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新婚夜,外面下了整晚的雨。
老陈把最后一批客人送走后,回到屋里。新娘已经换下了那件租来的红旗袍,穿一件米色的旧针织衫,光着脚盘腿坐在婚床正中间。
她没化妆,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你过来。”她朝他招手,口音很轻,带着东欧人特有的那种软软的卷舌。
老陈走过去,坐得离她半尺远。五十一岁的人了,手脚还是没处放。
她看着他,眼睛里像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我只有一个要求。”
老陈点头,喉咙紧了紧。
她忽然从身后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沓打印好的纸。她把文件袋拍在老陈面前。
“你在这上面签个字。”
老陈戴上老花镜,一行行看下去。
那是一份中英乌三语写成的承诺书。
最上面一行黑体大字:
“婚后甲方所有收入、存款、房产、车辆、公司股份、保险收益,均按月转入乙方指定账户,由乙方统一管理。”
老陈的手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他问。
她抬起下巴,眼睛黑亮得吓人。
“就是字面意思。你要是不签,明天早上我们就去民政局,把结婚证退了。当没认识过。”
窗外一道闷雷滚过去。
她慢慢俯下身,把脸凑到他眼前,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你娶我,不就是为了这张脸吗?现在我要你花一辈子来买。你买不买?”
婚床上的大红喜字,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
像一张咧开笑了一半的嘴。
第一章 跨国相亲
三年前,老陈的妻子走了。
直肠癌,从查出来到人没,前后不到十个月。那一年,老陈五十三,女儿刚参加工作。家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妻子走后的头两年,老陈没动过再找的念头。他在佛山开了家电子元件铺子,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八点关档。日子像一碗放凉的白粥,没什么味道,但也能活。
后来是女儿劝他。
“爸,你一个人做饭洗衣也不是个事。要是有合适的,就找一个。我不反对。”
老陈没接话。他自己心里清楚,到了这个岁数,说不想有个伴,那是骗人的。可合适的哪那么容易。
他托过几个老友,也去相过两次亲。不是对方嫌他年纪大,就是他觉得对方张嘴闭嘴就是钱和房子。心凉了半截。
去年开春,隔壁档口卖灯具的老黄神神秘秘把他拉到一边。
“陈哥,现在有个路子。跨国婚姻。乌克兰的,白俄的,还有俄罗斯的。那边现在乱,女人多,想嫁到咱们这儿来的不少。你要不要看看照片?”
老陈一开始没当回事。
“扯淡。语言都不通,过什么日子。”
“你落伍了!人家都会说点中文。而且,那边女的不像咱们这儿的,她们不图你房子不图你车,就图个安稳日子。你看看这个。”老黄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高鼻梁,深眼窝,浅棕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站在一扇木窗前,笑得有点拘谨。
老陈盯着那张照片,鬼使神差地没有移开眼。
“这个怎么样?叫伊琳娜,三十五。在基辅一家幼儿园做过老师。会说英语,也会一点中文。”老黄说。
“三十五……”老陈喃喃。
“老陈,你五十一。大十六岁。在咱们这儿算啥?人家外国人不讲究这个。你要是愿意,我让中介安排你们先视频聊几天。成不成,看你自己。”
老陈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第二天,他给老黄回了个电话。
“聊就聊吧。就当……认识个朋友。”
他没想到,三个月后,这个“朋友”会真的飞到广州白云机场,推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国际到达厅的出口朝他挥手。
那天的天很蓝。
她穿一件灰蓝色大衣,头发散在肩上,比照片上瘦一些,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小梨涡。
老陈的心跳快得像车间里那台老冲床。
他拎过她的行李,手心全是汗。
“辛苦了。”
她用中文回了一句:“不辛苦。你比视频里高一点。”
两个人站在机场的人群里,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笑了。
像两棵本不该长在一起的树,被一阵不按季节的风,吹到了一处。
第二章 女儿的条件
带伊琳娜回佛山的第一天,老陈做了一大桌菜。
白切鸡、清蒸鲈鱼、老火靓汤、蒜蓉菜心。他忙前忙后,围裙系在腰上,嘴里不停招呼:“吃,多吃点。不知道你习不习惯。”
伊琳娜坐在餐桌旁,用筷子夹菜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每吃一口,都会朝他点一下头,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感激。
老陈心里一软,差点没端住汤碗。
晚饭吃到一半,女儿陈晓回来了。
门一开,屋里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半圈。
陈晓站在玄关,看着餐桌旁的金发女人,脸色变了变。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换了鞋,走到餐桌旁坐下。
“爸,这就是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她的声音不冷不热。
“叫姐姐。”老陈看向伊琳娜,“我女儿,晓晓。”
伊琳娜站起来,朝陈晓微微鞠躬:“你好。我是伊琳娜。”
陈晓没理她,拿起筷子夹了块鸡,嚼了两下,放下。
“爸,我明天要出差。家里钥匙我留一把。”她说着,从包里摸出钥匙,推到老陈面前,“你多留个心眼。现在国外来的,什么背景都搞不清。别傻乎乎把人当家里人。”
老陈脸色沉下来:“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实话。”陈晓站起来,经过伊琳娜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我爸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最好不是那种拿了身份就跑的人。”
伊琳娜的脸色没变,只是垂下眼,轻声说:“我明白你的担心。”
陈晓冷笑一声,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像在屋里放了个小炮仗。
老陈连忙给伊琳娜夹菜:“她从小被她妈宠坏了,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伊琳娜摇头:“她是个好女儿。保护自己的爸爸,很正常。”
老陈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老陈让伊琳娜睡主卧,自己抱了床被子去客厅打地铺。伊琳娜拦住他。
“你是家里主人。你睡房间。我睡沙发。”
老陈摆手:“不用。你是客人。头几天你先住着。等过阵子,咱们再说别的。”
他说完,没敢看她的眼睛。
两个人,一个里屋,一个外头,中间隔着一扇没关严的门。
老陈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视频里伊琳娜笑的时候,也想起女儿摔门而去时那张冷脸。
这世上的路,怎么越走,越像踩在薄冰上。
第三章 结婚证上的阴影
伊琳娜在老陈家里住了两个多月。
白天老陈去档口,她就在家洗衣做饭。她把老陈那间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收拾得窗明几净,连阳台上的那排旧花盆都擦了一遍。老陈的工装裤破了,她悄悄拿去街尾的裁缝摊补好,针脚细得看不见。
老陈嘴上不说,心里却跟灌了蜜一样。
他开始带她去档口,逢人就说:“这是伊琳娜。乌克兰来的。我女朋友。”
档口那些老伙计一个个挤眉弄眼,背后说老陈这只老牛,临老啃了口洋草。
也有人当面对老陈说:“别是图你那张身份证吧?现在乌克兰那边可多这种了,嫁过来拿个身份就跑。”
老陈不接话。
可这些闲话,伊琳娜多少听进去一些。她开始有意躲着档口的人,甚至提出去附近的制衣厂找点零工做。
老陈没同意。
“你就在家待着。等咱们领了证,你在法律上就是我老婆。谁也别说闲话。”
伊琳娜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确定要和我领证?你女儿同意吗?”
“我女儿那边,慢慢来。她又不是三岁小孩。”老陈嘴上硬,心里其实没底。
领证那天是个周五。
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老陈和伊琳娜站在人群里,一个黑头发,一个金头发,引来不少目光。
工作人员办完手续,把两个红本本递出来。
老陈翻开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伊琳娜却盯着结婚证上的照片,半天没说话。
老陈问:“怎么了?”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就觉得,像做梦一样。”
出了民政局,伊琳娜忽然说:“你能陪我去趟银行吗?”
老陈一愣:“去银行干什么?”
“开个联名账户。”她挽住他的胳膊,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去买菜,“我在网上看到,中国的夫妻,很多都办这个。以后家里的钱,一起管理。”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女儿的话,也想起那些工友的玩笑。
“这个……以后再办也不迟。咱先回家。”他说。
伊琳娜没再坚持,只是松开手,走在他前面半米远。
老陈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本刚领的结婚证,变得有些烫手。
晚上,伊琳娜在厨房烧了一桌乌克兰菜。红菜汤、土豆饼、酸奶油拌沙拉。还开了一瓶她从老家带来的伏特加。
老陈喝了两杯,脸红得像关公。
伊琳娜举杯:“为我们结婚。”
老陈举杯:“结婚。”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脆。
像什么东西碎了。
第四章 她的秘密
婚后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
伊琳娜包办了家里所有的家务。老陈的档口也渐渐多了一个高鼻梁的外国女人。起初还有人来围观,日子一长,邻居们也就习惯了。
但老陈发现,伊琳娜有时候会半夜起来,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有几次,他听见她在打电话。
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他问起,她就说:“我妹妹。在老家。我们偶尔联系。”
老陈没多想。
直到有一天,他提前回家拿东西,撞见伊琳娜在翻他放在衣柜顶上的旧皮箱。
那是妻子生前的遗物。
老陈站在门口,声音不自觉地紧了:“你干什么?”
伊琳娜被吓得手一抖,手上一个旧信封掉在地上。她慌忙捡起来,放回箱子里。
“对不起。我擦柜子的时候看见这个箱子,想帮你收拾一下。”她脸色发白。
老陈走过去,把箱子拉上,没有发火。
“这里面是我前妻的东西。以后别碰。”
伊琳娜点点头,眼圈泛红。
那天之后,老陈开始把一些重要证件锁进了书桌抽屉。
户口本、房产证、存折,都收在一个带锁的铁盒里。
他对自己说,这是为了稳妥。
可他越锁越慌。
伊琳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该做饭做饭,该拖地拖地。只是晚上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缠着他教她说粤语。她开始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用手机看电影。声音开得很小。
老陈有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更不敢问她:你翻那个箱子,到底在找什么?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
直到那个雨夜。
伊琳娜把那份承诺书拍在他面前,像把一个藏了很久的雷,当着他的面按下了开关。
“你在这上面签个字。”她说。
老陈坐在婚床上,像被人从梦里一脚踹醒。
他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着她。
“你早就算好了?”他问。
她没回答。
“你跟我结婚,就是为了这个?”老陈的声音开始抖。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很亮,像窗外划过的闪电。
“陈,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需要一个保障。如果你爱我,你会签的。”
“保障?”老陈苦笑,“我把房子加上你的名字,把存款交给你,把公司股份都转给你?这叫保障?”
“我要的不多。只是一部分。我需要知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被扔出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
“谁要把你扔出去?”
“所有人。”她说,“你女儿。你的朋友。你的邻居。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来偷东西的人。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张脸。如果哪天你不爱我了,我怎么办?我三十五岁,不会说流利的粤语。我连一个中国字都写不好。我怎么活?”
老陈张了张嘴,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雨越下越大。
伊琳娜突然笑了一下,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签吧。签了,今晚我们是夫妻。不签,明天我们就去离婚。”
老陈看着那份文件上的黑色大字。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笔。
可他没有签。
他只是把笔轻轻放回文件旁边。
“我不签。”他说。
“因为我不能把一辈子攒下的东西,交给一个连真话都不跟我说的人。”
伊琳娜的脸色,第一次有了裂痕。
第五章 箱子里的信
那一晚,老陈抱了床被子,又去了客厅。
但这次,他整夜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卧室门开了。伊琳娜拎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穿戴整齐,脸上化着淡淡的妆。
“你去哪儿?”老陈坐起来。
“回乌克兰。”她说,“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老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发什么疯?大下雨的,你连机票都没买,回哪里去?”
“这不用你管。”
“你坐下。”老陈声音重了三分,“今天不说清楚,你别想出这个门。”
伊琳娜甩开他的手,眼眶红通通的。
“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翻你前妻的箱子吗?”
老陈看着她。
“因为我在她的日记本里,看到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和我妈的名字一模一样。”
老陈愣住了。
伊琳娜从包里掏出几张旧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已经泛黄。一张是一个中国女人和一个乌克兰男人的合影。两人站在一列旧火车前,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衣服。另一张,是那个中国女人抱着一个金发婴儿,坐在一间工厂宿舍里。
老陈拿起照片,仔细端详。
那个中国女人,不是他前妻。
可照片背后写着一行俄文。
他问:“这写的什么?”
伊琳娜翻译给他听:
“1986年,与我姐妹阿莲,在哈尔科夫。”
老陈的手开始发抖。
“阿莲……是谁?”
“是我小姨。我来中国,就是为了找她。”伊琳娜说,“我妈妈死了。临死前告诉我,她有个妹妹,在中国。嫁给了一个广东男人。后来断了联系。妈妈只留给我这几张照片,和一个名字。”
老陈的脑子嗡地响起来。
“这跟我前妻有什么关系?”
“你前妻的日记里,夹着同样的照片。一模一样。”伊琳娜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我翻箱子,就是想找她的日记。因为我无意中在你家相册里看到过一张旧照片,上面有个人,很像我小姨。”
老陈突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上了锁的铁盒。
他翻出前妻留下的一本旧日记。
日记本的夹层里,掉出来一张折叠好的纸。
纸已经发脆了。
上面是一行广东话写成的句子,笔迹是他前妻的:
“阿莲没有走。她还在佛山。被那个人关着。别声张。等我回来。”
日期是2008年10月。
老陈和伊琳娜对看一眼。
窗外雨停了。
天边泛着死鱼肚白。
第六章 佛山旧事
那本日记里,还夹着几张更早的剪报。
其中一张,是佛山本地报纸的社会新闻。标题已经被水渍晕得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南海西樵一电子厂发生火灾,女工宿舍两人失踪。”
日期是1991年。
另一张,是前妻手写的几行字:
“阿莲没死。她被人带走了。我找了她很多年。她跟我说,别报警。她有苦衷。她现在不叫阿莲。叫另外的名字。我不能写出来。”
老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他从前妻遗物里翻出的这些纸,在他手里攥了十几年,他竟从未看过。
“你前妻跟我小姨,是认识的。”伊琳娜把照片和日记并排摆在一起,“她们应该是在工厂认识。后来都嫁了广东男人。我小姨失踪了。你前妻一直在查。可后来她病了,这事就断了。”
老陈闭上眼。
他想起前妻最后那几个月,在病床上反复说胡话。有一回,她抓着他的手,眼睛瞪得很大,说:“阿莲在等你。你去找她。她就在佛山。你见过她的。你见过!”
他当时以为她在说梦话。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最清醒的时刻之一。
“你来找我,不全是为了嫁人吧。”老陈突然看向伊琳娜。
伊琳娜没有否认。
“我妈死前,让我一定要找到小姨。我在国内报了警,没有用。我听一个在乌克兰开婚介的中国男人说,广东佛山有很多老华侨,也许可以来问问。我就来了。”
“你通过婚介认识我,是为了接近我?”
“起初是。后来……”她停顿了一下,“后来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但我分不清,我是因为要找人才对你好,还是真的想对你好。”
老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旧街。
“所以,你让我签那份承诺书,是想干什么?”
“我想借一笔钱。”伊琳娜说,“我打听到,有人能找到我小姨。但需要钱。很多钱。我怕你不肯。我就想用那个承诺书套住你。等事情办成了,钱我一定还。”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因为你是本地人。你前妻知道真相,都没告诉你。我凭什么信你会帮我?”
老陈转过身,看着她。
“你现在就信了?”
伊琳娜没说话。
她只是把那份承诺书慢慢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我现在信了。”她说,“因为你刚才说,你不签。”
第七章 女儿的电话
老陈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切,手机就响了。
是女儿陈晓打来的。
“爸,你怎么回事?我今天去银行办事,发现你卡上少了五万块。是不是被那个女人拿走了?”
老陈心里一沉。
他看向伊琳娜。伊琳娜也正看着他,像是猜到了电话那头在说什么。
“钱是我自己取的。有事。”老陈说。
“你有什么事要取五万现金?爸,你是不是被那个女的迷得连魂都不要了?”陈晓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别忘了,我妈留的东西还没处理清楚!那套老房子还在你名下,我也有份。你现在把钱乱给人,以后出事了别找我!”
“晓晓!”
电话已经挂了。
老陈攥着手机,太阳穴突突地跳。
伊琳娜小声问:“是不是你女儿发现了?”
“五万块。你取的?”老陈转过头。
伊琳娜点头:“上个月,我找了一个中间人。他说有线索,但要先付五万。我就从……从我们联名账户里取了一点。”
“联名账户?我们不是没开成吗?”
“后来你自己说,为了方便家用,给我办了一张副卡。”伊琳娜说。
老陈想起来了。
是有这回事。
他当时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让她安心,哪还顾得那些。
“那五万,你给那个中间人了?”老陈问。
伊琳娜点头,又摇头。
“给了一半。剩下的还在。我觉得那人不太对劲。他好像根本不知道小姨在哪里。只是想骗我的钱。”
老陈从她手里拿过手机,把那张副卡的短信提醒打开。
“以后每一笔支出,都让我看到。”他说。
伊琳娜没有反对。
“现在怎么办?”她问。
老陈想了想,说:“先去找你小姨。你妈说得对。佛山地方不大。只要人还在,就一定能找到。”
他说完,从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手机。
那是前妻留下的。当年换了新手机,旧的没舍得扔,一直放在那儿。
充上电,开了机。
里面还有一条未发出去的短信,日期是前妻去世前一周。
收件人是“阿莲”。
内容只有四个字:
“你还好吗?”
第八章 阿莲的影子
旧手机里没有回信。
但通讯录里,“阿莲”的号码还在。打过去,已经成了空号。
老陈带着伊琳娜,按照前妻日记里零碎的记录,开始走访佛山一些老社区。
他们先去了南海西樵。那家电子厂早没了,原址上建起了一片商品房。附近的老住户都搬得七七八八。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什么火灾,也没听过阿莲这个名字。
他们又去了祖庙附近的老巷子。前妻日记里提过一个地方,叫“杉木街”。说阿莲当年在那里租过一间阁楼。
杉木街已经拆了一半,剩几户没搬的,都是七老八十的老人家。有一个阿婆坐在门口补衣裳,听他们问起阿莲,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是阿莲的什么人?”
“这是我太太。阿莲是她小姨。”老陈指了指伊琳娜。
阿婆上下打量了伊琳娜一番,啧啧嘴:“像啊。真像。阿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模子。白皮肤,黄头发。走在街上跟个洋娃娃一样。”
“阿婆,阿莲后来去哪儿了,您知道吗?”伊琳娜蹲下来,语气急切。
阿婆叹了口气:“八十年代末,她跟一个开货车的老友走了。那男人经常打她。后来听说她生了个娃。再后来,就没人见她了。有人说她跳了汾江。也有人说她去了深圳。哎呀,搞不清楚。你们去居委会问问,兴许有档案。”
他们去了居委会。
工作人员翻出几本泛黄的登记册,查了半天。确实有一个叫阿莲的暂住人口,登记资料还是手写的。但地址模糊,只写了个“南堤路”。
南堤路,在汾江边上。那一带以前是连片的旧码头和仓库,住着不少外来工。
如今,那里已经改成了滨江公园。
老陈和伊琳娜在江边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江水浑黄,一艘货船正慢慢驶过。风把伊琳娜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忽然说:“我小姨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老陈说:“不一定。你前姨夫不是本地人吗?找到他,也许就找到你小姨了。”
“可那个阿婆没说那个男人叫什么。”
“你前妻的日记里,有提过。她写过一句话:‘阿莲的男人姓曾,跑江西线。’”老陈打开手机,把之前拍下的日记照片放大。
那行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指向一个被水渍泡得看不清的字。
伊琳娜凑近看。
“好像是……‘湾’?”
“湾?”老陈皱眉。
“会不会是‘大湾’?佛山有个大湾村。”
两个人对视一眼。
天边,夕阳正红。
像谁在江面上洒了一把碎金子。
第九章 大湾村
大湾村在佛山城郊,紧挨着西江。
村里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只剩些老人和孩子。老陈和伊琳娜打听到,村里以前确实有个姓曾的,开货车跑长途,后来搬去了镇上。再后来,听说在佛山市区开了个小货运部。
“那个跑长途的,叫什么名?”老陈问村口小卖部的老板。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嗑着瓜子看手机。他头也不抬:“曾什么强吧?早不干了。听说腿断了以后,就在城南旧货市场开了个档口,卖旧家电。他老婆……咦?他老婆不是本地人。是个外国娘儿。黄头发。不过后来跑了。”
老陈和伊琳娜对看一眼。
“跑了?什么时候跑的?”伊琳娜问。
“说不清。十年八年前吧。听说跑回乌克兰了。也有人说,被她男人关起来了。那男人脾气暴,以前在村里打过他老婆。我们还报过警。后来就不了了之。”
他们当天下午就去了城南旧货市场。
市场很大,搭着铁皮棚。卖旧电视、旧冰箱、旧洗衣机的档口一家挨一家。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煤油味。
他们在市场里转了两圈,终于在最北边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一块旧招牌,上面写着“强记旧货”。
档口里没人。门口摆着一台旧风扇,风叶转起来嘎嘎响。
隔壁卖旧家具的老头探出头来。
“你们找谁?”
“曾强在吗?”
老头打量他们一眼,朝后面一指:“在里面打牌。你们自己进去喊。”
老陈正要往里走,伊琳娜忽然拉住他。
“陈,我有点怕。”
老陈握住她的手:“怕什么。有我在。”
他们穿过一条堆满旧电器的窄道,走到档口后面的一个小屋前。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麻将声和粗重的笑骂声。
老陈敲了敲门。
麻将声停了。
“谁啊?”一个沙哑的声音问。
“曾强吗?想找你买点东西。”老陈说。
门开了。
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黑乎乎的,左脸上有一道旧疤。他光着膀子,脖子里挂着条褪色的金链子。嘴里咬着半截烟,眼睛却很亮,像觅食的夜猫。
“买什么?”
老陈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个男人,落在小屋最里面那张铁架床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蜷缩在床角。
她背对着门,肩膀又窄又小。
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白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颜色。
第十章 被关着的女人
老陈几乎是一瞬间就确定了。
那个蜷在床角的女人,就是阿莲。
他一把推开曾强,走了进去。
曾强在身后骂了一声,要追上来。伊琳娜抢先一步,掏出手机对着屋里拍。
“你们什么人!找死是不是!”曾强抄起门后的一个扳手。
老陈没理他,走到床前,轻轻叫了一声:“阿莲。”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眼眶深陷,颧骨高耸,皮肤黄中泛着不正常的灰。可那双眼睛——
浅褐色的,带着点绿。
和伊琳娜几乎一模一样。
“你们是……”女人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
“我是伊琳娜。丽娜的女儿。”伊琳娜走到床边,从包里取出那几张旧照片,“您看。这是我妈。这是您。这是哈尔科夫的火车站。您还记得吗?”
女人的瞳孔突然放大。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两条胳膊却抖得撑不住身子。
曾强在一旁破口大骂:“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她是我老婆!给我滚出去!”
老陈转身,一把夺下曾强手里的扳手,扔到门外。
“她是不是你老婆,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警察来了,一查便知。”
“你以为老子怕警察?你们私闯民宅!”
“好。那你打电话报警。我等着。”老陈站在那儿,稳稳地说。
曾强没有打。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
伊琳娜已经把床上的女人慢慢扶了起来。女人瘦得厉害,两条腿细得像竹竿。她的脚腕上,有一圈紫红色的瘀痕,像被什么东西长期锁过。
“小姨,我要带您走。”伊琳娜哽咽着说。
女人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你是……丽娜的女儿?丽娜……你妈还活着吗?”
“她走了。前年冬天。”伊琳娜低下头。
女人闭上眼,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曾强突然冲上来,把伊琳娜猛地拉开:“你少在这儿认亲!她没亲戚!她是我从黑市上买的!我花了钱!她就是我的人!”
“你多少钱买的?”老陈问。
“八千。美金。1992年。你算算,连本带利,你们出得起吗?”
老陈盯着他那张又黑又油的脸。
“你最好祈祷警察来的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他说完,拨了110。
曾强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第十一章 强记旧货的地皮
警察来了以后,把人都带去了派出所。
那个女人被送到附近的医院做检查。
一路上,伊琳娜一直握着她的手,片刻不肯松开。老陈坐在旁边,前妻日记里的那些字,一字一句浮上心头。
原来,阿莲从未离开佛山。
她被人从电子厂带走,拐卖到乡下,几经转手,最后到了曾强家里。曾强把她当发泄工具,白天关在屋里,晚上锁在床头。她不是没跑过。跑过三回,每回都被抓回来。最后一次,曾强用铁链子拴了她两个月。她精神出了问题,有几年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医生检查后说,她严重营养不良,多处陈旧性骨折,右耳听力基本丧失,还有严重的妇科感染。需要住院治疗。
伊琳娜在病房外抹眼泪。
老陈把医生拉到一边问:“大概要多少钱?”
“看后续治疗方案。先住半个月,大概两三万。她是外国籍,医保能不能用还不好说。”
老陈点头。
他去了收费处,先垫了两万。
阿莲醒了之后,拉着伊琳娜的手,说得最多的就是:“你不该来。曾强不会放过我们的。”
“小姨,他都被抓了。警察说,涉嫌非法拘禁、虐待、拐卖。他跑不了的。”伊琳娜安慰她。
阿莲却一个劲摇头:“你不懂。他有人。他在市场上有个靠山。那片地,就是那个靠山的。他帮那个人看地。那人叫……叫什么来着。姓黄。对对。黄什么明。他厉害得很。”
老陈听到“黄”字,忽然想起一个人。
卖灯具的老黄。
他介绍伊琳娜给自己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现在那边乱,女人多。你看看这个。”
老陈的脊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第十二章 老黄的真面目
老陈从医院出来,直接去了灯具档口。
老黄正坐在门口喝茶。看见他来,还热情地招手:“陈哥!听说你带老婆去城南耍了?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老陈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老黄给他倒茶,他也没接。
“你之前给我介绍伊琳娜,中介费收了多少?”老陈问。
老黄的手停了一下。
“这……陈哥,你问这干啥?就正常的中介费。你懂的。”
“我不懂。”老陈盯着他,“你介绍她的时候,说她是乌克兰幼儿园老师。说她来中国就是想过安稳日子。可你没告诉我,她来中国是为了找她小姨。她小姨,三十年前被人从电子厂拐走。现在,人就在城南旧货市场。被关在强记旧货的档口里。这事,你知不知道?”
老黄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了个干净。
他放下茶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老陈,你查这些干什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现在老婆也娶了,日子也过上了。别自己找事。”
“你就说,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又怎么样?那个阿莲,是曾强买来的。当年在广西那边,这种多得很。又不是我干的。我就是后来听说了一点。我什么也没做。你可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可你跟我说,伊琳娜就是想过安稳日子。你明知道她在找人。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老黄喝了一大口茶,叹了口气。
“老陈,你也不是三岁小孩。这跨国婚介里头,有几个是纯的?她找你,你找她。各取所需。现在人找到了,你又想当英雄了?我劝你一句,那个曾强背后有人,不是你能惹的。”
“谁?姓黄的那个,是不是你亲戚?”
老黄的脸色变了。
“你少他妈胡说!我跟他没关系!”
“那你急什么?”老陈冷冷地看着他。
老黄站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老陈,我最后帮你一回。你听好了。曾强后面那个,姓黄。但不是我。这人早些年在佛山旧货市场一带搞拆迁,手里有几条案子。你最好带着你那个洋老婆走远点。不然,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说完,转身进了档口里屋,再没出来。
老陈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半杯凉茶。
茶面上漂着一片碎茶叶。
像一艘即将沉没的小船。
第十三章 医院的夜
老陈回到医院,天已经黑透了。
伊琳娜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有些迷蒙地看着他。
“你去找老黄了?”她问。
老陈点点头,坐在她旁边。
“他说了什么?”
“他说,曾强后面有人。让我们别惹。”
伊琳娜苦笑:“我小姨也这么说的。”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病房里,阿莲睡着了。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在敲一座看不见的钟。
“陈,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把你卷进这些事里。”伊琳娜的声音有些哑。
老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认识我之前,就知道我在佛山。你翻我前妻的箱子,发现她跟你小姨认识。你跟我领证,也是为了让我更容易查这些事。这些你都没告诉我。你说,我该不该生气?”他说得很慢,像在跟自己说话。
伊琳娜低下头。
“该生气。你对我那么好。我还利用你。”
“可我今天看着你小姨那副样子,我突然不气了。”老陈说,“要是没有你,她可能到死都出不了那扇门。我前妻到死都在惦记她。我要是今天不帮你,我以后下去了,没脸见人。”
伊琳娜把脸埋进手掌里。
老陈没看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别哭了。你小姨还需要你。有些事,咱们得一件一件来。”
“曾强怎么办?他要是被放出来……”
“放不出来。警察在查。他和老黄不一样。老黄只是嘴碎,曾强是真做过事。你放心。”
老陈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她最需要的不是一个慌慌张张的男人。
而是一个能站在她前面的人。
哪怕那个人已经五十一岁。
哪怕他只有一副不太硬的肩膀。
夜很深了。
走廊尽头,一盏日光灯在滋滋响。
像有些旧事,正在暗处翻动。
第十四章 曾强的靠山
第二天中午,派出所打来电话。
曾强已经被刑事拘留。但那个所谓“靠山”,警方还在核查。
老陈在医院门口的小餐馆买了两碗皮蛋瘦肉粥。刚拎回去,就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住院部楼下。
车牌尾号是三个“8”。
他心下一紧。
进了病房,果然看见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窗边。他翘着腿,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身后站着一个板寸头青年。
伊琳娜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你就是老陈?”花衬衫站起来,朝老陈伸出手,“我姓黄。黄永明。旧货市场的。”
老陈没伸手。
“有事说事。”
黄永明笑了笑,把手缩回去,插进裤兜里。
“我听说,你把我的人搞进去了。”
“曾强犯了法。不是谁搞他。”老陈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他犯法归犯法。但有些事,商量一下,能私了。”黄永明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个女人,你带走。我不拦。可城南旧货市场那块地,曾强名义上是租户。实际上,租约和押金都在他名下。你如果跟警察说太多,把市场里的旧账翻出来,大家都不好看。”
“你想让我怎么说?”
“就说,阿莲是你老婆的小姨,你们找到她了,曾强是收留她。别扯什么拐卖不拐卖的。剩下的,我来办。”
老陈看着他,忽然笑了。
“黄老板,你怕了?”
黄永明的脸抽了一下。
“我怕什么?我告诉你,曾强进去了,也顶多判个三五年。等他出来,你那个洋丈母娘,还能跑得掉?佛山这地方,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你今天卖我个面子。以后你的档口,我罩着。生意翻倍。”
“我要是不卖呢?”
黄永明不笑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着老陈的耳朵,说了一句:
“那你老婆从乌克兰到广东的一路,是怎么过来的,你查清楚了吗?”
老陈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第十五章 视频里的真相
黄永明走后,老陈没有追问。
可那句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他脑子里。
伊琳娜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整个下午,她都陪在阿莲床边,不敢多问。
傍晚,老陈接到了女儿的电话。
“爸,我同事的朋友在出入境那边。我托人查了。你那个新老婆,来中国用的不是旅游签。她的签证是商务签。而且,她的护照上,有两次去香港的记录。你知不知道?”
老陈的手开始冒汗。
“还有。”陈晓继续说,“她来佛山之前,在深圳和一个乌克兰男人同住过一个星期。那个男人叫科里亚。你认不认识?”
老陈说:“不认识。”
“爸,我不是来跟你告状的。我是想说,你娶的这个人,可能不只是找个安稳日子那么简单。你心里要有数。”
老陈挂了电话,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个小时。
他想起伊琳娜刚来时,有几次躲在阳台上打电话。他问是谁,她说是妹妹。
现在他知道了。
也许不是妹妹。
他回到病房。
阿莲已经醒了,正和伊琳娜用母语小声说着什么。看见老陈进来,两人都停了下来。
“陈,你怎么了?”伊琳娜问。
“你认识一个叫科里亚的人吗?”老陈看着她。
伊琳娜的脸色变了。
“你在查我?”
“你先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是。我认识他。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伊琳娜站起来,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可我来中国,不是为他。是为了我小姨。你信吗?”
“你之前跟我说,你在乌克兰没有别的男人。你说你一个人。”
“我没有撒谎。我跟他早就分手了。他在深圳打工。帮了我一些忙。”
“什么忙?”
“签证。还有来中国的机票。还有那五万块,也是他帮我凑的。”
老陈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该信谁,不该信谁。
阿莲忽然开了口。
她用手拍着床沿,声音沙哑而坚定。
“陈。你听我说。”
“这个女孩,是我姐姐的女儿。她从小就善良。她不会害你。她跟你结婚,也许有别的目的。但她没想过要你的钱。她只是想把当年那些事翻出来。那是我的错。是我叫她来的。”
老陈看着她。
“你叫她来的?”
阿莲点头。
“去年,我托一个工友把消息带出去。我说,我还有个姐姐在乌克兰。我想见她。可曾强把我手机拿走了。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后来,是科里亚找到了伊琳娜。告诉她,她的小姨在佛山。她才来的。”
老陈慢慢坐下来。
像从一场大雾里走了出来。
可雾后面,还藏着更深的夜。
第十六章 科里亚
那个叫科里亚的乌克兰男人,两天后真的来佛山了。
他比伊琳娜大几岁,高高瘦瘦,留着一圈短胡子。穿一件旧皮衣,眼神里总带着点疲惫的笑意。他站在病房门口,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跟老陈打招呼:“你好,陈先生。伊琳娜跟我说了很多你。”
老陈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伊琳娜站在一旁,神色有些紧张。
“他来,是帮我处理小姨的护照和签证。小姨的护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早就过期了。需要补办证件,可能要回基辅。”她说。
科里亚用英语和伊琳娜说了几句,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全套申请材料。
老陈看了科里亚一眼。
“你跟她,只是朋友?”
科里亚愣了一下,用英语跟伊琳娜交流了几句,然后点头:“朋友。好朋友。我以前想娶她。她说不喜欢我。我追不到,就做朋友。”
他说得坦荡,倒让老陈有些接不住。
“你帮她凑钱,又替她跑腿。图什么?”
科里亚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图她开心。这理由够不够?”
老陈不说话了。
伊琳娜忙说:“他的意思是……”
“我听得懂。”老陈打断她,“我就是问问。毕竟你们国家的人,我不会全信。”
科里亚也不生气,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陈先生,我在深圳做外贸。如果你担心我跟伊琳娜有别的,我可以给你看我的结婚证。我老婆是中国人。儿子一岁半。”
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没来佛山之前,我以为你是来带她走的。”他说。
科里亚摇头:“我带她走?她又不跟我走。她心里装着你呢。她跟我说,你为了她小姨,连自己前妻的日记都翻出来了。陈先生,我敬你是个好人。”
老陈被他说得脸上发烫。
他转身去走廊上抽烟。
窗外,天又阴下来了。
可他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第十七章 黄永明的手段
阿莲的住院费又该交了。
老陈去收费处排队,发现排在前面的两个人很不寻常。
他们穿着黑色短袖,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两人手里各拿着一张阿莲的身份证复印件,在窗口问:“这个外国女人的病,治得怎么样?能不能转院?”
收费员说:“我不是医生。你们是家属?”
“我们是居委会的。”瘦高个说。
老陈走过去,把两张复印件抽了回来。
“我是家属。要看证件吗?”
瘦高个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她是我老婆的小姨。有问题?”
瘦高个和矮胖对视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老陈办完缴费,给伊琳娜发了条消息。
“别让陌生人进病房。”
下午,医院保卫科给他打电话,说有人来要阿莲的病例。对方称是“曾强家属”。
老陈火了。
“阿莲跟曾强没领证!法律上他们不是夫妻!凭什么调病例!”
保卫科说:“我们没给。但对方留了个电话。你要不要?”
老陈记下号码,打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操着口音很重的外省话。
“我们是曾强的大姐。我弟弟现在进去了。可他那旧货档口,房子还有半年租约。那个白女人要是不回来住,房子我们就退了啊。里面的东西也归我们了。你们别想把那档口的东西搬走。”
老陈冷笑:“租房合同在你手里吗?”
“在啊。”
“那你去退。退的钱,你拿着。里面的破铜烂铁,你爱卖给谁卖给谁。跟阿莲没关系。我劝你,曾强这事儿,你们家别再掺和。越掺和,他判得越重。”
对方骂了句极难听的,挂了。
老陈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他忽然觉得,曾强不可怕了。
真正可怕的,是这些绕在曾强身边的人。像蛆一样,以为他进去了,就能从他的烂肉上刮下最后一点油。
黄永明说的“私了”,怕不是那么简单。
老陈把烟掐了。
他得做点什么。
第十八章 旧手机里的秘密
那天夜里,老陈把前妻那部旧手机重新开机。
这次,他没再看短信。他打开相册和备忘录。
照片不多,大多是些花花草草。偶尔有几张自拍,前妻穿着碎花裙,站在江边,笑得不怎么自然。
备忘录里只有一条。
时间是2018年3月12日。
上面写着:
“阿莲被关在城南旧货市场。曾强那个档口,后屋有个地下通道。通到江边。怕。不敢去。陈不知道。不要告诉他。”
老陈盯着这几行字,像被电打了一样。
地下通道。
他拨通了伊琳娜的电话。
“你小姨有没有提过一个地下通道?”
伊琳娜沉默了一下。
“没有。但今天她做噩梦,一直喊江边、水、黑路。我以为她是想起以前逃跑的事了。”
“不是以前。是现在。”老陈说,“曾强那个旧货档口,可能有条地道。你小姨以前说,曾强把她关在屋里。可警察搜的时候,那屋没有铁链,也没有锁。医生却说,她脚腕上的伤是被铁链长期锁的。锁链去哪儿了?肯定就在那地道里。”
伊琳娜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曾强用那条地道,把人偷偷运到江边,再……”
“不知道。但肯定有问题。”
老陈当机立断,给派出所打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民警带着警犬,再次搜查了强记旧货。
结果让人头皮发麻。
后屋的木床底下,有一块可以掀开的水泥板。下面是一条狭窄潮湿的通道,一直通到江边一个废弃的排灌口。
通道里找到了几根生锈的铁链、两把锁,还有一个被水泡烂的蛇皮袋。袋子里装着一件女性外套。
阿莲认出,那是她当年从电子厂带出来的衣服。
第十九章 女儿回家
陈晓是周末回来的。
她一进门,看见伊琳娜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没走?”她把包扔在玄关。
伊琳娜站起来,朝她点点头:“晓晓,你回来了。我做了饭,你一起吃点。”
“我不饿。”陈晓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老陈从厨房端菜出来,叹了口气:“你吃一点吧。就当给爸一个面子。”
陈晓换好衣服,坐在餐桌旁,表情还是冷冷的。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爸,我听说你带她去城南旧货市场找人。还报了警。你知道那个黄永明是什么来头吗?在佛山做二手车和旧货市场的。跟不少人有牵扯。你不怕他找你麻烦?”
老陈说:“怕。但怕也晚了。”
“什么叫晚了?你跟她把证领了,才几天?现在离婚还来得及。房子和铺子都还在你名下。只要你跟她断了,黄永明不会把你怎么样。”
“你意思是,让我把你妈当年的心愿也扔了?”老陈的声音有些发沉。
陈晓愣住。
“你妈走之前,一直惦记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伊琳娜的小姨。她被人关了三十年。你妈到死都没找到她。我现在找到了。你让我为了保自己的太平,当没看见?”
陈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伊琳娜给她夹了一块鱼。
“晓晓,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我从没想过抢你的家。你爸爸是好人。你也是。如果有一天我离开,我不会拿你爸一分钱。”
陈晓看了她一眼。
“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话。”
那顿饭吃得像一场无声的谈判。
但至少,都还在桌上。
没散。
第二十章 江边的月亮
两个月后,阿莲出院了。
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耳朵还是听不太清,但能在人搀扶下慢慢走路了。只是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伊琳娜在沙发上一聊一下午。坏的时候,就缩在墙角,谁叫都不应。
曾强的案子已经移送到法院。黄永明也因涉嫌包庇、妨碍公务被调查。佛山旧货市场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像一坛发酵多年的泔水,盖子一开,臭气熏天。
老陈把家里的客房重新收拾了,让阿莲住进去。又在城东租了间小铺子,准备再做点小生意。
科里亚回深圳了。走的时候,他拍着老陈的肩,用蹩脚的中文说:“陈哥,你是真男人。以后来深圳,我请你喝酒。”
老陈笑:“我怕你喝不过我。”
科里亚大笑。
伊琳娜站在旁边,眼睛弯弯的。
又是一个傍晚。
老陈推着阿莲去江边散步。伊琳娜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江风很暖。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亮晃晃的。像谁在江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阿莲忽然开口:“我很多年没看过月亮了。”
老陈问:“在乌克兰,月亮和这里一样吗?”
阿莲说:“一样。又不一样。这里的月亮,像滴在水里的油。”
伊琳娜笑了:“小姨,你还是个诗人。”
阿莲也笑了。笑着笑着,眼里就汪起了泪。
“我在那个黑屋里,最想的就是月亮。可从窗口看出去,只能看见铁皮。有一回我梦见自己变成鱼,从江里游走了。游了好远好远。醒的时候,还觉得浑身是水。”
老陈没说话。
他把轮椅停在江边,让阿莲正对着月亮。
“以后想看了,随时来。”他说。
阿莲点点头。
伊琳娜从后面走上来,轻轻挽住老陈的胳膊。
“陈,谢谢你。”
老陈没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月亮。
又大又圆。
照得人间,亮堂堂的。
尾声
三年后的春天。
阿莲在佛山的一所特殊教育学校找到了一份工作,教孩子们说简单的英语和俄语。她的耳朵做了手术,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戴着助听器已经能听见大部分声音。
伊琳娜开了一家小面包房。门面不大,卖的是乌克兰风味的全麦面包和蜂蜜蛋糕。生意不温不火,但她很开心。
老陈还是经营着那间电子元件铺子。每天早出晚归,脸上总带着笑。
陈晓结了婚,搬到了广州。周末偶尔回来,拎着大包小包,一口一个“伊琳娜姐”,叫得亲热。她的小女儿,刚满周岁,正学走路。伊琳娜给她织了一顶粉色的小帽子。
阿莲有时候会去江边坐坐。
她不再害怕了。
那个地下通道,后来被彻底封死了。江边的排灌口也拆了,种上了成排的紫荆。春天开花的时候,风一吹,花瓣落进江里,像无数只粉色的小船。
有一回,老陈和伊琳娜陪着阿莲去江边。
阿莲忽然说:“我想给我姐姐写封信。”
伊琳娜说:“我帮你寄。”
阿莲摇头:“不用寄。写完了,烧给她。她知道。”
那天夜里,阿莲在灯下写信。
信很短。
“姐姐,我找到了月亮。你走后,我把月亮留在佛山了。不走了。”
她折好信,划了根火柴,点燃。
纸灰飘起来,像一群黑色的小蝴蝶。
飞进江风里,看不见了。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