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我提前两小时下班,想给吴欣瑶过生日。
蛋糕是在她最爱吃的那家店买的,奶油上还写着“老婆生日快乐”。
推开家门,听见她在厨房压低了嗓门打电话:“你放心,他那套老宅我肯定拿下来。等他签了字,咱姐俩一起还债......”电话那头的笑声我没听清是谁。
蛋糕盒从我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啪”一声脆响。
吴欣瑶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的惊慌一秒就变成了笑脸:“你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蛋糕摔了,再去买一个。
她信了。
但她不会知道,我悄悄在蛋糕盒上安了个录音笔。
01
那天晚上我去了两次蛋糕店。
第一次买的摔碎了,第二次我骑着电动车去的,多花了四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蛋糕盒上多了一条胶带——是我不小心磕的,但我没撕掉,就让它贴着。
吴欣瑶看见蛋糕的时候脸上笑开了花,捧着盒子左看右看:“哎呀,你费这个劲干嘛,家里又不是没有吃的。”
我说一年就这一次,应该的。
她切蛋糕的时候,我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甲刚做的,大红色,跟我月头给她的两千块生活费不搭。
她察觉我在看她,把手指缩了缩,说超市同事请她做的,不花钱。
我没接话,低头吃蛋糕。
奶油很甜,甜得有点腻。
我平时不爱吃甜的,但那天吃了两块。
吴欣瑶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嘴角带着笑。
我问她笑什么,她说网上有个搞笑视频,要把链接发给我看。
我说好啊。
她没发。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播的是一个调解节目,讲的是两口子为了房子的事闹矛盾。
我看着看着就走神了,脑子里全是下午那通电话。
“他那套老宅我肯定拿下来”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跟吴欣瑶结婚五年了。
当初是朋友介绍的,她在超市收银,我在厂里当车间主任。
两个人都是二婚,搭伙过日子,也没办什么隆重的婚礼。
我请了几个工友,她叫了几个亲戚,在饭店吃了顿饭就算成了。
婚后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给她九千,自己留三千。
她娘家那边有个弟弟,三十好几了还在家啃老,有时候来家里蹭饭,我也没说过什么。
小舅子嘛,吃两顿饭不碍事。
可最近半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吴欣瑶开始频繁提起老宅的事。
一开始是随便问问,说那房子空着可惜了。
后来就变了味,三天两头说谁谁谁卖了老房子换了新车,谁谁谁卖了房给儿子买了婚房。
她说得不着痕迹,但我听得出来——她在试探我。
那套老宅是我前妻留给我的。
说起来也挺唏嘘的。
我跟前妻离婚那会儿,她什么都没要,就带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
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她说:“这房子你留着,将来要是混不下去了,好歹有个窝。”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那棵桂花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些年我一直没卖那房子。不是念旧情,是觉得那是我最后的退路。万一哪天日子过不下去了,至少有个地方能去。
吴欣瑶不懂这些。她只知道那套房子值八十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踏实。
吴欣瑶背对着我,呼吸均匀,睡得挺香。
我翻了个身,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乱七八糟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妹妹陈丽发来的微信:“哥,明天回妈那儿吃饭不?”
我回了个“行”,然后把手机关了。
第二天一早上班,我骑着电动车经过老宅那条巷子,特意停下看了一眼。
门锁还是那把老锁,窗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隔壁王婶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喊了一声:“建国啊,你这房子好久没来人了,要不要我帮你看着点?”
我说行,麻烦王婶了。
骑上车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吴欣瑶要真打这房子的主意,我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跟她过了五年,虽然不算什么恩爱夫妻,但也从来没红过脸。
她对我妈挺客气,对陈丽也不错,邻里邻居都说我娶了个好媳妇。
可那天下午那通电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决定先看看再说。
02
第三天是周末,我起了个大早。
吴欣瑶还在睡,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热了两个包子。
吃完包子我想着去老宅看看,但又怕吴欣瑶起疑,就编了个理由,说厂里临时加班,中午才回来。
她“嗯”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我骑着电动车到了老宅那条巷子,王婶正好在门口浇花。
她看见我,放下水壶走过来:“建国,你来得正好。前天有个女的在你们门口转悠,戴着口罩,我也没看清是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可能是收水电费的。”
王婶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长得挺好,就是落叶铺了一地。
我走上台阶,推开客厅的门,灰尘呛得我直咳嗽。
屋里还是老样子,老式沙发、旧彩电、茶几上还摆着我和前妻结婚时的合照。
那张照片我忘了收起来,一直摆在原处。
我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房产证还在,用一个旧信封包着。
我拿出来翻了翻,日期和名字都没问题。
但就在我把房产证放回去的时候,我发现抽屉里的东西位置不对。
我是个挺细心的人,东西放哪儿心里都有数。那天我清楚记得房产证是压在几本旧书下面的,可现在那几本书被挪到一边去了。
有人翻过抽屉。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但又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头发丝,小心夹在抽屉和柜子的缝隙里。
头发丝很细,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锁好门出来,王婶还在门口。
“王婶,这几天要是有谁来敲门,麻烦你帮我记着点。”
“行,你放心吧。”
骑上电动车,我脑子里乱得很。会不会是吴欣瑶来过?还是她弟弟吴浩?那小子整天游手好闲的,谁知道他打了什么主意。
回到家的时候,吴欣瑶刚起床,穿着睡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回来,她笑着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厂里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我换鞋的时候瞥了一眼茶几,上面多了一个纸杯。
吴欣瑶平时喝水用自己的杯子,很少用一次性纸杯。
我问她家里来客人了,她愣了一下,说没有,是她自己喝的。
我没追问,换了衣服去厨房做饭。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又提起老宅的事。
“建国,你那个老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算了。”
我夹了一口菜,没抬头:“卖它干嘛?”
“卖了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呀。”她的语气很轻快,“你看咱们这房子,才八十平,将来要是有个孩子,都不够住。”
“咱们不是说好不要孩子了吗?”
她噎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也不能老住这儿呀。我同事她老公,卖了套老宅换了辆新车,日子过得可潇洒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要车干嘛?咱们不是有辆电动车吗?”
“电动车哪能跟车比呀。”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又笑了,“算了,你不想卖就不卖,我就是随便说说。”
她把话收回去了,但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想要那套房子。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吴欣瑶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姐,他松口了没?”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装作没看见,翻了个身。
第二天去上班,我坐在工位上想了很久。
最后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周末想回去吃饭。
我妈问我怎么了,声音不对劲。
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建国,你瞒不了我。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车间里那台机器发了好一会儿呆。
机器轰隆隆地转着,我的脑子也跟着转。
我想起新婚那会儿,吴欣瑶也曾经对我好过。
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过节的时候还给我妈买礼物。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终于过上安稳日子了。
可现在看来,那点安稳,可能就值八十万。
03
周五下班,我直接骑车回了妈那儿。
妈住在城南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到的时候,陈丽也在,带着她儿子小胖正在客厅里写作业。
妈在厨房炒菜,听见我进门,头也没回:“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去厨房帮忙端菜。
妈炒了几个我爱吃的菜,红烧排骨、炒青菜、还有一个酸辣汤。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就小胖在那儿叽叽喳喳地讲幼儿园的事。
吃完饭,陈丽带着小胖去洗碗。我跟妈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
“说吧,出什么事了?”妈先开口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吴欣瑶开始提老宅的事,到那通电话,再到抽屉里的头发丝,一样不落。
我说得很慢,声音尽量压着,但到后面还是有点发抖。
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怎么办?”
“我想先确认一下。”
“怎么确认?”
我掏出手机,把那天拍的照片给她看——抽屉里被挪动的几本书,还有我夹的那根头发丝。妈接过手机看了半天,然后还给我。
“你那个小舅子,不是个好东西。”
“我知道。”
“还有你那个媳妇。”妈加重了语气,“她跟你过了五年,要是真打这主意,那也怪不得谁了。”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不是反对你卖房。”她语气软了下来,“那房子是你前妻留给你的,你自己留着也行,卖了也行。但要是被人算计着卖了,那就不行。”
我点点头。
“行,妈知道了。你回去吧,别让她看出来。”
从妈那儿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在街上兜了一圈。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堂堂的。我把车停在老宅那条巷子口,熄了火,坐在车上看着那扇门。
门还是锁着的。
但门口的地上,多了几个烟头。
我不抽烟。
吴欣瑶也不抽。
我蹲下来捡起一个烟头,是红塔山,五块钱一包的那种。我认识的人里,就吴浩抽这个牌子的烟。
把烟头装进口袋,我骑着车回了家。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是吴浩的声音。我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姐,你到底什么说的?那边催得紧,再不还钱人家就要去家里闹了。”
“我哪知道他不松口?那房子是他前妻留给他的,他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得,你不逼他,他哪知道自己该干嘛?”
“那也不能逼太紧,他要是起疑心了怎么办?”
“他能起什么疑心?他那个死脑筋,你说什么他都信。”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吴欣瑶的声音又响起来:“行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我再试试。”
我后退几步,装作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推门进去。吴浩看见我,脸上堆着笑:“姐夫回来了!我正跟我姐说呢,明天想去你家蹭顿饭。”
“行啊,明天让你姐多做几个菜。”
他笑着点点头,然后找了个借口走了。
我把门关上,回头看了一眼吴欣瑶。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手有点抖。
“你弟最近来得挺勤的。”我说。
“他、他就是想你了,过来看看你。”
“哦。”我没多说,换了鞋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第二天吴浩果然来了,带着两瓶啤酒和一只烤鸭。进门就喊:“姐夫,我今天发工资了,请你喝酒。”
我笑着接过东西:“行啊,正好家里还有瓶白的。”
三个人坐在饭桌上,菜热乎乎的。吴欣瑶炒了几个小菜,吴浩一个劲地给我倒酒,自己也喝得脸红脖子粗。
酒喝到一半,吴浩开始说了。
“姐夫,我听我姐说,你那个老宅子空好多年了。”
“嗯。”
“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算了。”
我夹了一口菜,没接话。
“我认识个中介,出价比市场价高两万,你要是想卖,我帮你牵个线。”
“再说吧。”
他急了,杯子往桌上一顿:“姐夫,我这是为你好。那房子旧了,再过几年卖不出去。现在卖还能捞一笔,你想想呗。”
“想好了再跟你说。”
他还要说什么,吴欣瑶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就不再说了。
那天晚上吴浩走了以后,吴欣瑶主动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洗完碗过来,坐在我旁边,靠在我肩上。
“建国,你别多想。我弟弟就是嘴欠,他没别的意思。”
“那你......卖不卖都行,我不逼你。”
我没说话,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她以为我信了。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搂着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明天怎么去办那件事。
04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公证处。
排队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万一真是我想多了呢?万一吴欣瑶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呢?
可那根头发丝,还有门口那几个烟头,都在提醒我——别自欺欺人了。
办完保管公证出来,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办好了。”
“行,那房产证放我这儿,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很累。
回到家的时候,吴欣瑶不在。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我去超市了,晚上想吃什么?”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提了一袋子菜。进门就说:“今天超市打折,我买了好多菜。”
我没接话,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她觉察到什么,放下菜走过来:“怎么了?今天厂里有什么事?”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可能是有点累。”
她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起结婚那会儿她也挺勤快的。
每天早早起来做早饭,我加班回来还有热饭吃。
那时候我心想,这辈子总算遇到个会过日子的女人了。
可现在想想,可能从一开始,她就是冲着那套房子来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又提了房子的事。
这次比前几次都直接。
“建国,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嗯?”
“吴浩那边,有个朋友想租老宅。一个月给两千,水电费他自己出。你说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
原来她已经不满足于劝我卖了,开始想别的法子了。先租后买,等租约签了,那就由不得我做主了。
“暂时不租。”
“为什么呀?”她急了,“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还能赚钱。”
“那房子我不打算动。”
她的脸色变了,筷子往碗上一搁:“你是不是舍不得你前妻?”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舍不得。那是我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你跟她都离婚了,你还念着她干嘛?现在跟你过日子的是我!”
她的眼圈红了,声音也高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欣瑶,我不是念着她。那套房子是她的,她留给我,那是她的心意。我不能说卖就卖。”
“那你也不能一辈子守着它呀!”
“我没说一辈子守着,只是现在不想动。”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她把碗一推,站起来回了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上,对着两盘没吃完的菜,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晚上我们在床上背对背躺着,谁都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等我让步。
但这次,我不想让。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什么都没说,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上班了。
我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最后我掏出手机,给市里的慈善机构打了个电话。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房产捐赠的事。”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先生,您是打算捐赠房产吗?”
“对。”
“那您这边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面谈。”
“行。”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
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但我不后悔。
05
跟慈善机构约的是周三下午。
我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到了他们办公室。房子不大,是个两层的居民楼改建的,门口挂着牌子:“希望儿童之家”。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姓李,说话干脆利落。
“陈先生,您想捐的是哪套房子?”
“是我婚前的一套老宅,在城南那边。”
“这套房子您现在还住着吗?”
“没有,空了好几年了。”
她点点头,拿出一份表格让我填。我填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李小姐,这个房子捐了以后,你们怎么用?”
“我们打算改造成儿童活动中心。”她笑着说,“附近有几个社区的留守儿童比较多,我们一直想找个地方给孩子们活动用。”
我握着笔,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是高兴。
“行,我填好了。”
她看了看表格,然后说:“陈先生,捐房子是大事,建议您跟家人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了。”我说得很平静,“这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我自己的事自己说了算。”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别的。
签完协议出来,我站在门外点了根烟。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我看着路边那棵梧桐树,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吴欣瑶。
“建国,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请了半天假。”
“哦。”她顿了一下,“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去。”
“那行,我多炒两个菜。”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骑着电动车回家了。
路上经过老宅那条巷子,我停下车看了一眼。门口干干净净的,没有烟头,也没有人。
王婶正好出门扔垃圾,看见我喊了一声:“建国,昨天有个男的来敲门,我问他找谁,他说走错了。”
“长什么样?”
“瘦高个儿,穿个黑夹克,看着不像正经人。”
我心里有数了。
“谢谢王婶。”
“你小心点儿啊。”
骑回家的时候,吴欣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土豆丝和一盘肉丝,煤气灶上炖着汤,屋里飘着一股香味。
她围着围裙,头发扎起来,看着挺贤惠的。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
“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坐着就行了。”
我没走,站在门口看着她洗菜、切菜、炒菜。动作熟练得很,看得出来是干惯了的。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建国,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请假了?”
“有点不舒服。”
她没再追问,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洗到一半,听见她手机响了。
“喂?嗯,在家。你别过来了,改天吧。嗯,挂了。”
我没问她是谁。
但我知道,八成是吴浩。
晚上她早早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份捐赠协议拿出来看了又看。上头的字很清楚,签了名,盖了章,手印也按了。
就这样吧。
我把协议重新装回信封,塞进床底下的鞋盒里。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厂门口的报刊亭,买了份报纸。头版是一条新闻,某市一个老小区要拆迁,住户因为分配不均打起来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想起老宅还挂着我的名字。
要是哪天老宅真要拆迁了,吴欣瑶会不会翻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忍不住笑了。笑自己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想她图我什么。
06
约定的捐赠交接日是下个月初,但慈善机构那边来电话说想早点办手续,怕拖久了出变故。
我同意了。
那天是周五,我请了一天假。
早上出门的时候,吴欣瑶还没醒。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好,穿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
头发有点白了,眼角也有皱纹了。
四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五十。
我苦笑了一下,拿上钥匙出了门。
李小姐在门口等我,旁边还站着两个工作人员,拿了相机。
“陈先生,我们今天拍几张照片,留个纪念。”
我站在老宅门口,手扶着门框,让工作人员拍了几张照片。桂花树在风里摇曳,花香淡淡的。
签完交接文件的时候,我手心有点出汗。
签字笔在纸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李小姐把文件收好,递给我一张证书:“陈先生,这是您的捐赠证书。”
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字:“陈建国先生向希望儿童之家捐赠房产一套,特此感谢。”
折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回到单位已经是中午了。食堂里没什么人,我一个人打了份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吃。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吴欣瑶发来的微信:“你今天请假了?”
“去干嘛了?”
“没什么事。”
她没再回。
我吃完饭,去车间转了一圈。工友们都在干活,没有人注意到我。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没有云。
下班回家的时候,吴欣瑶还没回来。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手机又响了,是陈丽。
“哥,明天回妈那儿不?”
“那你把嫂子也叫上。”
我顿了一下:“她可能有事。”
“你俩吵架了?”陈丽问得很直接。
“那行吧,明天你自己回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吴欣瑶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她提着一袋子水果,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这么晚?”
“超市加班。”
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换了鞋进卧室。
我看着她背影,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那天晚上我们又冷战了。
她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了好久。我侧过头瞥了一眼,看见她正在跟人聊天,头像是一只猫。
我知道那是吴浩。
第二天我回了妈那儿,一个人去的。
妈看见我就问:“你媳妇呢?”
“她有事。”
妈叹了口气,没说别的。
饭桌上,陈丽憋不住话了:“哥,你到底跟你媳妇怎么了?”
“没什么。”
“你骗人。我上次回去,看见她跟吴浩在楼下说话,脸色可不对劲了。”
我没接话。
“哥,我跟你说句实话。”陈丽放下筷子,看着我,“那个女人要是真有什么心思,你就别跟她客气。”
“你知道你还拖?”
“我有我的打算。”
妈在边上喝了一口汤,慢悠悠地说:“让他自己处理。”
陈丽不甘心,又问了一句:“你那房子,现在还在你名下吗?”
“不在了。”
“什么?”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捐了。”
屋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捐了?”陈丽声音都变了,“捐给谁了?”
“一所福利院。”
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出话来。
陈丽愣了半天,然后笑了:“哥,你真行。”
“行什么行。”我苦笑了一下,“你们别往外说。”
“你放心,我嘴严着呢。”
吃完饭我一个人骑车回去,路上风挺大,吹得眼睛有点酸。
到了楼下,我看见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门口,车牌不认识。
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上了楼。
推开门,吴浩正坐在客厅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我进来,他把烟掐了,脸上挂着笑:“姐夫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姐夫,上回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卖房子那个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姐夫,我是真为你好。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还能干点别的。我认识的买家说了,只要你愿意签,六十万现款,三天到账。”
“不卖。”
他的脸色变了:“姐夫,你这是何必呢?放着钱不赚,非得守着那套破房子?”
“我说不卖就不卖。”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他急了,声音也高了,“我姐说了,那房子你有啥舍不得的?又不是你前妻的,是你自己买的,你卖它怎么了?”
“我说不卖。”
他还要说什么,吴欣瑶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了:“我累了,你们聊吧。”
说完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吴浩压低的声音:“姐,他就是个榆木脑袋!”
然后是吴欣瑶的声音:“你少说两句。”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差不多了。
07
周一一早,我照常去上班。
但心里有事,整个人都不在状态。车间的工友老李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看见吴欣瑶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她跟吴浩的合影。照片上吴浩端着酒杯,她笑得挺开心。
配文是:“跟弟弟吃顿饭,开心。”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李小姐打来的。
“陈先生,我们这边手续已经办完了。房管局的备案也下来了,您看看什么时候方便来拿一下新的登记证明?”
“行,我这周抽个时间过去。”
挂了电话,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套房子,彻底不属于我了。
但也彻底不归吴欣瑶惦记了。
周二晚上,我加班到七点半才回家。推开门,屋里没开灯,黑漆漆一片。我伸手去摸开关,摸到一半,听见沙发上传来一个声音。
“回来了?”
是吴欣瑶。
“你怎么不开灯?”
“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打开灯,看见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搁着一份文件。看清楚上面的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从吴浩那边拿来的房屋买卖意向书。
“这是什么?”
“你别装了。”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温柔柔的,“你那套房子,到底怎么处理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吴浩去打听了,那套房子,现在挂在一片什么儿童之家的名下。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站定,看着她:“我捐了。”
“捐了?”
“捐给福利院,给孩子们当活动中心。”
她的脸白了,手在发抖:“你疯了吗?”
“我没疯。”
“你知不知道那套房子值多少钱?”
“知道,八十万。”
“那你为什么要捐?”
“因为我乐意。”
她站起来,手里的文件被她揪得皱皱巴巴的。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陈建国,我跟了你五年,你连跟我说都不说一句,就把房子捐了?”
“我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
“你......”她张了张嘴,眼泪滚下来,“你真是......”
“我是真的。”我看着她,“你现在知道了,还想怎么样?”
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最后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转身进了卧室,重重关上房门。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心里忽然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过了大概半小时,房门开了,她走出来,换了身衣服,手里提着小包。
“我出去一趟。”
我没拦,她摔上门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电视里播着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手机响了,是陈丽。
“哥,你现在在哪?”
“在家。”
“我听说嫂子出去了。”
“你跟她说捐房子的事了?”
“说了。”
电话那头陈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不用——”
她挂了。
十二分钟后,门铃响了。陈丽站在门口,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你跑这么急干嘛?”我侧身让她进来。
“我怕你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
“你这种人,心里装着事不说,最容易出事。”
我没接话,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问我:“嫂子去哪了?”
“不知道。”
“你没拦着?”
“拦什么?房子已经捐了,她再闹也没用。”
陈丽看着我,叹了口气:“哥,你就是心太大了。”
“不是心大,是想开了。”
她没再说什么,陪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响了才回去。
她走以后,我关了电视,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看着楼下的路灯,心想,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08
吴欣瑶回来了,带着吴浩。
那天是第二天下午,我刚从厂里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他俩坐在客厅里。
吴浩歪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
吴欣瑶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姐夫回来了?”吴浩先开口,声音阴阳怪气,像是带着东西回来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换了鞋,走过去在对面坐下。茶几上放着几个空杯子,还有半包烟。吴浩的烟,红塔山,跟我在老宅门口捡到的一样。
“听说你把我姐耍了?”他单刀直入地问,语气里带着火气,每个字都往外蹦。
“我没耍她。”
“还说没有?”他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那套房子,你说捐就捐,连个招呼都不打?”
“那是我的房子,婚前财产,我自己的东西。”
“你跟我姐结婚了,那就是共同财产!”
“法律规定,婚前财产不算共同。”
他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像是吃了个苍蝇。
“姐夫,”他压了压嗓门,但那股子劲还挂在脸上,“咱们是一家人,何必把事情做这么绝?”
“我没做绝。”
“你把房子捐了,还不叫绝?”
“我捐的是我的房子。”
他盯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冷笑了一声:“行,你狠。”
“都是你教得好,做人不能太贪心。”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吴欣瑶抬起头,看着我。眼圈还是红的,脸色发白。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陈建国,你就真的一点都不顾我们这几年的情分?”
“我顾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五年,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工资全交,家务全干,你弟弟每次来吃饭,我哪次给你脸色看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房子的事,我早就想好了。你劝我卖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个结果。”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听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吴浩在边上冷笑了一声:“姐夫,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你跟你姐商量着怎么忽悠我卖房的时候,没想过我会知道吧?”
吴浩站住了,脸上的冷笑僵住,像是冻住了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敢说自己心里完全有底,但我一直在等。
09
吴欣瑶跟我提离婚,是在三天后。
那天是周六早上,我还在睡觉,她推了推我的肩膀。
“建国,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边,头发没梳,脸色惨白。被子上摊着一个信封,封口开着的,里面露出一张纸。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递给我。
离婚协议书。
我接过来,没看,放在床头柜上。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我签字。”
她愣了一下:“你不问为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房子捐了,你也拿不到钱,不离婚你留着干嘛?”
她的脸白了一下,嘴唇抖了抖。
我拿起协议书看了几眼。上面写的内容很简单:协议离婚,财产归我,她什么都不要。
我笑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要。
可她什么都想要。
我拿起笔签了字。
“明天去民政局。”
“好。”
她站起来,拿着协议书出了卧室。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个没事人。
下午我去妈那儿说了一声。
妈正在午睡,听见我进门,撑着坐起来:“怎么了?”
“要离婚了。”
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也好。早点离早点干净。”
“那个房子,你真的捐了?”
“捐了。”
她又叹了口气:“你爸要是还在,估计也会骂你是个傻儿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从妈那儿出来,我给陈丽打了个电话。
“什么时候?”
“明天去办手续。”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
“哥,”她顿了顿,“你真的挺牛的。”
“牛什么?”
“换别人,没你这么大的魄力。”
我苦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
吴欣瑶来得比我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很齐整。看着比在家里精神。我走到她面前,站定了。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别过头去。
两个人一起进了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流程很简单,填表、签名、拍照、拿证。
拿到离婚证的时候,我看了看上面的日期:2024年6月17日。
前后不过半个小时,五年的婚姻就结束了。
出了民政局大门,她站在路边,把离婚证放进包里。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开口问了一句。
“回娘家。”她头也没抬,像是在跟自己的包说话。
“那行,保重。”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街角。我没有多站,骑上电动车回了家。
那套房子早就不是我的了,是那些孩子的了。我想了想,觉得也挺好的。总比让它烂在吴家的手里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