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住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楔子: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可如果隔壁住着一个整夜啼哭的女人,这日子,还能安生吗?
第一章:夜半哭声
山西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飘了第一场雪。灰蒙蒙的天压着吕梁山,风从窑洞的窗缝里钻进来,像有人在耳边吹气。我裹紧那床盖了十年的棉被,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
隔壁又哭了。
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断断续续从墙那边渗过来。这堵墙是土坯的,隔音差得厉害,白天那边炒菜放了几颗蒜我都能听出来。可这哭声,我已经听了十七天。
十七天前,隔壁搬来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瘦高个,长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褪了色的红棉袄,搬着两个纸箱子,一个行李箱。她租下那间窑洞的时候,房东老宋搓着手跟我嘀咕:“这女人不声不响的,给了一年的租金,现金,整整齐齐。”
我没接话,只是多看了她一眼。她正弯着腰收拾纸箱,后颈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皮肤,和这灰扑扑的院子格格不入。
“小陆啊,”老宋拍拍我的肩,“你是个老实后生,平时多照应着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别扭。我一个三十岁的光棍,在县城的修车铺给人打下手,自己都过得浑浑噩噩,能照应谁?
从那天起,隔壁的哭声就像定了时的闹钟。有时候是晚上九点多,有时候是半夜一两点。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寂静的城中村,每一丝声音都被放大了数倍。
我也试着装听不见。白天在修车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只想倒头就睡。可那哭声像一根细细的针,穿过土墙,穿过夜色,不偏不倚地扎进我的耳朵里。
第十八天,我终于受不了了。
那是个周五,修车铺的活儿不多,我回来得早,在门口买了半只烧鸡,准备就着二两汾酒改善改善。刚撕下一条鸡腿,隔壁又开始了。
这次哭得比以往都凶。声音一阵阵拔高,中间夹着模糊的说话声,像是跟人争吵,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举着鸡腿的手僵在半空,实在吃不下去。
“咚咚咚。”
我敲响了她家的门。土墙那边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那个……”我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你没事吧?”
没人应。
“我是隔壁的,陆向北。我就是,就是听见你哭,怕你出什么事。”
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看过来,眼泡肿着,眼圈发青。
“我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卡着什么。
“你要是有啥难处……”我挠了挠头,半天憋出一句,“这烧鸡我一个人吃不完,你要不嫌弃,一块儿吃点?”
她自己可能也没想到会答应。等她坐在我家窑洞的炕沿上,小口小口撕着鸡胸肉的时候,我才借着煤油灯看清她的脸。
她长得不丑,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那种。眉毛弯弯的,鼻梁高挺,嘴唇干裂起皮,但形状极好。只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眼睛空得厉害,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谢谢你。”她吃了小半个馒头,突然开口,“我叫周采芹。”
“陆向北。”
“我知道,老宋跟我说过。他说你是个好人。”
我差点被酒呛着。好人这顶帽子,在现在这个社会,跟骂人差不多。
“你……你这是遇上啥事了?”我试探着问,“要是家里有人欺负你,我可以帮你报警。”
周采芹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过不去。”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又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粗瓷碗上。我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卫生纸递过去,她接过,按在眼睛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哭到我的半瓶汾酒见底,哭到后山的野猫都不叫了。我什么也没问,就坐在炕沿上,听着她哭,偶尔递张纸,偶尔把热茶往她那边推一推。
等她终于停下来,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
“对不起。”她站起来,腿有些麻,身子晃了晃,“我回去了。”
“你等等。”我从柜子里摸出两片安定,“我以前失眠的时候吃这个,管用。你要是实在睡不着……”
她看了我一眼,接过去,又说了句谢谢,然后消失在了隔壁的门后。
那天之后,她哭得少了。偶尔还能听见,但声音短了许多,像刚要起势又硬压了下去。有时候傍晚我回来,看见她院门口堆着扫到一半的雪,人却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我们算是认识了,但谁也没主动找过谁。直到腊八那天。
第二章:腊八粥
腊八那天冷得出奇,房檐下的冰溜子有一尺多长,风吹过来像刀子刮脸。修车铺的老板老樊提前半天放了假,说是家里熬了粥,让我们都早点滚蛋。
我裹着军大衣往回走,路过街口那家粮油店,看见店主正往门市里搬一袋袋红枣、花生、糯米。犹豫了一下,也进去买了些。一个人过什么腊八,但总得有点仪式感,不然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回到家,我生了炉子,把米淘了,枣洗了,花生剥了,一股脑扔进锅里。火候没掌握好,水放多了,熬出来清汤寡水的,豆子还硬着。
正对着锅发愁,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周采芹端着一个搪瓷盆站在门口,盆里是满满一盆腊八粥。那才叫粥,浓稠得发亮,红枣桂圆莲子样样齐全,热气腾起来,把她的脸熏得有些红。
“我熬多了。”她说,把盆往我手里一塞,“趁热吃。”
我赶紧侧身让她进来,看着那盆粥,再看看自己锅里那东西,脸热了热。
“我这也熬了……”
“你那是粥?”她难得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生动起来,“那是泡饭。”
我讪讪地笑,把她的粥端上桌,又翻出咸菜、腐乳,两个人坐在炕上,对着两碗粥,竟吃出了点年味儿。
“今天腊八了。”她喝了小半碗,突然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嗯,你回家过年吗?”
她没回答,只是用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那枚红枣被她搅得沉了又浮,浮了又沉。
“我没家。”过了很久,她说,“我男人跑了。”
我差点咬到舌头。虽然早猜到她是遇上事了,但没想到这么直接。
“跑的时候,把我这十年的钱全卷走了。”她接着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房子抵押了,债主天天上门,我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剩三千块。”
“那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一个远房表姐说这地方偏,房租便宜,让我先躲躲。”她笑了一声,“其实我也不知道在躲什么。债是跑不掉的,人在哪儿都一样。可我就是没法待在那个城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
“这十七天,天天晚上吵你,对不住了。”
“没事,我睡得死。”
“你睡得不死。”她又笑了,“你翻身的次数,我都能数出来。”
我脸一红,想喝酒掩饰,又想起酒瓶早空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她叫周采芹,三十五岁,以前在省城一个小学教语文。她男人叫郭大鹏,以前是她同事,后来下海做生意,开始还风光了几年,后来染上赌,把家底败了个精光,人也变得暴躁。打她是从去年开始的,从巴掌到拳头,再到抓起什么砸什么。
“我报过警。”她卷起左胳膊的袖子,小臂上有一道淡粉色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那次他拿菜刀,我抬手挡了一下,缝了十七针。警察来了,说家务事,劝了几句就走了。”
我盯着那道疤,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这儿的租金,一年才两千八。”她放下袖子,笑了笑,“比医院的药费都便宜。”
那晚她走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撒了一把盐。
“陆向北。”她没回头,声音闷在风里,“腊八粥甜不甜?”
“甜。”我说,“特别甜。”
她走了,留我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又慢慢松开。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我们开始搭伙吃饭。她做饭好吃,尤其是面条,手擀面切得宽窄均匀,臊子炒得香气扑鼻。我负责买米面油,她负责掌勺,一张小桌,两把矮凳,吃得热热乎乎。
话多了起来。她知道我在修车铺打工,一个月两千八,存款没有,家里就剩三间破窑和一个退休的老爹。我知道她爸早死,她妈改嫁后再没联系,她那个跑路的男人叫郭大鹏,卷走的钱大概有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在山西的小县城,够买半套房了。
“你恨他吗?”有天晚上我喝了点酒,话就多了。
她正在洗锅,水哗啦啦地响。
“恨。”她说,“恨不得他死。”
“那你还等他吗?”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谁说我在等他?”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其实我想说,你不等他,可你天天哭,天天做两个人的饭,天天把屋里的烟灰缸都擦得能照人,你这不是等他是什么。但这话在嘴里转了几圈,还是咽了回去。
腊月二十二那天,我在修车铺差点跟人打起来。
一个开奔驰的主,来做保养,非说我把他车漆划了。我根本没挨着那车,但客人不依不饶,老板老樊为了息事宁人,让我道个歉,扣两百块钱。
我咬着牙,把工具摔在工具箱里。
“你什么态度?”那客人指着我鼻子,“信不信我让你在这行干不下去!”
我盯着他,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是周采芹的脸从脑海里冒出来——那天晚上她哭着说“我怎么就活成这样了”的样子。
我松了拳头,鞠了个躬。
“对不起,您消消气。”
那天晚上回去,我一口气喝了大半瓶酒,醉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进来,给我脱了鞋,盖了被子,又用热毛巾擦了我的脸。
“逞什么能……”她的声音在耳边响,“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我想应一声,嘴却张不开,只感觉她的手在我额头上停了一会儿,凉凉的,很软。
第二天醒过来,头疼得像要炸开。桌上放着一碗还温着的小米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秀:“以后别喝那么多。老樊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差点打人。就那么点工资,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我把字条看了三遍,然后折成小方块,放进了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那盒子里原来装着我妈的照片,现在多了一张字条。
那天之后,我戒了酒。
第三章:年关
年味越来越浓了。街上挂起了红灯笼,卖春联的摊位从东头摆到西头,大人小孩挤来挤去,瓜子花生的香味混着鞭炮的硝烟味,把腊月的寒风都熏暖了。
周采芹却越来越沉默。临近年关那几天,她不怎么出门,整天待在屋里,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开灯。我路过她门口,听见里面有轻微的响动,像在收拾东西,又像在翻看什么。
腊月二十八那天,她来找我,递给我一个信封。
“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五千块钱。
“这是啥意思?”我愣住了。
“饭钱,还有这些天……”她顿了顿,“这些天你陪我说了那么多话,我心里松快多了。这是给你的。”
我把钱推回去。
“收回去。你不欠我的。”
“陆向北,你别犟。”她看着我,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最多住到开春,债主已经找到这边了。到时候我一走,这钱你就当是以后给我留个念想。”
我脑子嗡了一声。
“找到这边了?谁说的?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我去镇上买菜,有人在后面指指点点。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讨债公司的车在村口停着。”她说这些的时候手在抖,但声音很稳,“陆向北,这年可能过不成了。”
“过不成就过不成。”我把钱塞回她手里,“他们来,我来挡。这地方偏,他们不敢乱来。要不行就报警,这儿的片警我熟。”
周采芹看着我,突然笑了。
“你挡?你拿什么挡?你连那个奔驰车主都打不过。”
我一时语塞,臊得慌。
“你别管我了。”她收了笑,轻轻地说,“我这辈子已经这样了,不能再连累你。”
“什么这辈子那辈子的。”我急了,嗓门大了起来,“你才三十五,你他妈才三十五!路还长着呢!”
她被我吼得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
“陆向北,你不懂。”她的声音颤了颤,“有些人走错一步,就回不了头了。”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她却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像划了一道界。
那天晚上,她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我站在自己门口,抽了半包烟,眼睛盯着那扇门,心里翻江倒海。
腊月二十九,过年的大集。我起了个大早,骑上那辆快散架的电动车,去镇上买了两百多块钱的年货。肉、菜、鱼、春联、窗花,还有两串红灯笼。
回来的路上,我故意从村口绕了一圈。那辆讨债公司的白色桑塔纳还停在那里,车里有两个男人,一个在睡觉,一个在玩手机。
经过的时候,玩手机那个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回看过去,没躲。
回到院子,我把年货分了分,给周采芹送了一半过去。她正蹲在院子里生火,炉子冒了半院子烟。
“给你买的。”我把东西放地上,“过年了,别亏着。”
她抬起头,脸上有烟灰,头发也乱糟糟的。
“陆向北,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被她问住了。是啊,为什么?邻居?好像不止。喜欢她?好像太快。可就是见不得她这样,见不得她一个人蹲在烟火里,像被世界扔在了角落。
“不为什么。”我蹲下来帮她扇火,“一个人是过,两个人也是过。好歹热闹点。”
她没再说话,只是接过我递来的春联,一笔一划地裁开。那天下午,我们贴了春联,挂了灯笼。红纸黑字,把两个灰扑扑的院子点得亮堂堂的。
“字不错。”我看着春联上她手写的“年年有余”,由衷夸了一句。
“以前在学校,每年都自己写。”她站在梯子上,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好多年没写了,手生。”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前半生或许千疮百孔,但她本人,却还没被完全打倒。
年三十早上,讨债的人终于来了。
他们来了三个,开着一辆白色桑塔纳,直接停在我和周采芹的院中间。领头的是个光头,大冬天穿个皮夹克,脖子上挂条小指粗的金链子,看着挺能唬人。
“周采芹住这儿吧?”光头站在院门口,嗓门很大,“我们是晋信讨债公司的,郭大鹏欠我们八十万,到现在人找不着,听说他媳妇在这儿躲着呢。”
我抄起放在门后的铁锹,走了出去。
“她欠你们的?”
光头看看我,笑了。
“你是她野男人?”
“嘴巴放干净点。”我上前一步,“钱是郭大鹏欠的,你们找他要去。跟周采芹没关系。”
“没关系?”光头掏出几张纸,在我眼前晃了晃,“这上面有她的签字,担保人。白纸黑字,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采芹站在自己门口,脸白得像纸。
“那你想怎么样?”我握着铁锹,手心里全是汗。
“不怎么样,就是让她还钱。还不了,就搬东西。东西不够,就让她跟我们走一趟,把话说清楚。”
“她哪儿也不去。”我挡在路中间,“你们是讨债公司,不是黑社会。她签了担保不假,但要走法律程序,你们该去法院起诉,而不是跑这儿来堵门。”
光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
“小子,你混哪儿的?”
“我不混哪儿。我就是个修车的。但我知道法。”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你们三个今天只要敢跨进这门一步,我就报警。非法侵入住宅,故意伤害,我让片警把你们全逮进去过年。”
光头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嗤笑一声,把纸叠好塞回兜里。
“行,算你狠。不过你护不了她一辈子。”他冲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周采芹:“嫂子,你考虑清楚,八十万,利滚利,越拖越多。你要是有钱,咱们好说。”
周采芹没说话,只是把脸别了过去。
那辆桑塔纳开走后,我手里的铁锹才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陆向北……”周采芹跑过来,扶住我的胳膊,“你抖什么?”
“吓的。”我如实说,嘴唇还哆嗦,“你以为我不怕?妈的,那光头胳膊比我大腿都粗。”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个傻子。”
那个除夕夜,我们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我一个人擀皮儿,她包。包了满满两大盖垫。煮出来热气腾腾,蘸着醋和蒜泥,吃得满头汗。
“干杯。”她举起一罐可乐,“新年快乐,陆向北。”
“新年快乐。”
“许个愿吧。”
“希望明年多挣点钱。”我喝了一口可乐,“你那车钱,我帮你还。”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放下可乐,认真地看着她,“我有个手艺,修车。我想盘下老樊那个铺子,他早就不想干了,回老家看孙子去。要是盘下来了,一年挣个五六万不是问题。八十万还不起,但慢慢还,总能还清。”
周采芹端着可乐的手微微发抖。
“陆向北,你为什么要帮我还债?咱们才认识两个多月。”
我沉默了。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把她的问题衬得格外安静。
“我也不知道。”我说,“就是觉得,你值得。”
她放下可乐,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远处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照亮了整个院子。周采芹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满天流光。
“陆向北,”她轻轻地说,“你是我在这里遇见的,唯一的好人。”
我张嘴想说什么,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第四章:不速之客
大年初一的清晨,雪地上还落着昨夜的爆竹碎屑,红红的一片,像撒了一地的胭脂。我刚把昨晚的剩饺子热了热,准备端一碗给周采芹,就听见院外响起了汽车引擎声。
那辆白色桑塔纳又来了。
不过这次下来的不是光头,而是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他提着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笑得斯斯文文。
“小陆在不在?我找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到门口。
“你是谁?”
“我姓高,晋信讨债公司的法律顾问。”他递上一张名片,“之前我同事态度不好,我代他道个歉。今天来,是想跟小陆你聊正事。”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高远,晋信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法务总监”。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别急着拒绝。”他笑了笑,“你听我说完,再决定聊不聊。”
我把门让开半扇,没让他进来。他也不在意,就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我们调查过了,周采芹名下确实没有资产。她那套房子已经二押三押了,卖了都抵不上利息。所以呢,我们公司老板说了,这账,得换个算法。”
“什么算法?”
“你。”高远看着我,笑容可掬,“你是本地人,有三间窑洞,还在修车铺打工。你爹在乡下还有一处宅基地。加起来,值个二十来万。另外,听说你想盘下修车铺,那铺子加上设备,估值三十万。”
我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现在你跟周采芹走得近,村里人都知道。我们既然能找过来,就说明这债,我们势在必得。”他顿了顿,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递给我,“看看吧。”
我接过来一看,是前几天我跟周采芹在院子里吃饭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她站在梯子上贴春联,我在下面扶着。拍得不清不楚,但足够让人认出来。
“你们跟踪我?”
“谈不上跟踪,就是了解一下情况。”高远把照片收回去,“小陆啊,你还年轻,没必要为一个女人把自己搭进去。八十万不是小数目,你要真帮她扛,这辈子就背上了。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这样,你跟她商量商量,让她给我们一个说法。比如,她知道郭大鹏在哪儿,或者她还有别的什么来钱的路子。把话说开了,都好办。”
“她不知道郭大鹏在哪儿。”我说,“她要有别的来钱路子,也不会跑到这穷地方来。”
“那这账就成死账了。”高远叹了口气,“我们老板不喜欢死账。他喜欢把死账变成活钱。你懂我意思吧?”
我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
“我不懂。但我知道,你们要敢乱来,我就报警。”
“报警?”高远又笑了,那笑容温文尔雅,却比光头的凶相更让人心里发寒,“我们老板去年给县局捐了二十台电脑。你说,这警怎么报?”
他走了,留我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那天中午,周采芹来送饭,看见我坐在门槛上发呆,脸黑得像锅底。
“高远来找你了?”她问。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他。”她蹲下来,把饭盒递给我,“他跟郭大鹏以前是朋友,后来不知怎么进了讨债公司。去年他们逼我最凶的时候,就是他天天在楼下喊喇叭。”
我接过饭盒,没心思吃。
“他说,他们老板要见我。”
周采芹脸色一变。
“你不能去。”
“不去能怎么办?他们天天来,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陆向北,你听我说。”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们不是普通讨债的。郭大鹏欠的债,后来被他们做了局,从八十万滚到一百二十万。我跟他们讲过理,没用。他们还打我,是旁边人看不过去报了警,我才跑出来的。”
我看着她惊惶的眼睛,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那你准备怎么办?跑一辈子?”
“我……”她松开我的手,嘴唇哆嗦,“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有办法早就不哭了。”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跟你没关系,陆向北。”她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从明天起,你别管我了。你就当没我这个邻居。他们再来找你,你就说已经跟我断了。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
“那你呢?”
“我……”她笑了一下,凄凄的,“我走哪儿算哪儿。实在不行,就死给那帮人看。人死了,账就烂了。”
我一听“死”字,脑袋里的血嗡地一下冲上来。
“周采芹你听着。”我猛地站起来,盯着她,“你要敢死,我他妈也跟着跳黄河。不信你试试。”
她愣住了。
“你给我点时间。”我咬着后槽牙,“我想办法。”
第五章:老樊的铺子
正月初五,破五。按老理儿,该放炮送穷。我没放炮,骑上电动车去了老樊家。
老樊家在县城东边的小区里,六十平米的两居室,住着他和瘫痪两年的老伴。我进去的时候,屋里一股子中药味,电视开着,老伴在轮椅上打盹。
“你小子,初五就跑来,不吉利啊。”老樊给我倒了杯茶,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些倦色。
“樊哥,我想盘你的铺子。”我开门见山。
老樊端茶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放下。
“二十万,少一个子儿不卖。”他伸出两个手指,“那铺子我干了二十年,光那些工具就值五六万。你看着办。”
我低下头,盘算自己的家底。三间窑洞在城中村,虽然偏,但好歹有人要。爹那处宅基地在乡下,不值钱,但有个院子。加起来,能凑十五六万。
“能不能先付一半,剩下的一年内还清?”
老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向北,你是不是遇着事了?”
我没瞒他,把周采芹的事简单说了。老樊听完,点了根烟,吸了半根,才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卖铺子吗?”
“不是说要回老家看孙子?”
“那是个由头。”他弹了弹烟灰,“今年六月份,县里要在咱们那片搞拆迁。修路,从二中门口一直通到高速口。你那三间窑洞,在规划线上。”
我脑子转了转,还没反应过来。
“拆迁……那得给补偿吧?”
“一平米四千二。”老樊吐了个烟圈,“你那三间加起来,一百四十多平。算上院子,怎么也得六十万往上。”
我手里的茶差点泼出来。
“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文件还没下,但内部消息已经有了。”他看着我,似笑非笑,“所以小陆啊,你那个女邻居,说不定是你福星。你要现在把铺子盘下来,等拆迁款一下来,不就有钱了?”
我坐不住了,来回踱步。六十万,加上盘铺子剩余的欠款,再去掉我爹看病的钱,剩下能还一部分债。虽然不够,但至少能把最大的窟窿堵上。
“樊哥,这事准不准?”
“七成把握。我卖铺子是急着用钱给老伴看病,不然我才不卖。”老樊叹了口气,“你要真想盘,我让你两万。当是这些年你给我干活的份儿。”
从老樊家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在县城里转了好几圈。风很冷,但脑子很热。如果拆迁是真的,那周采芹的债就有希望。如果拆迁是假的,我盘下铺子,一年五六万,慢慢还,也就够个利息。
但不管怎样,我得先拿到钱。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周采芹的屋里亮着灯,人影在窗帘后面晃。我走过去敲门。
“周采芹,开门。有事说。”
她开了门,脸上有泪痕。看见我,忙擦了擦。
“你去哪儿了?我担心死了。”
“我去了趟老樊家。”我把她拉进屋,压低声音,“你听没听说这边要拆迁?”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老樊说要拆,修路。我那三间窑洞能补六十万。”我激动得语速都快了,“要真拆了,你那债就有指望了。六十万,还一半多,剩下的我盘了铺子慢慢还,三五年能清!”
周采芹却没有我预想的高兴。她坐在炕沿上,手指绞着衣角。
“陆向北,你把窑洞卖了,你住哪儿?你爹怎么办?”
“我租房子住。我爹在乡下有地,我给他盖个小院都行。”我看着她,“周采芹,你听我说,这不是冲动。我想过了,这债我帮你还。那帮人天天来,你也跑不了。只有把账还上,你才能重新开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炭火都暗下去了。
“陆向北,你图我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我猝不及防。图她什么?图她哭起来像小猫叫?图她做的腊八粥?还是图她贴春联时回头笑的那一下?
“我什么都不图。”我听见自己说,“就是见不得你受欺负。”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你胡子该刮了。”
我整个人僵住,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陆向北,”她说,“我不值六十万。”
“你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的。”
她笑了,眼泪却滚下来,一颗一颗,在昏黄的灯下像碎金子。
“你真是个傻子。”
“傻子就傻子吧。”
过了正月十五,我就忙起来了。先是找老樊签了意向书,把铺子的事定了下来。然后跑了一趟乡下,跟老爹把拆迁的事说了。老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了半天,就一句:“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爹老了,能帮你的,就那个宅基地,你要用就拿去。”
我蹲在老爹膝边,给他点了根烟。
“爹,你信我。这回我不混了。”
老爹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笑了笑。
“你混不混,你都是我儿子。只是有一条,别对不起人家姑娘。”
我脸一热,没说话。
刚过完正月,铺子就盘过来了。老樊把钥匙交给我那天,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别砸了招牌。”我点点头,心里有股子说不出的劲儿。
修车铺不大,两间门面,三个工位。我请了一个学徒工,十九岁的小子,手艺不咋地,但肯学。我又把铺子重新刷了一遍,招牌也换了,“向北汽修”四个红字,周采芹给题的,字比她写的春联还好看。
开业那天,周采芹来了,穿了件新外套,红颜色的,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往门口一站,好几个人问:“老板娘啊?”
我正想解释,她先开口了:“合伙人。”
我心里甜丝丝的,像喝了蜜。
开业后生意一般,但也不差。周围几个小区的车都往这儿送,修修补补的,一天能挣个两三百。我每天早出晚归,周采芹就在家做好饭,送到铺子里。有客人在,她就帮着收钱、递工具,慢慢地,客人都认识她了,说这修车铺请了个好帮手。
日子有盼头了。晚上回来,我们在院子里生个炉子,烤土豆,烤馒头片,就着辣酱吃。她的话也多了起来,说说白天修了什么车,遇见了什么人,说到好笑的地方,笑得前仰后合。我看着她笑,心里那团压了多年的雾,就散了。
二月底的一天,高远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没开讨债车,开了辆黑色帕萨特。他进了修车铺,递了根烟给我。
“陆老板,生意兴隆啊。”
我没接烟,手还在车底盘上。
“高律师,什么事?”
“听说你把铺子盘了,还有拆迁的事。”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我们老板让我来问问,那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我会还。但不是现在。”我直起腰,擦了擦手,“等拆迁款下来,我先把大头还了。剩下的,分期。”
高远笑了,用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打着火。
“你倒是有情有义。不过我们老板的意思是,时间太长,等不了。这样,你拆迁款什么时候下来,我们什么时候再谈。但是郭大鹏这个人,你必须帮我们找。他在哪儿,你问问周采芹,她肯定有数。”
“她真不知道。”
“那不一定。”高远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郭大鹏跑之前,给周采芹打过电话。我们查了通话记录。她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我愣住了。高远走了,留下我站在修车铺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天晚上回去,我想问周采芹,但看她高高兴兴地包着饺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陆向北。”她突然开口,眼睛盯着手里的饺子,“今天高远是不是去铺子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拆迁款的事。”
她停下手,抬起头看着我。
“你在撒谎。”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把饺子放下,走到我跟前,眼睛紧紧盯着我。
“陆向北,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你信不信我?”
我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我信。”
第六章:拆迁令
三月中旬,拆迁的正式文件下来了。
那天上午,我正给一辆捷达换刹车片,村主任老李骑着电动车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红头文件。
“小陆,好消息!你家那三间窑洞,在拆迁范围内。按政策,有房产证的房屋按一比一点二补偿,没有的按一比一。你三间加起来一百四十平,加上院子,总共补偿六十八万五千。”
我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六十八万,比老樊估计的还多。
“另外还有搬迁奖励,一个月内签协议搬走的,再给三万。”老李把文件拍我手里,“赶紧签吧,别拖。大家都签了,就剩你一户了。”
我捏着文件,手心里全是汗。六十八万加三万,七十一万。这对原来一个月挣两千八的我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可等冷静下来,我又开始算账。七十一万,周采芹的债是八十万,就算对方能减一点,至少也得还六十万。还了债,铺子的十八万欠款,再给老爹几万养老,剩下的,就不剩什么了。可如果不还债,高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周采芹永远也翻不了身。
“签。”我咬了咬牙,跟老李说,“明天就去。”
晚上我回到家,把拆迁款的事跟周采芹一说,她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陆向北,你确定要拿这个钱帮我还债?”
“确定。”
“七十一万,你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还了债,你就什么都没了。”
“铺子还在啊。”我笑了笑,“钱没了还能挣。”
她低下头,把文件整整齐齐地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这份情,我还得起吗……”
“谁要你还了。”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感比我想象的还软,“以后你好好活着,每天给我做手擀面,就算还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揽住她。她的肩膀很窄,很瘦,在我怀里缩成小小一团。
“陆向北,”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我钉在原地。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紧得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我才说:“我也是。”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自己屋,而是在我这边待了一整夜。没做什么,就是靠在一起说话,说以前的事,说以后的事。说她想开个小小的面馆,用她外婆的方子做卤,说她想把头发留长,再卷一下,说她想去看海。
我一一记在心里,说等还了债,咱们就去看海。她说好。
那天之后,我加紧办拆迁手续。签协议、丈量、复核,每一步都跑得飞快。村主任老李都惊讶,说小陆你急什么,又不差这几天。我心说,我差,我欠着人一条命呢。
可没想到,事情还是出了岔子。
三月末的一天傍晚,我关了铺子往家走,远远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宝马车。车牌是省城的。
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还没进院,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周采芹屋里传出来。
“你他妈跟那个修车的搞一起了?你还要不要脸?”
是郭大鹏。
我冲进院子,周采芹的门开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屋里,正指着周采芹的鼻子骂。周采芹缩在墙角,头发散着,脸上有巴掌印。
“郭大鹏!”我大喊一声,“你给我出来!”
他转过身,三十五六岁,长脸,颧骨高,眼睛布满血丝。看见我,冷笑一声。
“你就是那个奸夫?我还没找你,你倒送上门来了。”
我攥紧拳头,两步冲上去。他比我还高半个头,但明显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动作慢半拍。我一拳砸在他脸上,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撞翻了桌子。
“你他妈敢打我!”他摸了把嘴角,摸出血来,疯了一样扑上来。
我们扭打在一起。他瘦但力气不小,扯着我的领子往墙上撞。我抱着他的腰,膝盖顶他肚子。周采芹在旁边尖叫,邻居们纷纷跑出来。
最后是村主任老李带着人把郭大鹏架走的。临走前,郭大鹏回头冲周采芹喊:“你等着!那八十万里头,也有你一份!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这才知道,那八十万的债,是郭大鹏以夫妻共同名义借的。按法律,属于共同债务,周采芹本来就要承担一半。而她现在要承担全部,只因为她签了担保。
第七章:共同的债
郭大鹏的出现,像一块臭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安宁砸得粉碎。
那天晚上,周采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哭,怎么劝都劝不好。我额头破了皮,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但顾不上管,就那么守着她。
“他还没跑远。”她抽抽搭搭地说,“他还在省城。他还有钱,只是不拿出来。那些人要不到钱,就来找我。”
“他住哪儿?”
“我哪知道!他打电话我都没接过!”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又尖又破,“陆向北,我恨死他了。我这辈子就是毁在他手里。”
我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
“那就不还了。”我说,“既然他活着,就让他还。你凭什么给他背这个黑锅。”
“可担保书上有我的签名……”
“那是你签的吗?”
她愣住了,抬头看我,眼睛红通通的。
“签名……是他拿着我手指头按的。我喝多了,醒来就……”
“那就是胁迫。”我的火气噌噌往上冒,“周采芹,你怎么不早说!这他妈是胁迫签署的担保,可以撤销的!”
她张了张嘴,摇头。
“我咨询过律师。没用。他们说,担保有效性不光看签名,还要看当时的现场情况。除非有确凿证据,否则翻不了。”
“那就找证据。”
“怎么找?都过去一年多了,当时在场的人,不是他朋友,就是那种场子里的人。谁愿意站出来作证?”
我哑了火。是啊,没有证据,这就是一笔烂账。法律认的是白纸黑字,不认你哭。
“陆向北,”她抓住我的手,眼神慢慢平静下来,“你要真想帮我,就听我一次。别管了,真的。你把拆迁款拿上,该盘铺子盘铺子,该过日子过日子。我的事,自己扛。”
“放屁!”我甩开她的手,“你现在说这话,当初怎么不拦着我盘铺子?”
“我拦得住你吗?”她苦笑,“陆向北,你这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我不能这么害你。”
“你没害我。我自愿的。”
“你自愿,可我不心安。”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陆向北,郭大鹏不会放过我的。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会像条疯狗一样缠上来。他早就不在乎我了,但他不会让我好过。”
“那就让他来。”我也站起来,“我等着他。”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报了案。郭大鹏打人,有邻居作证,可以拘留。片警小郑受理了,说等消息。
可等来的消息是,郭大鹏当晚就跑了。坐了辆黑车回省城,没留任何信息。
“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对小郑说,“他名下有房子,虽然抵押了,但能查到他。”
小郑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陆哥,我跟你透个底。郭大鹏的案子,上面有人打过招呼。本来你报警了,我们就得立案抓人。可人家说这是家庭纠纷,建议协商解决。”
“放他娘的狗屁!”我一拳砸在桌子上,“什么家庭纠纷,他打人!”
“打人属实的话,治安拘留是够的。可人找不到,我们也难办。”小郑叹了口气,“陆哥,你体谅体谅我们。”
我体谅他们,谁体谅我们?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街边抽了半包烟,给高远打了个电话。
“高律师,我想跟你谈谈。”
“好啊,我就在你们村口那家刀削面馆,你过来吧。”
我去了。高远点了一碗面,吃得稀里哗啦,看见我,招了招手。
“吃了吗?来一碗?”
“不用。”我坐下,直截了当,“我要那份担保书的原件。”
高远挑着面条,吹了吹。
“你想看担保书?可以。不过先说说,郭大鹏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弄?”
“我不打算怎么弄。他欠的钱,让他还。周采芹的担保是胁迫签署的,不作数。”
高远笑了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嘴。
“陆老板,我欣赏你的义气。但法律这玩意儿,不是你说了算的。担保书上有她的签名和手印,白纸黑字。你说胁迫,证据呢?”
“所以我要原件。我要找律师鉴定笔迹和指纹。”
“那你可能不知道。”高远喝了口面汤,咂咂嘴,“那八十万的债,其中四十万是本金,四十万是利息和违约金。利滚利算下来,现在是一百二十万。你找到律师,翻案的几率有多大?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就算翻了,那本金四十万呢?她还得起吗?”
我盯着他,不说话。
“我们老板的意思是,钱可以商量。”高远慢慢地说,“八十万,一口价。只要她还了八十万,债务两清。郭大鹏那边,我们继续追,追回来算我们的。”
“六十万行不行?”我开口,“我们只有六十万。”
高远摇头。
“八十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这已经是我们老板看在她一个女人的份上,给的最低价了。陆老板,你要是有诚意,就去凑钱。一个月之内,拿八十万来,我们把担保书还给你。”
我沉默了。八十万,我的拆迁款七十一万,加上我爹攒了半辈子的五万,再加上铺子里流水凑凑,差不多能凑到。可还完之后,我连租房子的钱都没有。
“我考虑一下。”我站起来准备走。
“别考虑太久。”高远在背后说,“郭大鹏已经回来了。你要不先把这烂摊子收拾了,后面的事,只能更烂。”
第八章:春雪
四月初,山西的春天还带着冬天的尾巴。草刚冒芽,一场春雪又盖了下来,薄薄的一层,太阳一出来,化了满地泥泞。
我这几天跑遍了县城的律师事务所。三位律师,三种说法。一位说担保有效,必须还钱。一位说胁迫证据不足,翻案无望。还有一位,也就是刚毕业没两年的小年轻,一拍桌子说能打,但得给他五万块风险代理费,输赢不退。
我把他们的话在脑子里翻来倒去,最后得出结论:这钱,不还也得还。拖得越久,利息越高,那帮人的手段越狠。
爹把存折给我了。五万二,存了十五年的定期,提前取出来,利息损失了三千多。我捏着那本发黄的存折,站在银行门口,忽然觉得这辈子的分量,全压在这几张纸上。
签了字,按了手印,钱转进我卡里。加上拆迁款七十一万,一共七十六万二。还差三万八。我把铺子里所有能退的货退了,能转手的工具转了,最后凑了八千。学徒小张偷偷塞给我五千,说是攒着娶媳妇的,先借给我。
“就这些了。”我把三万三放在桌子上,“还差五千。”
周采芹从枕头下拿出一只玉镯子,水色极好。
“我妈留给我的。当了,能值个万把块。”
我看着那只镯子,翠绿欲滴,像一汪春天的水。
“当真?”
“当真。”
我拿起来,沉甸甸的,凉凉的。
“赎回来的。”我握了握镯子,放进她手里,“等咱们有了钱,赎回来。”
她笑了笑,没说话,但把镯子又塞回我手里。
“你去当吧。我不去。”
我知道她怕自己反悔,便揣着镯子出了门。当铺给了八千,说成色不错,急着当可惜了。我多嘴问了一句能不能赎,老板说一年之内,连本带息一万二。
八千,加上我凑的三万三,正好够八十万。还剩两百多块,买了两袋面,一桶油,几斤菜。日子得往下过。
四月十二号,我联系了高远,说钱凑够了,约时间给钱,拿担保书。
高远很高兴,说陆老板果然爽快,明天上午十点,县城大酒店二楼包间,老板亲自见你,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书。
那天晚上,我跟周采芹坐了很久。窗外又飘雪了,今年的天气格外怪,都快清明了,还下雪。
“明天我也去。”她说。
“你别去。”我说,“那种场合,你去了难受。”
“陆向北,这钱是还我的债。我不去,算什么。”
我拗不过她。第二天一早,她穿上了那件红棉袄,仔仔细细地梳了头,还抹了点口红。我们并肩走出门,天灰蒙蒙的,雪花稀稀拉拉往下落。
“冷不冷?”我问她。
“不冷。”她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指。她的手温热,指节处有薄薄的茧。
县城大酒店在县城最繁华的路口,但说是大酒店,也就是个五层小楼。我们上了二楼,包间门开着,里面坐了几个人。高远在,光头在,还有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约莫五十岁,脸很宽,眼睛很小,坐在主位上,像只打盹的老虎。
“陆老板,周老师,请坐请坐。”高远起身招呼,脸上堆着笑。
我拉着周采芹坐下,把装钱的背包抱在怀里。
“这是八十万。”我打开包,一摞一摞地摆在桌上,“我要的东西呢?”
黑衬衫男人冲旁边抬了抬下巴。光头从随身的黑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担保书原件,还有当时的借款合同复印件。你验验。”
我拿过来,仔仔细细看。担保书上的签名,龙飞凤舞的,确实不是周采芹的字,但指纹按得很清晰,红红的一点,像一滴血。
“笔迹确实不是她的。”我抬头,“当时的视频呢?”
“什么视频?”黑衬衫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签担保书的时候,应该有监控视频。”
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陆老板,你电视剧看多了。那种地方,哪有什么监控。”
“那凭什么证明是她本人按的手印?”
黑衬衫的脸色沉下来。
“你今天是来还钱的,不是来翻案的。钱放下,担保书拿走,账就清了。你要找不痛快,那钱你拿回去,咱们继续耗。”
高远赶紧打圆场:“陆老板,别动气。咱们就事论事,这钱你既然带来了,就是认这个账。我们老板也够意思了,利息免了四十万。你再争这些,没意思。”
周采芹拉了拉我的袖子,轻轻摇头。
我看着她,她眼里的光很淡,但很平静,像在说:算了。
我松了劲,把背包推过去。
“点钱吧。”
光头点钱很快,一万一沓,八沓。点完了,冲黑衬衫点头。
“钱货两清。”高远把担保书往我面前推了推,“担保书给你们。从此以后,这笔债跟周采芹没关系了。”
我拿过担保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打火机,点燃了。
火苗蹿起来,把那份纠缠了周采芹一年多的纸,烧成灰烬。黑衬衫和高远都看着,没说话。
烧完,我拉着周采芹站起来。
“走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黑衬衫。
“郭大鹏在省城幸福路十五号,二单元四楼西户。”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第九章:余波
出了酒店大门,外面的雪已经变成了雨。冷雨打在脸上,像针扎。
我拉着周采芹在路边屋檐下站定,浑身还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他回来那天,手机落在桌上,我趁他不注意,看了定位。”她低着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陆向北,我瞒了你。”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有用吗?他住的地方,也是租的,随时能换。那些讨债公司也不是警察,他们找人只是为了要钱。我要说了,郭大鹏知道了,会加倍报复我。”
她的理由很硬,我反驳不了。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你现在说出来,就不怕他报复?”
“我受够了。”她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陆向北,我怕他。我这辈子都怕他。可刚才在那个包间里,我看着你把我签的字烧掉,心里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雨把我们浇透了,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看我们,像看两个疯子。
“以后他再找你,有我。”
“你打不过他。”
“打不过就报警。报警没用就搬家。”我松开她,笑了笑,“你忘了,咱们现在有辆车了。虽是快报废的捷达,可四个轮子能跑。”
她噗嗤一声笑了,笑出了两行眼泪。
“对,咱们有车。”
那天回到家,我们把身上的湿衣服换掉,生了炉子。炉火旺起来,烤得人脸上发烫。周采芹做了姜汤,我们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姜味冲得鼻子发酸。
“陆向北,”她突然说,“那八十万里头,其实还有我自己的十万。是我妈去世前留给我的。郭大鹏拿那个钱做首付,买了套小房子。后来房子被债主收走了,我的钱也没了。”
我放下碗,看着她。
“所以呢?”
“所以我不后悔把地址说出来。”她笑了笑,但那个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欠我的,总得有个说法。”
那之后,我们的生活安静了不少。讨债公司再没来过。小郑给我打电话,说省城那边抓了郭大鹏,但没几天又放了。好像是高远他们的关系运作了一下,把郭大鹏扣起来,逼他吐钱。
这些事我没跟周采芹多说。现在我想的是另一件事:钱没了,日子怎么过。
修车铺要维持下去,得进货,得付房租。拆迁款没了,我现在是真的一无所有。但铺子还在,客源还在。我比以前更卖力了,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收工。手冻得裂口子,拿胶布缠一缠接着干。
周采芹也没闲着。她开始做手工面条卖。每天早上起来和面、擀面,放在一个小推车上,推到街口卖。一天能卖三四十斤,每斤挣两块多钱。下午回来又熬卤子、做油辣椒,忙得脚不沾地。
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挣得不多,但够活着了。比原来强,至少心里踏实。
四月底,我把爹从乡下接来了。老爹身体不好,老寒腿加高血压,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租的房子小,一室一厅,周采芹主动住到了客厅,把卧室让给老爹。
“你睡客厅,我爹睡卧室,我睡哪儿?”我调侃她。
“你睡门口。”她笑着指了指门垫,“看门。”
老爹住进来后,对周采芹的态度有些微妙。老人话不多,但眼神里透着审视。周采芹心细,天天给老爹熬小米粥、蒸山药,还给他买了按摩仪。老爹一开始不吭声,后来有一天突然跟我说:“这闺女是个苦命人。你要对人家好。”
我鼻子一酸。
“爹,你放心吧。”
五月底,天气暖了。某天傍晚,高远忽然出现在修车铺门口。他这次没穿西装,换了件普通夹克,看起来有些憔悴。
“陆老板,聊几句?”
“又什么事?”我现在看见他就像看见苍蝇。
“郭大鹏那边,我们处理完了。”他递了根烟,我没接,他讪讪地自己点上,“他名下有套房,虽然抵押了,但拍卖后还剩十几万。我们扣下当利息,剩下的债,老板说算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高远吐了口烟,“那八十万,多亏你把地址说出来。本来我们是想从周采芹身上慢慢榨。可你这个拆迁户突然冒出来,把我们计划打乱了。不过也好,拿到的钱没少,还省了麻烦。”
我冷眼看他。
“所以你是来邀功的?”
“不是。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这世道,钱能还清,情还不了。你搭进去的八十万,周采芹还不起。你自己想清楚,值不值。”
“值不值关你屁事。”我说,“没别的事你走吧,我还得修车。”
高远也不恼,笑了笑。
“你比我强。我干这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没几个像你这么傻的。”
他走了。我继续修车,把一个刹车盘拧得叮当响。晚上回家,周采芹又做了手擀面。我吃了两大碗,满头汗。
“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她笑着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接过,擦了嘴。有一句话在喉咙口滚来滚去,最后也没说。但她好像看出来了。
“高远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说郭大鹏还了钱。那笔账真跟咱们没关系了。”
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面,过了一会儿,说:“陆向北,等我攒够钱,把镯子赎回来。”
“不急。当铺老板说了,一年之内都能赎。”
“我要把它送给你。”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我妈说,这只镯子是传家的。传给……重要的人。”
我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她起身,绕过小桌,走到我背后,环住了我的脖子。
“陆向北,你把我从泥里拉出来,不能不要我了。”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擀面条的手,粗糙、温暖,带着面的香气。
“要。这辈子都要。”
窗外,晚风拂过新发的枣树嫩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几棵老枣树,熬过一个冬天,又活过来了。
第十章:新枝
秋天的时候,铺子旁边那棵老槐树下,多了一辆崭新的电动车。是我给自己添置的座驾,旧的那辆散架后,周采芹非让我买新的,说修车师傅骑破车,砸招牌。
面馆也开起来了。在铺子斜对面,二十来平米的小门面,卖周采芹的手擀面和卤味。招牌还是她亲手写的,黑底金字,叫“采芹面馆”。开业那天,左邻右舍都来捧场,几桌人吃到天黑。
我站在修车铺门口,看对面面馆里灯火通明,周采芹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碌,额前的碎发被热气打湿了,贴在脸颊上。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告诉那个去年冬天缩在墙角哭的女人:你看,日子好起来了。
真的是好起来了。修车铺的生意蒸蒸日上,方圆几里的车主都认我这块招牌。面馆虽然不大,但周采芹手艺好,回头客多,一天流水能有大几百。我们两个加起来,一个月能挣一万多。
到了第二年春天,我把老樊剩下的十八万欠款全部还清了。拿回那张借条的时候,我在老樊面前把它撕了。老樊抽着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就说你小子能行。”
“多亏了樊哥当初帮衬。”我给他倒了杯酒。
“帮衬啥呀。”他摆摆手,“是你的福气。那闺女旺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这一年,我从一无所有到能还清十八万,别人看着风光,只有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多少个凌晨,周采芹还在面馆收拾,我还在铺子里修车,回来的时候,满天星子都困得眨眼。可心里踏实,像把脚踩在了自己的土地上。
还完钱那天,周采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菜心,还有一盆她最拿手的腊八粥——不是腊八,就是想吃。
“庆祝。”她举起可乐杯,“无债一身轻。”
“还有呢?”我逗她。
“还有什么?”
“你是不是该搬回来住了。”我小声说。自从老爹来了之后,她一直睡客厅,我都快忘了两个人正常过日子是什么样。
她白了我一眼,耳朵尖红了。
“等你把戒指给我。”
“你这女人……”我挠挠头,“行,你等着。”
第二天,我去县城的金店挑了一枚戒指。最细的那种,没钻石,就一个光面银圈。两百六十块钱,花光了我当时身上所有的钱。可我觉得值,特别值。
晚上我把戒指放在她手里。她在面馆里正擦桌子,看见戒指,擦布掉在地上。
“这是……”
“求婚。”我单膝跪下去,仰头看着她,“周采芹,你以前说过,有人走错一步,就回不了头了。我想告诉你,回得了头。只要愿意,什么时候回头都不晚。你愿意跟我一起,把剩下的路走完吗?”
面馆里还有几桌客人,都齐刷刷看过来。周采芹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掉。
“你起来……这么多人看着……”
“不起。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答应,我答应!”她哭中带笑,把戒指拿过去,“陆向北,你真是……”
我站起来,一把抱住她。客人们开始鼓掌、起哄。那一刻,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帅的,就是此刻。
婚礼定在了八月初。不大,就几桌。老樊来了,老李来了,学徒小张带着女朋友来了,还有修车铺的几个老客户。老爹穿着新买的褂子,坐在主位上,一直笑,笑得眼睛都湿了。
周采芹没有娘家。那天她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是自己买的,也不贵。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朵小红花。她站在院门口,冲着阳光闭了闭眼,然后转头看我。
“陆向北,你记不记得,去年贴春联的时候。”
“记得。你在梯子上回头冲我笑。”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男人怎么还不跟我表白。”她说着,笑得弯起了眼。
“我他妈哪儿敢。”我老实交代,“你那会儿天天哭,我都怕你想不开。”
“那现在呢?”
“现在?”我握住她的手,“现在我怕你跑了。”
她狠狠掐了我一下,说:“滚。”
婚后,周采芹搬回了我的卧室。房子还是租的,但收拾得暖融融的。窗户上换了新窗帘,是她喜欢的淡蓝色。床头贴了张红纸,上面写着“家和万事兴”,还是她的字。她说,家不是房子,是有人等你吃饭。
老爹的身体时好时坏。秋天住了一次院,小中风,幸亏及时送医,没落下大毛病,就是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周采芹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清淡可口的饭菜,推着他去门口晒太阳。老爹逢人就说:“我家儿媳妇,比亲闺女还亲。”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修车铺和面馆的生意都稳了下来,我们攒了点钱,不多,但足够应对日常。那只玉镯子,到底还是没赎回来。周采芹说:“不赎了。戴着也是那么回事。现在咱们家最要紧的,是给你爹买个好点的轮椅。”
我没说话,但心里暗暗发誓,等条件再好点,一定把镯子赎回来。那是她妈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
十二月底,下了一场大雪。铺子提前关了门,面馆也没开。我跟周采芹缩在家里,包饺子,看那台二手电视。电视里播着新闻,说省城打掉了一个黑恶势力团伙,其中提到了晋信讨债公司。我和她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高远给我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恭喜,脱身。”我回了个“谢了”,然后把短信删了。
有些人,有些事,就该这么过去,像雪落进河里,干干净净。
半夜,我醒来,发现周采芹不在身边。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月光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清冷。
“看什么呢?”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看雪。”她轻轻地说,“去年这个时候,我刚搬过来,一个人躺在冷炕上,以为这辈子完了。”
“现在呢?”
“现在?”她转过身,把脸埋进我胸口,“现在觉得,活着真好。”
我收紧手臂,吻了吻她的发顶。窗外大雪纷飞,屋里的炉火轻轻作响。这个曾经让我心烦意乱的女人,如今成了我生命里最暖的那团火。
后来,我们生了个儿子。取名陆念,小名念念。周采芹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笑她文绉绉,但心里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
念念三岁那年,我们搬进了自己的房子。不大,三居室,阳光很好。搬进去那天,周采芹在阳台上摆了一排多肉,绿盈盈的。
“陆向北。”她站在阳光里,冲我招手,“过来看。”
我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远处的吕梁山连绵起伏,近处的街道车水马龙。我们的修车铺和面馆,就在楼下斜对面,抬眼就能看见。
“真好。”她说。
“嗯,真好。”我揽住她,心里充盈而安定。
那些年的风雪、眼泪、拳头和深夜的哭声,都成了昨天的故事。而今,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得刚刚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由AI协助撰写并人工优化,人物情节均为杜撰,请勿刻意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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