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下来的那天,人事往卡里打了3000块。我盯着短信提醒看了三遍,确认小数点没点错。隔壁工位的张琳在群里发了个红包,附言"见者有份",我点开一看,0.88元。群里紧接着炸了锅,有人晒出银行截图——105000,还有127000的,最少的也有八万二。
三零零零。我掰着手指头数后面的零,数到第三个就没了。
那晚我没加班,破天荒六点准时走。电梯里碰见部门总监,他拍拍我肩膀:"小陈啊,今年公司效益好,大家都有肉吃。"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把"大家"两个字嚼了好几遍,咽下去的时候硌得嗓子疼。
第二天我迟到了。九点二十才进办公室,张琳已经开完晨会回来了,看见我欲言又止。我冲她挥挥手:"没事,反正三千块的工作,迟到半小时也扣不了几个子儿。"
然后我就躺平了。准确地说,是趴在工位上睡了整整一个下午。键盘当枕头,鼠标线缠在胳膊上,鼻尖抵着显示器的边框。总监路过两次,第一次咳嗽,第二次没吭声。我半眯着眼看他走过去的背影,西装革履,头顶新烫的卷发梳得油亮——他的年终奖大概能把我的小数点往后挪三位。
同事们开始窃窃私语。茶水间里飘来的"他是不是不想干了"、"听说合同快到期了",像隔夜的茶水一样泛着酸味。我端着杯子过去接热水,他们立刻噤声。我冲他们笑笑:"没事,我也听说我快到期了,20天。"
后来的日子过得出奇快。我每天十点到公司,泡杯茶,刷两个小时手机,中午睡到两点,起来回两封邮件,五点四十五收拾东西走人。项目群里@我的消息我假装没看见,张琳私聊我说"那个报表你还没交",我回了个"嗯"就锁了屏。反正合同只剩十几天了,反正我的年终奖只是别人的零头。
第十三天,我照例趴着午睡,醒来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美式。杯底压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你去年参与的那个B项目,因为系统漏洞导致公司损失了八十万,年终奖是按绩效扣减后的。但我知道,那漏洞是老王交接时遗留的,你背了锅。——张琳"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美式已经凉了,咖啡渍在杯底洇出一个褐色的圈。我想起去年秋天连续加了两个月班,每天凌晨两点回家,打车票攒了一抽屉。验收那天系统崩了,总监在会议室拍桌子,老王提前退休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对着满屏错误代码改到天亮。
原来那3000块是这么来的。
第十八天,我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干净,个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子,刚好一箱。路过总监办公室的时候,他叫住我:"小陈,合同续签的事……"
"不用了。"我打断他,"我找到下家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一张纸推过来。我瞟了一眼,是份情况说明,上面写着我入职三年来的项目清单,B项目旁边有人用红笔标注了"系统故障非本人责任,建议补发绩效"。落款是张琳和另外两个同事的签名。
我愣在门口,箱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出一只马克杯,在地上转了两圈,没碎。
总监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这玩意儿上周就递上来了,人事那边走流程慢。年终奖补发大概……两万八?加上之前的,三万出头,还是没他们多。"
"但你知道公司为什么留你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了指楼下,"我们楼底下那家便利店,去年冬天半夜三点,你帮人家修过收银机吧?那老板是集团老丈人。"
我抱着纸箱子走出去,前台小姑娘递给我一个信封:"陈哥,合同到期通知。"我拆开,里面是续签协议,甲方已经盖好章了,只差我签字。年薪栏比去年涨了30%。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翻出手机,给张琳发了条消息:"美式谢了。"她秒回:"躺够了?"
我打下"够了"两个字,盯着发送键迟迟没按下去。电梯到了1楼,门开,外面是张琳,手里端着两杯热美式,看见我笑了笑:"下家在哪?我去投奔你啊。"
我也笑了。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灌进来,照得她睫毛上全是细碎的金色。我接过她递来的咖啡,忽然觉得那3000块也没那么刺眼了。
二十天,够一个人把自尊摔在地上再捡起来,也够看清谁在暗处替你撑着那点微末的体面。合同到期那天我没续签——不是因为赌气,是另一家公司的offer真的到了,薪资翻倍,团队自己带。
临走前我去人事办手续,小姑娘又递给我个信封:"陈哥,补发的年终奖到账了。"我拆开,里面是张贺卡,手写着:"祝前程似锦。"夹着张电影票,日期是今晚,场次七点半。
我翻过电影票背面,一行小字:"张琳说请你看《年会不能停》,她说你肯定爱看——毕竟你躺了二十天,比电影里那哥们还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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