碎了。”
我坐在她对面,没有打断她。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
“我娘走的那年,拉着我爹的手说:老赵,两个孩子我就托付给你了。我爹这些年,就靠着这句话撑着。他把每月的退休金当成是替我娘在照顾我们姐妹。他不敢停,也不敢多想自己。”
赵文静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谢阿姨,我不劝你答应他。我就想让你知道,我爹不是那种算计的人。他要是真想图你什么,以他那点胆子,根本不敢开这个口。他是真的觉得一个人走不下去了,才来找你的。”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话我说完了,你早点休息。”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谢阿姨,你是我爹这几年里,头一回主动提起的人。他说你走路腰杆直,说话不卑不亢,看起来很体面。他想跟你过的是那种能坐在一张桌上好好吃饭的日子。”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打在雨棚上啪啪作响。
我伸过手,隔着茶几,将那只搪瓷盆拿起来。
那碗冬瓜汤早就喝完了,可我一直没把盆还回去。
盆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豁口,像是摔过又补的。
就着灯光看了半天,心里那根弦绷着绷着,忽然就松了。
第二天,蔡玉玮又来串门。
她坐在沙发上,腿一盘,压低声音:“你知道赵仁华他老伴临终前说了什么吗?我听他小闺女说的。他老伴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两句话。第一句:照顾好俩闺女。第二句:将来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别委屈了自己。”蔡玉玮看着我,“文丽,他老伴都给他指了路了,他闺女们不肯放手罢了。”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楼底下那棵桂花开了,香气顺着风飘上来,混着淡淡的雨后泥土味。我没答话,可心里那扇门,已经悄悄开了一条缝。
日子不急不缓地走,我依然照常过日子,但有时会在菜市场碰见他,远远地望一眼。
他总是很快就低下头,装作在挑菜的样子。
我也没有走上前去。
赵文静来找过我的事,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可他的眼神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从我拒绝他之后,他没有再提过一次搭伙的事。
但他的沉默里藏着一股执拗。
那天傍晚,我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走到阳台往下看。
赵仁华戴着一顶旧鸭舌帽,蹲在楼下的花坛边,一个人慢慢地抽着烟。
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暮色沉下来,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我站在窗台边,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谢文丽,你到底在等什么?
4月中旬,小区里的人都在忙着换季晾晒。
我在阳台上收拾冬天的大衣,远远地看见赵文静骑着电动车进小区,脚步急匆匆的,怀里抱着孩子。
我探头喊了一声:“文静,怎么了?”她抬头看见我,眼里瞬间涌出泪水:“谢阿姨,孩子烧到四十度了,医院说要及时住院,押金不够……”
她的话没说完,我已经转身拿了外套急急下楼:“你爹呢?”
“我爹去医院了,他在想办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走到她跟前,伸手摸了一下孩子滚烫的额头,心里一沉:“走,去医院看看。”
医院走廊里,我看到的赵仁华,真的很陌生。
他蹲在儿科病房门口的白墙根下,佝偻着腰,怀里抱着一个褪了色的旧书包,双手抱着脑袋。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是一整天没来得及打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那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心酸的疲惫,嘴角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看见我,他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还差多少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睫毛颤了颤:“押金五千,还差三千。文娟说下午送来,她那边也在想办法。”
我正要说话,赵文静抱着孩子过来,眼泪汪汪的:“爸,孩子烧得更厉害了,医生说必须马上住院。”赵仁华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墙才站稳:“去账上再看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三千块钱,递给赵文静:“先去交费,给孩子看病要紧。”
赵文静期期艾艾地接过,深深鞠了个躬,转身往收费处跑去。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回头,赵仁华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觉得,自己真没用。”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心疼他。不是可怜,是心疼。
04
孩子当天下午办了住院,烧退了一些,小脸依然蜡黄。
赵文静守病床前,握着儿子的小手,一步也不肯离开。
我和赵仁华在走廊的连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和药水味。
赵仁华一直沉默着,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水分的木头。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文丽,那三千块钱,我过几天还你。”
“不急着还。”我说。
“你日子也不容易。”他声音很低,“我不能白占你便宜。”
我转头看着他。
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有常年做活的痕迹。
他在那个椅子上蜷缩着,明明一米七多的身高,却好像矮了一截。
我没有回答他。他只是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去开水房打了一杯热水,手在饮水机前抖了一下,洒了几滴出来。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想着他的样子。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需要我帮忙的话,可是他的沉默,已经告诉我一切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把自己活成了家庭的磨盘,转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到头来连给孩子看病的几千块钱,都要张口向邻居借。
他说不出口的难处,都藏在那个垂下去的脑袋里了。
第二天早晨,我拎着一砂锅粥去医院。
赵文静接过粥,眼圈又红了。
赵仁华趴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头靠着墙,微微张嘴,呼吸沉重。
他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像是一整夜没怎么合眼。
我把砂锅放在柜子上,轻轻地拉了拉赵文静的衣袖,低声说:“你爹睡了,让他多歇一会儿。粥留着他的份儿。”
赵文静点点头,又摇头:“谢阿姨,我爹这两天一直在自责。他说他攒了五万块钱的存单,本来准备拿来搭伙以后用的,结果连外孙住院都帮不上大忙,觉得自己不像个长辈。”
我怔住了:“五万?存单?”
赵文静点头:“我妈去世后,他就开始攒。每年过生日,我们给他包红包,他都原封不动地存起来。他说,以后万一遇到合适的伴儿,这些钱可以拿来应急,也可以拿来好好过日子。他每个月从三千块里省出一点,攒了五年,才攒下五万块。”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五年,每个月省八百,省吃俭用,舍不得买菜,舍不得买药,就为了攒下这张存单。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对自己那么抠抠搜搜,下手那么狠,却把这笔钱预备在一个还未曾到来的人身上。
他说,搭伙以后,想带我出去走走,看看山,看看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我站在走廊里,眼泪差点落下来。
我赶紧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把情绪压回去。
下午,赵仁华醒了。
他看见我坐在床边陪文静聊天,愣了一下,然后匆忙站起来,摸了摸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有些手足无措。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又酸又软。
他把存单的事又提了一遍:“文丽,等孩子好了,我就去把存单取出来。里面的五万块钱,你想怎么用都成。我不是要拿钱来打动你,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赵仁华这辈子,没有对谁虚情假意过。”
我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说:“你先照顾好孩子。别的事,等孩子出了院再说。”他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角深深的纹路里,像是有一点亮晶晶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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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孩子住院第四天,赵文娟终于来了。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踩着细跟皮鞋,拎着一袋水果,走进病房时脸上挂着笑。看见我坐在床边,她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迅速恢复。
“哟,谢阿姨也在。”她把水果放在柜子上,“这两天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孩子要紧。”她看了赵仁华一眼,语气轻描淡写:“爸,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赵仁华跟我对视一瞬,跟着她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
我隐约听见赵文娟的声音:“爸,你是不是真打算跟她搭伙?我跟你说,她住五楼,咱住六楼,又不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将来有什么事,她拍拍屁股走人,你找谁去?”
赵仁华沉默了片刻,说:“文娟,你爹不是三岁小孩,分得清好歹。”
“分得清?她每个月才四千多退休金,你那可是一万一!”赵文娟的声音提高了些,“你跟她搭伙,她图你什么?图你岁数大?图你兜里那点钱?”
赵文静突然从病房里冲出去,声音发抖:“姐,你说话能不能凭点良心?谢阿姨这两天端水送饭,替咱们跑前跑后,你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赵文娟看着妹妹,眼眶突然红了:“你以为我不想管?你姐夫的公司塌了,债主天天上门,我连觉都不敢睡踏实。我拿爹的钱,是拿去填窟窿,不是拿去花天酒地!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你叫我怎么有心力顾这头?”
赵文静愣住了,没再说话。赵文娟抹了一把脸,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那晚赵仁华没有回病房。
赵文静守在孩子床边,我出来找他。
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他坐在那里,望着马路对面的路灯。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像是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我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开口了,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文丽,你知道吗,文娟小时候,字写得特别好。有一次我出差回来,她在门口等我,手里举着一张奖状,说:‘爸,你看,我作文得了全年级第一。’她那时候笑得多开心啊。那笑容,我记到现在。”
他停了一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爱笑的小姑娘,就变成了一个开口就是钱的厉害女人。你说,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吗?”
我没有回答。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我坐在他身边,肩膀挨着他肩膀,隔着衣服,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凉气。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这个沉默的老人,其实也有一肚子说不出口的苦。
06
孩子出院是四月底。
赵文静抱着孩子从医院出来,我拎着一兜子换洗衣物,赵仁华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几张住院收费单据。
阳光很好,晒在头顶上暖融融的。
赵文静把孩子放上电动车,转过身来拉住我的手:“谢阿姨,这几天多亏你。我替我姐跟你说声对不起。”
“别说这些。”我拍拍她的手,“回去给孩子熬点粥,别急着上荤腥。”
她点点头,又看了赵仁华一眼:“爸,你跟谢阿姨的事,我不反对。我姐那边,我去做工作。”赵仁华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当天下午,赵仁华敲开我家的门。他穿戴整齐,头发梳过,手里拿着那张存单和身份证。他说:“文丽,咱俩去趟银行,把这张存单取出来。”
“取出来做什么?”
“我想把钱取出来,放到你户头上。”他的声音有些紧,“我不是要用钱来买你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空着手来搭伙的,我有诚意。”
我沉默着看了他很久,最终说:“钱的事先不急。老赵,你先把闺女们那边的事情理清楚。我谢文丽不图你的钱,但我也不想过那种天天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子。你懂吗?”
他点点头:“我懂。”
赵仁华转身往楼上走的背影,看起来比之前挺直了几分。
可他的决定,没有得到所有人的认同。
傍晚时分,他打电话把两个闺女叫到了家里。
我在楼下,听到楼上传来的声音。
赵文娟的声音一下子扬起来:“爸你说什么?一个月只给三千?那四千你留着干什么?”
赵仁华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留着跟文丽过日子。”
“她给你下什么迷魂汤了?”赵文娟的嗓音尖厉了起来,“你认识她几天?就为了她要砍掉给亲生闺女的补贴?”
赵仁华声音不高:“文娟,你结婚了,有自己的家。你妹妹也有自己的日子。你们过得怎么样,我知道,我心里都有数。但你爹今年六十七了,还能干几年?你自己算算,这些年你拿去的钱,加起来有多少?爹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可爹也想在自己还能走能跑的这几年里,好好活几天。”
楼上的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赵文娟摔门而去,楼道里震得山响。
我在自家客厅里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我没有上楼。一条路,总要他自己走出来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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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文娟消失在楼道口之后,楼上安静了下来。又过了好一会儿,门被轻轻敲响。我以为是物业的,拉开门,赵仁华站在门外,脸上平静了很多。
“文丽,我下楼来坐坐。”
我让他进门。
他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整理心情。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没否认。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说一个当爹的,到底要做到什么份上才算尽到头了?老伴走的时候交代我照顾好闺女,我照做了。可她们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岁,自己的日子自己当家。我却还像个老母鸡一样,把翅膀张着挡在她们头上,结果把自个儿翅根下的那点暖气都耗尽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文丽,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一个人走得太久,久到都快忘了一个人吃饭是什么味道了。直到那天我端着一锅汤站在你家门口,你让我进屋,你给那汤碗里加了一勺盐,你说‘淡了,再加点’,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你往锅里添盐的那只手,忽然就觉得,这么简单的一顿饭,我盼了好多年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我心头上。
我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走到灶台前,拧开火,烧了一壶水。
我给他兑了一杯热茶推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老赵,你要是真想搭伙,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