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业部大厅里,屏幕上一片猩红。
邓根生瘫在椅背上,保温杯“咣当”掉在地上,热水泼了一鞋面,他连躲都没躲。
“三……三百六十万?”
他扭头看向墙角那个位置,声音发颤:“老李,你这账户……哪来儿的?”
老李没接话。他摘下老花镜,哈了口气,用衣角来回擦了两遍,重新架回鼻梁上。
屏幕里,深海重工牢牢封在涨停板上。
三年前,这只股票没人正眼看过,被叫“垃圾”,被叫“僵尸”。
老李守了九百多个日夜,一只一只翻,一本一本记。
今天,他这账本,终于有人想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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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营业部里,烟味混着茶叶味儿,闷得人胸口发堵。
上午十点,四台电视屏幕挂满红红绿绿的数字,一群中老年人仰着脖子围在底下,跟看大戏似的。
邓根生站在最前头,嗓门亮堂,举着手机转了一圈:“润达科技,一个半月,翻了一倍!”
人群里一阵“啧”声。
“根生哥就是行家。”
“赶上风口了,赶上了!”
邓根生红光满面,嘴角快咧到耳根。他目光往旁边一扫,落在大厅角落里那张旧椅子上。
“老李,你咋不看看我的票?学两招嘛。”
老李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里,分时线像一条死蛇,平得让人犯困。他没抬头,用食指轻轻敲了一下刷新键。
邓根生凑过去,探头一瞅,眉毛一挑:“ST海工?你还买这种垃圾?”
老李没吭声,目光钉在屏幕上。
邓根生拍了拍他肩头:“老李,炒股这玩意儿,要跟热点,讲趋势。这种票盘子小、业绩差,狗都不碰。你进去就是送菜。”
老李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二十年前,你也说深发展是送菜。”
邓根生一愣,张了张嘴,干笑两声,转身往人多的地方走。
“行,你老李眼光好,那你就守着。”邓根生朝旁边的人挤了挤眼,“大家记住了,以后管这叫老李牌传家宝。”
周围几个脑袋齐刷刷扭过来,目光在老李身上扫一圈,又转回去,发出压低的哄笑。
老李没抬头。他慢慢合上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起身往门口走。经过垃圾桶时,裤兜里的手摸到一张硬邦邦的银行卡,他捏了捏,没掏出来。
出了营业部大门,午后太阳白晃晃的,落在柏油路面上一片刺眼。
老李把自行车解锁,推着往前走。
走了十来步,他停住,从兜里掏出那张卡,捏在手心里。
卡里有两万三。
二十年前,他从厂里拿到第一笔年终奖,就开了这个炒股账户。
那时候想的是给儿子攒学费,让家里日子宽裕些。
二十年过去,学费亏了大半,日子越过越紧巴。
他把卡塞回兜里,跨上自行车,往家骑。
到家时,曹碧玉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背对着门,锅铲扒拉着锅里的白菜,头也没回。
老李换了鞋,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张超市促销海报,他盯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曹碧玉端菜上桌,一盘炒白菜,一盘青椒肉丝。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口,才开口:“账户里还剩多少?”
老李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问你呢。”曹碧玉抬起头看他。
“没多少了。”老李扒了口饭,含混地应了一句。
“没多少是多少。”
老李没接话。他把青椒夹进碗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也没咽下去。
曹碧玉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老李,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你到底亏了多少?”
厨房的灯有点暗,吊在半空,照着半张桌子。老李抬眼看她,看见她眉间那几道纹路,比前两年又深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吐出数字。
“吃饭吧。”他说,“菜凉了。”
曹碧玉没有继续追问。她端起碗,夹了几粒米放进嘴里,目光落在电视柜上一张旧照片上。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站在花坛前,白衬衫,笑得腼腆。
那是她弟弟,走了二十多年了。
老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吃完饭,曹碧玉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比往常响得久。
老李回到卧室,从床底下拽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表面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生锈的铁皮。
他揭开盖子,里面躺着几本卷了边的簿子,封皮黄得发黑。
他一本一本拎出来,从最旧的那本开始翻。
第一页,1998年3月17日,买进两千股。边上一行小字:“跟着老陈买的,说是内部消息。”后头那笔,亏了四千。
他继续往后翻。
2001年,网络股。
2004年,五元股。
2007年,大牛市,买什么涨什么。
那年十月他加仓了,然后雪崩一样滑到底。
2010年,2015年,2018年……这些年头就像一条条沟壑,他一个不落地摔进去过。
每一页末尾都有一行字。最早写“别贪”,后来写“别怕”,再到这两年,写的是“等等”。
老李把账本合上,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深灰色的硬皮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纸页起了毛边。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为什么卖?”
那是他2005年写的。
老李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他只觉得这四个字像一根钝针,扎在胸口最软的地方,不疼,但一直堵着。
窗外,楼底下的路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他听见曹碧玉关掉电视的声音。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停在卧室门口。
“还不睡?”
“就睡。”
他把本子塞回饼干盒,放回床底。
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合上。曹碧玉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别再亏了。”
老李闭上眼,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涩。
“嗯。”
02
那本硬皮笔记本,老李后来又翻了一个星期。
白天上班,不对,他退休了。白天他去营业部,晚上回家就蹲在茶几前,把账本上每一笔亏损旁边标注的原因抄到硬皮本上。
抄着抄着,他看出点门道。
他这二十年买的股票,几乎没有一只是自己研究过的。
都是听来的,看来的,别人说好就买,买完就涨一阵,等他觉得自己看清了,开始加仓,然后就跌。
跌了他又舍不得卖,等跌到受不了才割。割完没几天,那股票又开始涨。
邓根生总说他是“追涨杀跌的命”。这话确实刺耳,但事实摆在那儿,老李不认也得认。
可硬皮本里有两笔是例外的。
一笔是2009年买的电力股。
那会儿没人提电力,他之所以买,是因为他去发电厂修过设备,知道厂里刚换了国产机组,成本降了一大截。
那股票横了大半年,他等得心焦,后来涨了四成,他卖了。
这笔赚了两万三。
另一笔是2013年买的机械股。
当时那家公司被ST,人人避之不及。
老李去那家厂做过配件,知道厂里库存虽大,但新产品已经过了验证期,就差放量。
他买了三万股,拿了十三个月,翻了将近一倍。
那两笔赚的钱,加起来还没他后来追热门亏的一半多。但老李记得清清楚楚,那两笔是他自己看懂了,想明白了,才下的手。
他把硬皮本上那两笔的记录圈出来,盯着看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他给一个老同事打了电话,托他打听一下以前做过配件的那些厂的现状。
三天后,消息回来了。
大部分厂子不是转型就是关停,只有一家的名字他格外在意。
深海重工。
那家厂在城郊,曾经做船舶配套的,规模不大,二十年前他进去修过一台进口镗床。
他印象里那车间地面上永远带着油渍,角落里堆着半成品,机床是德国进口的,精度高得吓人。
老同事说,这家厂前几年改了制,现在主业变成什么海洋工程装备,股票上好像是挂了个ST。
这些年没人注意它,股价从十几块一路跌到三块多,跌了四年了。
老李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
烟是攒了半天的,他抽得很慢。
他看到楼下菜市场门口,一个老太太蹲在台阶上择菜,孩子在旁边跑来跑去。
他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回到屋里,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那家公司的股票代码。
界面显示:深海重工,最新价3.62元,跌0.5%,成交量异常冷清。
换手率0.08%,全天成交不到两百万。
他打开那家公司最近三年的年报,从PDF里一页一页地翻。他不是学财务的,看不太懂那些术语,但他看得懂几个关键数。
连续三年主营业务亏损,这没错。
但资产负债率不高,账上现金逐年增加。折旧摊销巨大,是因为早期进口设备买得贵。经营现金流,连续两年为正。
这些数据挤在一起,什么意思呢?老李把烟盒拿出来,又放回去。他盯着屏幕,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一道深沟。
当晚,他趁曹碧玉在浴室洗漱,把那本深灰色的硬皮本翻开,在最新的一页写上:深海重工,看懂了四个字:家底厚实。
写完之后,他在“家底厚实”后头加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又想了一会儿,把那问号擦掉。
第三天,他把这张纸撕下来,折好,夹在银行卡套里。
那天晚上,曹碧玉在厨房剁饺子馅,笃笃笃的声音在屋里来回撞。老李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阵,开口说:“碧玉,我跟你商量个事。”
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停了下来。
曹碧玉没有回头:“啥事?”
“我想把咱攒的那十万,拿去买了那家厂子。”
“哪家厂子?”
“就我以前修过机床的那家。深海重工。”
曹碧玉握着菜刀的手没有动。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看着老李:“你疯了吗?”
老李没躲,迎着她说:“那家厂子值这个价,我有感觉。”
“你有感觉?”曹碧玉深吸一口气,“你要是有感觉,咱家会亏成这样?你要是有感觉,那两万三哪来的?”
“你听我说……”
“我不听。”曹碧玉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刀刃嵌进木头里,发出“嗡”的一声,“老李,你今年快六十了。咱们只剩这点棺材本,你再赔进去,以后喝西北风去?”
老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那一夜,曹碧玉背对着他睡,被子拉到脖子以上。老李躺在黑暗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过了很久,他听见曹碧玉翻了身,声音很轻:“你要真想买,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把协议签了。”她说,“钱你花,债你别背。你那账户,以后跟我和林峰没关系。”
老李沉默了很久,久到曹碧玉以为他睡着了。
他开口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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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签字那天是个星期三。
曹碧玉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份打印好的财产协议,纸张有点旧,边缘卷了角,一看就放了很久。
她没看老李,把协议铺在茶几上,又递过一支笔。老李接过来,在乙方那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怕写错。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把协议书推回去。
曹碧玉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回衣柜最底层的铁盒里。那儿原先放着针线和户口本,现在多了这么一张纸。
那天下午,老李去银行,把十万块转到证券账户。柜台的小姑娘问他做什么用,他说去买点东西。
从银行出来,他没有回家。他骑着自行车拐上城郊那条路,骑了四十多分钟,骑到一座锈迹斑斑的大门口。
大门半掩着,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厂名,另一块牌子被人拿黑漆刷过,字迹模糊。
门卫室里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没问他做什么。
老李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站在大门口往里望。
厂区不大,几栋灰扑扑的厂房排成一列,烟囱没冒烟。
但他看见厂房后面的空场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钢结构件,用防水布盖着,垛得很规整。
那防水布是新的。
他站了一会儿,脑袋里翻来覆去那几句话。家底厚实。没负债。现金流是正的。
回到营业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大盘还有半小时收盘。
老李坐下,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跌到3.58元的ST海工。
他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点了一下买入。
成交的那一刻,屏幕上的分时线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他自己的账户里,多了一条持仓记录。
十万零三千,全在里面了。
第二天,深海重工又跌了一分钱。
第三天,跌了两分。
邓根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老李建仓的消息,端着茶杯溜达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哟”了一声。
“真买了啊?老李,你可以啊。这是准备跟它白头偕老?”
营业部里几个人听见动静,也围过来看热闹。有人问:“多少进的?”老李没说话。邓根生替他答了:“甭问,肯定比我上次那闺女嫁妆还多。”
众人哄笑起来。
老李把电脑合上,拎着包站起来,从人群中间穿过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那根分时线还是平的。
他出了门,太阳照得地面发白。身后邓根生的笑声还隐约听得见。
他没回头。
日子一天一天过。
深海重工每天在那条平直的线上微微晃悠,像是在打盹。
老李每天照例去营业部,找角落坐下,打开电脑,看看持仓,然后合上电脑,去菜市场买菜。
他没有加仓,也没有减仓。他只是在等。
可等什么,他也说不出个具体的东西来。
一个月后,儿子林峰从外地回来了。
林峰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老李坐在沙发上,把水果往桌上一放,叫了声“爸”,然后就站在客厅中间,像是有话要说。
老李看着他。林峰年轻,衬衫干干净净,只是眼睛里带着点疲惫。
“爸,”林峰开口,声音压得低,“我妈跟我说了。”
老李没接话。
“你拿那十万块,是不是去买股票了?”
老李点了点头。
林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着什么:“爸,你这辈子在股市里亏了多少,你自己算过没有?你退休金一个月才多少?那十万块,是妈一分一分省的。”
老李还是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峰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得在外地做那份工作?还不是因为怕哪天回来,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老李抬起眼睛看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声。
那天晚上,林峰没在家里住。他订了酒店,拎着那袋水果出了门。曹碧玉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半天没转身。
老李坐在饭桌前,面前是一碗放凉了的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已经黏在碗底了。
04
股价跌到两块钱的时候,老李的白头发多了不少。
深海重工一路阴跌,一个月跌了四成。没有恐慌盘,也没有大抛压,就是每天跌那么一两分钱,像一盆温水慢慢倒进沙子里,连个声音都没有。
营业部的人早把这股票忘了。
邓根生偶尔还会拿它逗乐子,但没人再关注。
老李照旧每天来,每天坐在那张椅子上,打开电脑,看一会儿,合上,走人。
曹碧玉没有问他账户的事。
签了协议之后,她像是把所有跟股票有关的字眼都锁起来了。
她每天照常买菜、做饭、看电视,偶尔跟邻居打几圈麻将。
但老李看得出来,她晚上睡得更晚了。
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看见她还醒着眼睛,也不看手机,就那么躺着。
那段时间,老李把那本深灰色的硬皮本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他在每一页的空白处写下现在的日期,像是在跟过去那些亏了钱的日子对话。
有一天下午,他在本子里写下这样一段话:“以前总觉得买股票是买运气,买了就能赚。现在明白了,是买自己信的东西。深海重工那排钢结构件,我看见了,别人没看见。”
他合上本子,听见不远处邓根生的嗓门又响起来。
“哎呀,今天又涨停了!看这走势,下周还能拉!”
老李没有抬头。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林峰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爸,照顾好自己。”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没有回复。
过了几天,城郊那座厂门口,多了一辆黑色轿车。
老李第二天骑车经过的时候,看到那辆车还停着。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穿着挺括的西装,正跟一个工人模样的人说话,时不时往厂里指。
老李放慢车速,从路边过去。他听到其中一个西装男人说:“那批构件呢?手里有单子吗?价格能不能谈……”
他没停下来,骑着车过去了。那天下雨,风裹着雨丝扑到脸上。他骑着自行车,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堵了很久的地方,松动了一点点。
他回营业部,打开电脑,看了看账户。深海重工,2.14元。浮亏三万七。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又把那本硬皮本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了两个字:靠谱。
写完了,看着那两个字,他把本子合上,收进包底。
那天晚上,曹碧玉端上来一锅白萝卜炖排骨,汤色浓白。她没提股票的事,只是往老李碗里夹了两块排骨。
老李低头喝汤,烫得舌尖刺疼,也没放下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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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早上,老李照常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公告,深海重工发布年报预告:巨亏二十七亿,触发退市风险警示。
营业部里还没什么动静。老李看着那行数字,半晌没动,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然后跌停板就来了。
深海重工一字跌停,封单像一堵墙,死死砸在跌停板上。
分时线拉成一条笔直的线,从开盘到收盘,没有一秒钟打开过。
邓根生看到消息,端着茶缸子过来,站在老李身后看了半天,嘿嘿乐了两声:“老李,你这‘传家宝’,传不了喽。”
老李没搭话。他的手指搭在鼠标上,指腹微微泛白。
连续三天,三个跌停。
账户浮亏接近一半。
曹碧玉第二天就知道了,是邓根生的老婆在麻将桌上“无意间”说出去的。
晚上回到家,曹碧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饭菜端上桌,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完,然后收了碗去洗。
水龙头哗哗地响,响了很久。
第四天,深海重工停牌了。公告说,因重大事项需要核查,股票暂停交易。
停牌消息一出,营业部里热闹了一阵子。
有人说这是要退市的节奏,有人说这是等死,邓根生还专门跑来告诉老李:“这票完了,你认了吧,割了还能剩点。”
老李坐在角落里,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那本深灰色的硬皮本。
他没有看电脑,也没有看邓根生。
他翻到本子最后一页,拿起笔,慢慢写下一行字:“深海钻井,国家不会放弃。”
他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完,觉得字迹太歪,擦了重写。
那天傍晚,他骑车从营业部回来。
经过城郊大桥时,他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在桥栏边,站在桥面上往下看。
江水是灰黄色的,缓慢地流下去,没有声音。
他在那儿站了十分钟。
风很大,把外套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些念头:如果这股票真退了市,那十万块就打了水漂。
曹碧玉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