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丽华,五十八岁,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语文,自认看人准、讲理清。我儿子陈明三十二岁娶了林晓雅,样貌好、学历高、性子温。要不是她亲口跟我说“妈,我和陈明打算丁克”,我也不会逼到那个份上。儿子离了。一年后,我点开那个早就该拉黑的朋友圈,照片里,林晓雅站在幼儿园门口,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配文写着:“从今天起,妈妈接你回家。”我手机差点摔在地上——她说丁克,可这个孩子,哪来的?
第1章 她亲口说的“丁克”
“妈,我和晓雅商量好了,不要孩子。”
陈明说这话的时候,正往我碗里夹一筷子红烧肉,语气跟说“明天有雨记得带伞”一样轻飘飘。
我筷子“啪”地拍在玻璃转盘上,转盘晃了两下,一碗紫菜蛋花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林晓雅面前的白色餐垫上。她没抬头,手指捏着那张餐垫的边角,一下一下地捻。
“不要孩子?”我嗓门提起来,饭店卡座旁边两桌人都往这边瞄。我顾不上面子,盯着儿子,“你爸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陈家到你这一辈就你一个男丁,你说不要就不要?”
“妈,现在时代不一样了。”陈明还是那副温吞样,三十岁的人,在妈面前说话跟十年前没啥区别,“我和晓雅工作都忙,房贷车贷压着,养个孩子……”
“借口!”我打断他,“我当年在镇中学教书,一个月拿三百二十块,你爸在工地上砸钢筋,哪样不苦?我不照样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大学?你们现在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两三万,跟我说养不起?”
林晓雅终于抬起头。她那天穿了件浅灰针织衫,衬得脖子细长,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长相周正,说话轻声细语,我一直觉得她配我家陈明绰绰有余。
“阿姨,”她叫我阿姨,从进门到现在没叫过一声妈,“不是钱的问题。我和陈明都觉得,人生可以有很多种活法,不一定要……”
“不一定要传宗接代是吧?”我冷笑一声,“那你当初嫁到我们家来干什么?陈明要是不想要孩子,打光棍算了,何必耽误你?”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重了。林晓雅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餐巾纸被她攥成一团。陈明脸色也不好看,叫了一声“妈”,语气里带着点求饶的意思。
我没理他,盯着林晓雅:“你爸妈知道你这个想法吗?他们同意?”
林晓雅喉头动了一下:“我爸妈尊重我的选择。”
“尊重个屁!”我彻底没了吃饭的心情,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三十了吧?再过几年你想生都生不了!陈明,我跟你说,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件——我要抱孙子。你爸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最遗憾的就是没看到你成家生孩子。你现在跟我说丁克,你对得起你爸?”
陈明低下头,不说话。他从小就这样,我一提他爸,他就蔫了。
那顿饭不欢而散。林晓雅打车自己走的,陈明开车送我回城南老房子。路上他闷着头开了二十分钟,等红灯的时候才开口:“妈,你给晓雅一点时间,我们慢慢沟通。”
“沟通什么?这种事能慢慢来?”我靠在副驾驶靠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陈明,我提醒你,你是陈家唯一的儿子,你要是真由着她胡来,我死都闭不上眼。”
陈明没再接话,一直把我送到单元楼下,看我进了门才开车走。
我站在三楼阳台上看他车尾灯拐出小区大门,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我自认不是个恶婆婆。陈明和林晓雅结婚三年,我每周给他们送一次菜,冬天织了毛线袜子给他俩一人两双,林晓雅加班晚了我还打电话让陈明去接。我把她当半个闺女看。
可她说要丁克。
这个词我在网上搜过,英文叫DINK,双收入无子女。我一条一条看那些解释,越看越心寒。什么“不要孩子是负责任的表现”,什么“孩子不是人生的必需品”……我看都是年轻人给自己找的借口。我二十四岁生的陈明,我婆婆帮我看孩子,我去学校上课,晚上回来一边批作业一边哄他睡觉。苦吗?苦。可那是女人该受的命,是家该有的样。
没有孩子,家还叫家吗?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把陈明单独叫回家。我煮了面条,卧了俩荷包蛋,看他吃完,把电视声音调小。
“妈想了半个月,这事不能由着你们。”我开门见山,“你跟林晓雅说,要么生孩子,要么离婚。没有第三条路。”
陈明放下碗,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很少见的东西,好像是……委屈?又好像是恼火。
“妈,晓雅她不是不想生,她……”
“她什么?她身体有毛病?”我皱眉。
“没什么。”陈明把后半句吞了回去,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再跟她谈谈。”
“不是谈谈,是要个准话。”我把手按在膝盖上,“陈明,妈六十二了,再等下去,我连孙子都抱不动了。你心疼心疼我。”
陈明背对着我洗碗,水声哗哗响,一直没回头。
又过了一个礼拜,陈明给我打电话,说林晓雅同意了。
“同意生了?”我声音都颤了一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同意离婚。”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妈,你满意了吧。”
我还没接话,电话就挂了。再打过去,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足足十分钟。满意?我满意什么?我要的是孙子,不是儿子离婚!可话赶话逼到那份上,林晓雅当真了,陈明也当真了。
我又气又急,第二天一早就坐公交去了他们小区。陈明开了门,眼下一片青黑,胡子拉碴的,显然一夜没睡。客厅地上堆着几个大纸箱,林晓雅正蹲在书架前往箱子里码书。她穿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白得发青。
“晓雅,你这是干什么?”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没抬头,一边往箱子里放书一边说:“阿姨,我跟陈明商量好了,协议离婚。房子归他,车子归他,我搬走。”
我火又上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逼你们离婚了吗?我说的是要孩子,不是要你走!”
林晓雅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站起来。她比我还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您没逼我离婚,您逼我生孩子。我生不了。”
“什么叫生不了?你去医院查了?”
她没回答,转过身继续收拾。陈明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像根木头桩子。
“陈明,你说话!”我急了,“她到底怎么回事?”
陈明摇摇头,声音哑得不像他:“妈,别问了。就这样吧。”
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桩婚事,从我开口逼他们生孩子开始,就变成了我自己一个人唱戏。儿媳妇不哭不闹不争,儿子不解释不挽留,就这样把婚给离了。
一个礼拜后,离婚手续办完了。陈明把林晓雅送回她父母那儿,回来就大病一场,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七。我去他家里照顾他,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叫了两次“晓雅”。
我坐在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错了吗?我只是想要个孙子,延续香火,这在从前的年月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到了今天,就变成了我逼散儿子家庭的罪过?
等陈明病好了,也没再提这茬。我也没敢再提。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只是陈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着人影。我打电话过去,他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出差,说不了几句就挂。
我慢慢咂摸出味道来:他怨我。
可我不后悔。没有孩子的婚姻长久不了。林晓雅自己说生不了,那离婚也是对陈明好。等他再找一个能生养的,过两年抱上孙子,他就知道我这个当妈的没做错。
那段时间我天天这么跟自己说,说到后来,自己也信了。
直到那天夜里,我手欠翻朋友圈,看到了林晓雅。离婚都一年了,她的微信一直没删我,朋友圈也没屏蔽。偶尔发些工作上的内容,我都略过不看。可那天那条不一样。
照片里,林晓雅素面朝天,穿着一件浅蓝色棉布裙,蹲在一个小男孩面前,正给他擦嘴角。那孩子大约三四岁,眉清目秀的,一笑两个酒窝。她配的文字是:“从今天起,妈妈接你回家。”
我盯着那张照片,反复放大看了好几遍。那孩子的眉眼,像一个人。
像陈明。
我手机“啪”地掉在沙发上,心口像被人攥住一样,喘不上气。她说丁克,她说生不了,那这个孩子是谁的?
我仔细回想照片背景——一个幼儿园门口的牌子,名字被截掉了一半,模模糊糊能看出“蓝天”两个字。再看林晓雅的定位,不在了。
我颤抖着手指往上翻她一年的朋友圈,一条一条看。这之前我根本没仔细看过,现在才发现,每隔一两个月,她就会发一些关于孩子的内容。不是同一个孩子,大多数是她在孤儿院或者福利院门口拍的照片,配文都隐晦难懂。
“今天有小朋友叫我林老师。”
“有些人生来就缺了一角,我能补一点是一点。”
“孩子们围着我叫妈妈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我越看越糊涂,也越看越害怕。陈明到底瞒了我什么?林晓雅到底藏了什么秘密?那个叫她“妈妈”的小男孩,又是怎么回事?
那晚我一夜没睡。天亮以后,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去找林晓雅,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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