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思达｜跑步不需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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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0日，夜里8点，姜思达从崇礼庆典广场起跑，如果顺利，他将跑过高山草甸、落叶松林、雪场机压大道、碎石坡，累计爬升4000多米，穿过黑夜，在第二天的下午回到起点。

跑了四分之一，来到第二个补给点，姜思达决定退赛。这一天，北京市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山区红色预警，崇礼与北京一山之隔，雨没停过。大雨让选手们脚底下打滑得厉害。

他和一旁拍摄素材的经纪人秦岭说想退赛，秦岭说要不你再跑跑，他想了想说算了，还是退了，“不是跑不完，没那么喜欢的事情我就不做了。”他不想在“泥石流”一样的环境里硬撑，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这可能会给9月的比赛带来风险——9月他要去意大利参加巨人之旅130公里组，那将是他跑过的最长距离。

这几年，运动让更多人重新认识了姜思达。他被晒得更黑了，肌肉线条愈发明显，尝试过各种运动，最早开始的跑步还留在生活里。他在人们观测血月的夜晚进山练习越野跑，他分享跑步心得；有一阵子他做直播，播的商品也大多是运动品牌，他形容越野跑就是老天给了怎样的天气，你就要接受在那种天气底下运动，对越野跑要有“敬畏之心”。

人们也许有时候会晃神，他是怎么变成今天的样子的？运动有没有改变他？如果有，又是怎样改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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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开端很多时候出于偶然性，比如说像姜思达，他从对运动多少有抵触心理，到今天成为一个自评“还行”的大众跑者。

2021年，受一个有跑步习惯的朋友的邀约，他去试了试，第一次跑一两公里就喘，几周后就能跑8公里了，对一个新手而言，每一次尝试都能收获PB（个人最好成绩）。秦岭说，这个开头跟很多人开始跑步的故事非常接近，无非是有人问你玩不玩，你说行，就玩了。再后来，姜思达尝试冲浪、Hyrox，跑步也从路跑到越野跑。每次尝试，他的心情都类似。“有人问去不去，就去玩了”，并没有提前给某项运动罩上一层美好的想象。

姜思达说比较“上头”的那阵子，会把跑步相关的资料都翻个遍：什么是好的步频，最大摄氧量是什么，一周的训练计划怎么定，跑10公里、半马、全马各需要什么条件。“如果你闷头跑，可能很难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快的马拉松选手大概能跑多快。”

他在播客里讲，参加高强度的运动，人体会有奖励机制，美化或者淡化正在遭受的苦难，用一种克服障碍的成就来激发积极情绪，让人更耐造。

有次录博客，主理人说到自己会报班学习跑步，看怎么控制心率和呼吸。她也问过姜思达和秦岭，他俩的回答都是——“这需要学吗”。姜思达说自己确实会上手稍微快一点，“但也没有特意说学什么，倒不至于学”。“不用特意去关注心率和呼吸，就是感受舒不舒服，每个人都有一个基本的自我感受，心率130大概是一区到二区，适合长距离的耐力表现，170可能就进入无氧区间，那是在意速度的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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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步痛苦吗？答案是分情况。舒服的时候无所谓，刮风下雨或者特别累的时候，就像所有人一样会有厌烦情绪。“人的状态有高有低，训练计划摆在那儿。实际上的自己和理想当中的自己会有一个张力，你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可能都跟张力本身的状态有关系，所以它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东西。”

尝试了好些运动后，几乎没有哪个固定下来，除了跑步。他开玩笑说，“多数是瞎玩”。健身房他也坚持去，但那不是爱好，更像是一门必修课，“很少真的想去，只是觉得不得不去”。说到底，去健身房还是为提升跑步表现服务的。

一个新手跑者的能力在最初的两年里会提升得特别明显，接着会进入一段类似瓶颈期的阶段，进步变得迟缓，人会有抵触情绪，跑量就往下掉，频次也掉，强度也掉，状态跟着变差。有一段时间，姜思达对跑步产生了沮丧情绪。转机来得很突然，就是从路跑转向越野跑，最初的乐趣是在山野里上上下下。尝试了几次越野跑，都得到了不错的名次。

2023年7月，他跑了人生中第一场越野跑——崇礼168的30公里组别，2000多个完赛的选手里他拿了24名。回家之后，他把奖杯和一片因比赛脱落的脚趾甲摆在书架上。他在播客里讲，他觉得这个阶段自己与运动的关系和一两年前比已经不一样了，已经不仅是对健康生活的追求。现在的追求也好，目标也好，是从这条轨道里向更远的方向偏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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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时，姜思达的身份是一名辩手，后来成了一个创作者，他在公众号写作，录不剪辑的独白播客、做访谈、发专辑。他始终呈现出的是一个习惯表达的人。在外界眼里，他是感性的，细腻、敏锐、思维无限发散。

但奔跑是一件不同的事，它要求一个人暂时放下语言，只面对自己的身体、时间和脚下的路。谈论跑步时，姜思达会拿出特别理性的那一面，感性被收束，像一个严谨的项目管理者。

“如果有一个很强的目标和执念，我会强迫自己的。执行需要强迫。没有那种顺顺利利的、不需要任何忍耐的执行，那说明强度不够。”

现在姜思达一年最多跑两个马拉松比赛，“跑那么多多累，对身体也没有很好。我是一个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人。”他把更多精力放在越野跑上，他建议喜欢越野跑且尝试过短距离的人们去试试长距离，因为长距离使用的脑子和肌肉，和短距离完全不同。

去年9月，姜思达挑战了巨人之旅100公里组别，全程经历了一次日出，一次日落。他会在手表上设置距离日出和日落还有多长时间，以此推导出当下的配速节奏、换头灯和遮阳帽的策略。

基于官方的海拔和距离数据，结合过往经验，姜思达推算出自己到达每一个补给点的时间，“这件事没跑过步的人是不可能知道的，你得结合你的经验，翻看自己以往的运动数据，去寻找体感相对稳定的情况下，类似的坡度你的用时是多少。”他把这张时间表设成手机桌面，不解锁也能看。“第一，这在比赛过程中始终是一个非常科学的参照，能基本标记出你上一段和理想目标的差异，下一段要追回来，得知道怎么追，能不能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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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思达的膝盖受过伤，医生给的建议是别运动了，别跑步了。姜思达没有照做。他想，医生的建议没办法综合到自己的生活习惯、人生的喜悦度、人生的价值，他就花了更多时间来训练自己的股内侧肌，膝盖骨能被更平衡的肌肉力量牵扯回中立位。“我用更准确和更高程度的训练，来解决我的关节问题。”

但跑步并不只有计算和判断，运动还是留下了一些无法被记录的部分。姜思达不是一个拒绝感受的人，理性让他知道如何完成一场比赛，那些偶然降临的瞬间，构成了他又一次次回到山里的理由。

不熟悉越野跑的人也许会把它和山中风景联系起来。但对于跑者来说，越野跑并非如此。“很多人跑步是闷头跑，就不太可能远眺，只能盯着脚下的路。有人带宽比较宽，就能分出（注意力）来。像我带宽比较少，分心就会崴脚。”长距离好一点，“因为也不差那一会了，大家都在山顶上休息一会儿，拍个照也很正常，所以这个可能跟距离和目标都有关系。”

姜思达记忆里最美的两场比赛，一场在澳大利亚，一场就是意大利的巨人之旅。主要的评判标准有两个：风光好，地上没有垃圾。澳大利亚那场植被很特别，南半球的树他很多叫不上名字，长得很奇怪，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像跑在外星表面。巨人之旅那场则是特别安静，他以为山里能听到些小动物的声音，结果什么都没有，连虫子都没有。“感觉0分贝。”

也是在巨人之旅那条横贯阿尔卑斯山区的赛道上，最后一公里，他极限冲刺。事后他写下一段话：我预习过胜利，预习过死亡，唯独没有预习过平淡的人生……我在113公里的最后一公里跑出了4分的配速，妈妈，我好好地活了下来，而且我跑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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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步对姜思达来说，是很实际的事。他多次说过，自己不想把运动上升到哲学层面，“没那么特别复杂的东西”。秦岭看到他瘦了，自己想减肥，也跟着跑了起来。他说姜思达带动了身边好些人开始跑步，但他们之间很少聊到跑步，就算聊过，句子大概就是“最近好久没跑了”之类的。

他们也不会一起跑步。姜思达说自己总是一个人跑。至于带动一些人跑了起来，“也许对他们来说挺重要的”， 但对他自己来说不重要。跑步是很个人的体验，最好的办法是保留它原本的样子，不去过度谈论它，拒绝让这件事承载过重的意义。

跑步带来的反馈很直接。就是身体上明显的变化，“觉得自己身体变好了，状态变好了，变得挺瘦的。”从秦岭的第三视角来看，也是如此。“跑步带给思达最直接的变化就是瘦了，我不确定其他的变化是跑步带来的，还是瘦了带来的，或者其他带来的。”

除了身体层面的变化，运动让更多运动品牌看到了姜思达，带来了更多商业尝试。

前两年，姜思达和团队试过从运动方向切入直播——如果不能给你安利跑步鞋，那至少可以给你安利跑步这件事。“讲这个会比较顺，会比较有感而发，更多自己的体验分享会起作用。”把爱好转化成收入来源和事业的延伸，姜思达认为这是一件幸运的事。

秦岭说姜思达现在很多运动的部分也跟工作有关系，品牌会邀请他参加比赛，“一个比较好的状态完赛对我们给品牌承诺的内容肯定是有帮助的。”不过，他也觉得品牌在姜思达运动前后看中他的点并没有本质的变化，还是他的内容表达。“只是之前，运动品牌不会很快想到你。”

但无论是身体上的变化，还是由此获得的工作机会，运动始终没有成为姜思达重新定义自己的方式。它只是生活里被保留下来的一部分，独立存在，又与其他部分彼此相连。

2023年7月，跑完第一场越野跑后，姜思达曾把运动比作一个生活的“副本”。在这个小小的、特定的场域和语境里，人可以体验生活中所有的喜怒哀乐。就像蜘蛛侠，穿上衣服是复仇者联盟的一员，脱掉衣服，又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运动让他拥有了另一种生活轨迹，也让两种生活之间可以自由切换。

随着时间过去，这个“副本”没有成为姜思达人生中的另一条主线。“一旦把运动或跑步变成一个人生目的，我觉得就太可怕了，我人生的目的不是这个。但运动可以帮我从那些东西里边抽离一下，休息，我把运动当休息。”

距离今年9月的巨人之旅130，只剩下一个月，最终结果如何，仍然充满不确定性。“有点超出我的能力边界太多。讲真，去年跑100公里就已经很超出我的能力边界了，今年130不只是多30公里，其实难度是一倍以上的。”这样的比赛通常需要半年以上系统的准备，而现在的工作计划让他无法完全兼顾训练。

但即使是退赛，也不会怎样。毕竟，“没有哪个比赛是必比不可的。”

山里的风会一直吹，脚下的路依然坚硬。运动没有拯救什么，也没有解答什么。它既不是神圣的避难所，也不是通往某种人生真理的捷径。它只是摆在那里的几公里跑道、几千米爬升，以及一块实时刷新心率和时间的屏幕。人在其中流汗、疲惫、忍受痛苦，退赛或者完赛，然后脱下装备，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节奏里。那些被消耗的体力与被记录的数据，最终都平静地归于身体的一部分。

采访当天一早，姜思达也跑步了，5公里，用时20多分钟。“我今天跑得挺好的，我就挺高兴的。”

摄影：梁珍响

造型：RAYRAY张

撰文：张钦

开篇撰文：海云

编辑：XIAN

设计：SHU

微信设计：MIKA ZHANG

化妆：群子

发型：高鹏

美术：LLH@橡皮山工坊

制片：JOSH

服装助理：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