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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的技术和产能优势,恰好匹配乌兹市场的需求缺口。
作者丨李玉鹏
编辑丨张丽娟
自去年以来,乌兹别克斯坦正以远超预期的速度进入中国企业的出海视野,2025年6月免签生效、国内8个城市直飞、中吉乌铁路提前至2030年贯通,三重利好同时叠加。
更大的图景是,2025全年中乌双边贸易额达178亿美元,在乌中资企业突破6000家,仅在今年6月单月就有259家中资企业在乌完成注册。
市场的热度也从宏观数据传导至一线,免签后商务考察团络绎不绝,从建材到汽车零部件,从纺织到电器。“现在去乌兹还来得及吗?”成了每条考察路线上被反复追问的问题。
这一轮热潮并非偶然。乌兹别克斯坦自2016年开启全面改革开放,GDP创下新高,基建全面铺开,人口红利显著。更关键的是,这个双重内陆国正在积极打通向外连接的通道,而中国企业带着成熟的技术和产能,恰好能够填补当地产业升级中的大量缺口。
在这一波“中亚热”中,平台化园区正成为值得关注的一条出海路径。以华塔工业园为例,这个由华立集团投资开发的综合性园区是继泰国、墨西哥之后其布局的第三个境外项目,位于距离塔什干最近的经济特区阿尔马雷克市,启动一年多来已有5家企业入驻并陆续投产。
华塔工业园市场总监潘蓓蓓,此前曾任职泰中罗勇工业园中国市场部,从东南亚到中亚、从成熟市场到新兴市场,她亲历了中国企业的出海变迁。
前不久,新锚点与潘蓓蓓聊了聊,她的一线观察里没有宏大叙事,只是在一线摸爬滚打中沉淀下来的体感与判断。在她看来,乌兹别克斯坦的机遇真实而具体,但文化差异、管理方式、合规经营等“隐形礁石”同样不可忽视。
下文是对话实录,经精简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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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兹市场的真实水温
新锚点:您从泰国罗勇工业园到中亚华塔工业园,亲历了两种不同的出海形态,最大的体感差异是什么?您怎么看待当下的乌兹市场?
潘蓓蓓:乌兹别克斯坦目前的状态跟东南亚或北美地区不太一样。一些出海去东南亚等地区的企业,可能更多是出于“被动因素”,但乌兹别克斯坦不同,前些年大家对于这个国家的认识其实并不多,特别是2023年在西安举行了第一届中国-中亚峰会之后,大家才开始把目光投向中亚。
对中国企业来说,这相当于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市场,大家都想深入了解这个市场到底怎么样。
新锚点:从宏观感受落到具体信号,您什么时候开始真切感受到“中亚热”这种变化的?接触的企业对乌兹市场的兴趣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
潘蓓蓓:在去年6月之前,乌兹别克斯坦没有实行免签制度,进入这个国家必须提供往返机票行程单,而且最多只能待十天。免签政策放开以后,不管是商务考察、旅游,还是工作,入境人数都开始急剧增长。
企业关注的方向其实跟国内有些相似。比如这几年国内很多做基建的企业开始探索出海业务,再加上乌兹别克斯坦本身也在进行“基建大开发”,需要大量的钢筋、水泥、门窗等基建材料,所以去得比较多的就是基建相关企业。
从我们园区的视角来看,企业更关注的是落地、投资、建设制造型工厂。另外,乌兹别克斯坦是棉花种植大国,农业很发达,但农机设备和种植水平相对薄弱,一些国内企业会把相关机械设备和技术带过去,帮助当地提升技术水平、更新迭代设备等。
新锚点:种种迹象表明市场在升温,那在您看来,现在的乌兹别克斯坦处在出海周期的哪个节点?有没有标志性的事件让您觉得市场开始加速了?
潘蓓蓓:我认为目前处于一个持续升温的节点。这从航班数量上就能看出来,国内飞乌兹别克斯坦原来一周只有十几趟航班,现在国内直飞航班一周有六十趟左右,而且北京、上海、广州、乌鲁木齐等八个城市都可以直飞。我觉得免签政策带来的刺激作用是实打实的,让大家去乌兹别克斯坦考察方便了太多。
新锚点:除了政策催化,乌兹别克斯坦本身的人口结构也常被提及,其人口占中亚的45%,平均年龄29岁左右,这样的人口结构对哪类中国企业最有吸引力?
潘蓓蓓:对于制造业企业来说,劳工因素是非常关键的考量。乌兹别克斯坦人口3840万,是中亚第一人口大国。
更值得关注的是,30岁及以下人口占60%,这意味着充沛的劳动力供给和巨大的消费市场。从用工角度看,当地劳动者具备基本的学习能力和职业素养,这对技术工人和管理岗位的本地化都是很有利的。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对劳动密集型制造业、需要稳定技术工人的加工业,以及面向年轻消费群体的快消品和电子电器行业,都有很强的吸引力。
简单总结,年轻化的人口结构既提供了“人”的红利,也提供了“市场”的红利,这是乌兹别克斯坦区别于很多老龄化市场的独特优势所在。
新锚点:人口红利之外,乌兹别克斯坦的“改革开放”也常被拿来类比国内的90年代。在您看来,最让中国企业感到“超预期”的是什么?
潘蓓蓓:归根结底还是“基建大开发”,一切都从基建开始,还包括新能源领域。
与此同时,城市也从老城区向新城区拓展。比如塔什干新城建设,以前建的房子比较老旧,随着人口增加、生育率提高之后,住房需求自然就上来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变化,让企业觉得乌兹别克斯坦有比较大的市场机遇。
当然,还有乌兹别克斯坦自身也在政策层面不断推陈出新,让企业进入的门槛降低了很多。
新锚点:那么这些宏观叙事在投资端是否已经转化为真实落地的项目?2024年乌兹别克斯坦的外国直接投资总额达28亿美元,首次超越哈萨克斯坦成为中亚第一。这个数据在您一线的感知中,是“实实在在的企业落地”,还是“签约多、动工少”?
潘蓓蓓:在我的日常工作中确实能明显感受到外资对乌兹别克斯坦的关注度在持续升温。从一线观察来看,不光是中国企业,日本、韩国、美国以及一些欧洲国家的企业也都在关注和布局乌兹市场。
当然,中国企业的表现尤为活跃,尤其是在大基建、建材、纺织、农业机械等轻工业制造领域,落地意愿和行动力都很强。这些行业的共同特点是,乌兹别克斯坦本地有明确的需求缺口,企业带着技术和产能过去就能直接对接市场。
新锚点:面对这些看得见的机遇,企业该如何选择切入的行业?我了解到乌兹别克斯坦的重点产业涵盖汽车零部件、电子电气、机械、建材、纺织、金属加工等,如果给这些产业的“出海优先级”排个序,您会怎么排?
潘蓓蓓:排在第一的是汽车及汽车零部件。现在国内的比亚迪已经在乌兹别克斯坦建立组装工厂,并于2024年正式投产,同时还有长安汽车、零跑汽车等车企也都有计划在乌兹别克斯坦合作建组装工厂。汽车后市场也是一个持续发展的行业;
第二是建材。我前面也提到乌兹别克斯坦正在进行“基建大开发”,而建材是国内的传统优势产业,门类很齐全,可以填补乌兹本土中高端产品的缺口;
第三是纺织。乌兹别克斯坦本身是棉花种植和生产大国,从棉花到纱线的产业链已经较为完备;
第四是电子电器类的轻工业和家电类。
新锚点:除了这些产业机遇,我还了解到有一条关键的物流通道正在加速成型:中吉乌铁路预计2030年竣工,那这条铁路对中国企业布局乌兹市场能起到多大催化作用?
潘蓓蓓:乌兹别克斯坦是双重内陆国,没有港口,目前的运输主要靠铁路、卡车等。现有的班列需要从国内先北上经过哈萨克斯坦再进入乌兹别克斯坦。
中吉乌铁路是东西走向的,直接从新疆喀什经过吉尔吉斯斯坦到达乌兹别克斯坦的安集延,运距和物流周期都缩短了很多,节省了大量时间和费用,对中国出口到中亚的商贸带来很大便利。
目前,有一些企业已经开始提前布局了。比如做物流的企业,已经开始在中吉乌铁路的终点建设仓储;还有一些企业直接把工厂建设在了安集延州,也是看中这条铁路带来的便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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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低估的“隐性成本”
新锚点:目前来看,市场机遇已经很清晰了,但真正落地时挑战才刚开始。您在实际的招商过程中,听到企业问得最多的问题是什么?国内企业最常见的“认知偏差”又有哪些?
潘蓓蓓:企业问得最多的就是政策方面,比如进入园区能享受什么样的税收优惠和关税减免,这个直接关系到他们的成本测算和投资回报。
除了政策,企业还非常关心用工问题,比如劳工效率怎么样、当地工资水平如何、员工管理等,这些都是企业做成本测算时的重要参考。
至于国内企业最常见的“认知偏差”,我觉得主要有两个:
第一个是大家习惯用国内的生产节奏和管理方式来预判乌兹别克斯坦,如果企业完全照搬国内那套管理模式容易产生摩擦;第二个是对“关税优惠”的理解,比如企业进口设备到乌兹别克斯坦时,海关判定标准会比较严格,企业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时会觉得“政策是好的,但执行起来怎么这么麻烦”,其实这就是对当地海关操作逻辑不熟悉导致的认知偏差。
新锚点:您刚才提到了对关税优惠的理解偏差,下面具体聊聊。乌兹别克斯坦给予中国最惠国待遇,另外,它还享受对欧盟贸易超普惠制待遇。但“政策端有”和“企业能用得上”之间可能存在距离,企业在实际享受这些关税优惠时遇到的最常见的障碍是什么?
潘蓓蓓:比如在享受关税优惠时会涉及到设备新旧的问题,如果设备是全新的就可以享受关税优惠,但有些企业可能会对设备进行翻新,而乌兹别克斯坦海关对此有自己的判断标准。
虽然中国享有最惠国待遇,但具体还是要根据“HS编码”来判定,大部分产品从中国出口到乌兹别克斯坦是免关税的。
还有用工成本方面,比如,乌兹别克斯坦社保(社会税)标准费率为12%,这个比例是要低于国内的。
新锚点:既然说到社保和用工,能否就用工成本这一块再展开聊聊?
潘蓓蓓:普通工人一个月大约在300-400美金,这是基础月薪的水平,当然不同行业和岗位会有差异。但总体来说,乌兹别克斯坦的劳动力成本相较于国内还是有明显优势的。
而乌兹别克斯坦目前的人工成本水平,再叠加其年轻化的人口结构,包括30岁及以下人口占60%、平均年龄仅29.3岁,这对劳动密集型制造业和需要稳定技术工人的加工制造业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新锚点:除了人工、土地、水电、物流这些可以量化的硬成本,中国企业在乌兹别克斯坦最容易低估的“隐性成本”是什么?
潘蓓蓓:我觉得文化方面是企业出海最需要磨合的地方。
乌兹别克斯坦是穆斯林国家,宗教构成以伊斯兰教为主,而且当地讲乌兹别克语和俄语,语言方面会有比较大的障碍。
另外,对当地法规的理解也会有差异,大家的逻辑思维不一样。比方说,跟当地人做生意,对方不一定因为东西便宜就会购买,而是需要有一个相处和建立信任的过程。
新锚点:那么从您的实际观察来看,什么样的企业在乌兹别克斯坦可能会“水土不服”?
潘蓓蓓:我认为主要还是文化层面。毕竟,现在想去落地的企业都是看到了市场机会才去的,但其实最终还是要落实到日常的人员管理层面。
实际上,对于行业本身而言不存在“水土不服”的问题,更多指的是落地之后怎么融入本地,这需要尊重本地文化,用当地人能理解和接受的方式进行管理,把中乌之间的桥梁架起来。
新锚点:刚才聊了很多认知上容易踩的“坑”,但也有很多积极的方面,比如阿尔马雷克是乌兹别克斯坦最大有色冶金中心及中亚主要铜生产基地之一,这种产业基础对入驻企业来说,究竟是供应链上的真实便利,还是更多停留在宣传层面的区位标签?
潘蓓蓓:其实,金属和矿产行业会涉及很多衍生品,而乌兹别克斯坦的有色冶金的设备和技术(比如电解铜)大都没有更新换代,很多设备也偏老旧,但市场需求是在持续增加的。
生产过程中需要的一些配套产品当地供应不上,这就给中国企业提供了切入市场的契机,所以这种产业基础对入驻企业来说是能带来便利的。
新锚点:这种产业基础也带来了另一种认知上的选择:企业进入乌兹别克斯坦之后是重新搭建一套生产供应链,还是帮当地进行升级?
潘蓓蓓:从我接触的企业来看,更多是重新搭建一套供应链。
比如产业链上的某个配套产品,乌兹别克斯坦当地的企业也能生产,但产能只能满足买家一半的需求,中国企业进去之后能把缺失的另一半产能补上。企业带着自己的设备、技术和产能进来,直接承接当地解决不了的那部分产能。
换句话说,中国企业不是去抢当地企业的饭碗,而是去做当地做不了、做不够、做不好的增量部分。国内的技术和产能优势,恰好匹配上乌兹别克斯坦产业升级和基建扩张带来的需求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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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制造基地到出海服务平台”
新锚点:把市场机遇和认知误区都理清之后,接下来就是最实际的落地环节了。从您亲身经历看,入驻华塔工业园的企业从签约到投产需要经历哪些关键节点?不同节点上园区能带来什么帮助?哪个节点最容易“卡住”?
潘蓓蓓:这就涉及到一个企业出海的全周期,从前期公司注册、银行开户,到后面工厂建设、环评许可、生产下线前的生产许可、合格证等等,每个环节都有需要办理的手续。
企业对当地政策和流程不太熟悉,我们会帮助企业提供一系列支持,从语言沟通、材料准备等方面提供“一站式”服务。
除此之外,乌兹别克斯坦目前正大力招商引资,也简化了公司注册流程。比如今年推出了“15分钟开办企业”。
总的来说,企业从注册到投产,整个过程可能会遇到一些小问题,但不会陷入到进行不下去的程度。
新锚点:流程上不会卡住,但实际操作中难免会出现小问题。有没有具体的案例,比如某家企业在什么环节遇到了什么问题,你们又是怎么协助解决的?
潘蓓蓓:有个案例,一家企业从中国出口设备到乌兹别克斯坦,进口时被海关卡住了,导致货物滞留海关,我们就派出当地的法务团队帮助企业和海关直接对接、沟通,很快就顺利通关了。
企业出海,在国外有没有专门懂这一行的当地人、能不能帮企业去做协调、沟通,这一点非常关键。另外,我们园区可能也有不懂的地方,但我们能分析出问题所在,并帮助企业衔接外部能够解决问题的机构。
新锚点:这种解决问题的能力似乎源于你们在多个国家运营园区的经验。从泰国,到墨西哥,再到乌兹别克斯坦,这三个园区背后的“可复制能力”是什么?乌兹别克斯坦的“不可复制因素”又是什么?
潘蓓蓓:“可复制的能力”就是我们在前期其他园区积累的经验,虽然每个国家国别不同、政策不同、市场不同,但我们提供的服务是可复制的。同时,企业入驻园区后,我们的运营能力、管理能力以及专业团队等这些也都是可复制的。此外,我们能预判到一个新的国别投资建厂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对这些经验做了总结,这些都是“可复制能力”。
毕竟,我们自己做园区本身也是一种出海。
具体到乌兹别克斯坦,政策就不一样,比如土地性质不同,其他包括社会经济发展状况、市场体量等层面也不尽相同。
新锚点:截至目前,入驻华塔工业园的企业有多少家了?
潘蓓蓓:目前已经有五家企业入驻,分别来自电力、商用电器、耐磨材料三个行业。现在已经有企业投产了,还有企业计划下半年会启动厂房建设。
现在大家对乌兹别克斯坦还不算特别了解,属于是一个新的市场。毕竟一说到出海,大家更多想到的还是东南亚,这需要一个过程。乌兹别克斯坦现在也在经历这个阶段,尤其是免签开放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去旅游、考察等。
新锚点:展望未来,您理想中5年后的华塔工业园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产业生态?
潘蓓蓓:我们的目标是227公顷园区,引入大约有60-80家企业,为本地创造超过1万个就业岗位。
在以制造业为主的产业引进之外,我们还希望围绕引进的产业做上下游配套的“补链”,让企业在园区里感受到一个生态园区的氛围。
我们想打造的是一个“生态社区”概念。一开始提供制造基地,后期会衍生出物流、产品展示交易等功能,最终变成一个出海服务平台,人才、金融、供应链这些企业需求在园区里就能解决。
在我看来,园区应该要成为一个企业出海的综合解决方案平台,而不单单只是一个制造基地。
去年10月,商务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了《关于进一步完善海外综合服务体系的指导意见》,首次系统性地提出了“海外综合服务体系”的概念。其实,园区算是这个服务体系下面的一个承接点。
新锚点: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给准备进入乌兹别克斯坦的中国企业一句建议,您最想告诉他们什么?
潘蓓蓓:我还是想说企业一定要合规合法经营,这一点最为重要。企业出海都是以盈利为目标,处在异国他乡可能会因为对当地政策和文化不了解而想走一些捷径,但要想在一个国家或地方长期扎根发展,合规合法经营是前提,也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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