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长江边的老城，是从雾里醒来的。清晨五点多，江面上浮着一层乳白的雾气，把对岸的楼、远处的山都收进怀里，只剩下趸船模糊的轮廓，和一两声悠长的汽笛。码头上已经有人等着过江了——背书包的学生，挑着菜筐的菜农，穿着工装赶早班的人。轮渡靠岸，铁门哐当一声拉开，人群涌上去，找个位子坐下，谁也不说话，都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江。对岸的样子，要等雾散了才知道；日子也是这样，急不得。
船开了。江水在脚下翻涌，黄中带青，浊而厚重，像整条江憋了一夜的话，在这一刻都说出来了。船走得很慢，两岸却一点点往后退。左岸是层层叠叠的老房子，红砖灰瓦，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右岸是新起的高楼，玻璃幕墙映着天光，一闪一闪。船舱里没有座位的人，有的蹲在舷边，有的靠着栏杆，各想各的心事。江风灌进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也没人在意。一位老人说，这趟轮渡他坐了五十年，年轻时坐它过江去上班，如今退休了，还是坐它过来，只为了到对岸喝一杯茶。江水年年一个样，人却一年年变了。坐在船上，看江鸥贴着水面飞，看货轮拖着长长的驳船队缓缓驶过，忽然觉得，过江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花上十分钟慢慢来。
过到对岸，码头不远处就是一条老街，早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煮面的、炸油条的、蒸包子的，各忙各的，蒸汽把半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寻一家坐下，来一碗面，汤浓面筋，配一碟刚出锅的酥饺，再要一杯热豆浆。旁边的老伯一边吃一边看报纸，吃得心无旁骛；对面的阿姨嗦完最后一口汤，抹抹嘴，起身往码头赶，说还要过江上班去。老街的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电线在头顶交错成一张网，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石板地上，一格一格的。卖菜的大姐挑着两筐青菜从身边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应和着满街的吆喝声，竟也成了曲子。街口卖早点的阿婆记得每个熟客的口味，见人坐下便问：老样子？这一句“老样子”，大概就是一座老城最踏实的问候。
吃饱了，沿江岸走一走。清晨的江堤上，有人打太极，有人遛鸟，有人支着鱼竿，一坐就是大半天，钓不钓得着倒是其次。江水拍着堤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一页页翻不完的书。岸边的老巷子纵横交错，巷口有人坐在竹椅上摇扇，巷尾传来麻将洗牌的声响，脆生生的。墙角一只猫懒洋洋地舔着爪子，看见生人，警惕地看了两眼，又自顾自地晒太阳。江边有几间老茶馆，临江支着竹帘，坐进去，要一壶茶，看江，也看人。有人在这里一坐一下午，棋盘摆开，杀得昏天黑地；有人只是发呆，看江鸥起落，看货轮来了又走。茶馆老板不催客，续水续到客人自己起身为止。这样的茶馆，大概是这座水城最温柔的地方。江湾里停着几艘住家的趸船，船头晾着衣裳，船尾摆着盆栽，有人拎着菜篮子上船，解开缆绳，船便悠悠地荡向江心。住在水上的人，日子比岸上的更简单——水涨船高，水落船低，凡事都随江水定。岸上的人望着他们，总觉得日子可以过得更轻一些。
黄昏是江边一天里最盛大的时刻。太阳西沉，把整条江染成金红色，江面上的货轮、渡船、趸船，都镀上一层暖光，剪影般缓缓移动。晚归的人挤上轮渡，船舱里飘着饭盒和菜篮子的味道，有人站着，有人靠着栏杆，都望着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两岸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江水里拉出长长的倒影，风一吹，碎成满江的星。汽笛又响了一声，悠长悠长的，像是这一天最后的告别。
夜里，站在码头回望来路，忽然懂了为什么这里的人把过江叫“过河”，把日子叫“过日子”——一个“过”字，道尽了人和水的关系：不争不抢，不急不缓，顺着流走，该靠岸时自然靠岸。过江如过日，靠岸如归家。长江边的老城，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就是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了流水——看着平平淡淡，却是这世上最长久、最安稳的样子。人生许多放不下的愁，到了江边，吹一吹风，听一听水，好像也就随着江水，流向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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