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岁保姆自述:城里单身老头请保姆不是为了做家务,而是这个
我叫张桂芬,今年四十一,从乡下到城里做保姆整整七年了。头五年在城东一个退休教师家伺候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太太,后来老太太走了,我就换到了现在这家。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雇主是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姓周,人们都喊他周老师。
第一天上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周老师住的是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那层灰厚得能写字。厨房水池子里堆着三天没洗的碗,一掀锅盖,里面的剩饭已经长了绿毛。但奇怪的是,他书房那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书籍,桌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红楼梦》,书页之间夹着一根红丝线做的书签。
“张姐,”他站在书房门口,扶着门框对我笑,“你先帮我把厨房收拾出来就行,别的不用管。”他那笑容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秋天的干核桃壳。
我应了声好,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热水兑上烧碱,油腻腻的锅碗瓢盆泡了大半个小时,钢丝球蹭得我手指头都红了。正刷得起劲,听见周老师在客厅喊我:“张姐,你来一下。”
我擦了手出去,看见他正弯着腰在茶几底下够什么东西。他个子高,但瘦得厉害,驼着背,脊梁骨一节节顶在旧汗衫上。他够出来的是一只铁皮饼干盒子,上面印着九十年代那种大牡丹花图案,漆都掉了一半。
“这里面是我存的一点零钱,”他把盒子递给我,声音有点喘,“你每天买菜从这里面拿,记个账就行。”
我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子五块十块的票子,还有些一块的硬币,用橡皮筋扎着。我数了数,统共也就三百来块。我心里犯嘀咕,不是说周老师退休金一个月五六千么,怎么日子过成这样?
头一个星期,我算是摸清了周老师的作息。他早上六点起床,在阳台上打一套二十四式太极拳,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七点吃早饭,一碗白粥,半个馒头,就着我腌的芥菜丝。吃完就钻进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喊他吃饭得喊三遍。下午四点准时出门,说是去公园下棋,六点回来吃晚饭。晚上看看新闻,九点准时睡觉。
说实在的,这活儿比伺候瘫老太太轻松多了。但有个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他从不让我进书房打扫,连拖把都不让往里伸。有回我趁他出门,偷偷推了一下书房门,发现锁着的。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黄铜挂锁,锁扣上磨得锃亮。
到了第二个月,该发工资的时候,周老师把我叫到客厅坐下,搓着手,半天没开口。我瞧他那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寻思该不是要辞退我吧。
“张姐,”他终于开了口,眼睛却盯着茶几上的饼干盒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说您说。
“我能不能……不给你开工资?”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干了七年保姆,头回听见这种话。
他见我不说话,赶紧摆手:“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存折上的钱,等我走了,全部归你。我算了算,加上这套房子,能有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头,干瘦的手指微微发抖。
五万?五十万?
“五十来万吧,”他像是看出我的疑惑,“我查过附近房价了,这套老破小能卖三十万出头,加上我这些年的积蓄,统共五十万挂零。你要是不嫌弃,就伺候我到闭眼那天,这些全是你的。”
我瞪着他,半天没缓过劲来。五十万在城里不算什么大钱,可对我们乡下人来说,够在老家盖一栋二层小楼,再给儿子存个娶媳妇的本。但他图什么呢?他现在身子骨虽说不上硬朗,可也没到需要人端屎端尿的地步。
“周老师,”我小心着措辞,“您身体好好的,说这话干啥。我该干活干活,工资您看着给就成。”
他摆摆手,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我这把老骨头,自个儿心里有数。去年体检,肺上有个东西,医生让开刀,我没开。不怕你笑话,我是怕死在手术台上,没人给我收尸。”
他说这话的时候,竟然还在笑。那笑容看得我心里发酸,想起老家隔壁的张大爷,三个儿子都在城里,死在家里三天才被发现,还是对门闻见味儿报的警。
那天晚上我躺在保姆间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旧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光晕。我摸出手机给男人打电话,他在工地干钢筋工,电话里吵吵嚷嚷的,信号也不好。
“老李,我跟你说个事……”我把周老师的条件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只有钢筋碰撞的叮当声。末了我男人说:“你瞅瞅他那书房里藏了啥,别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城里老头花样多,你可多个心眼。”
我啐了他一口:“你个死鬼,脑子净想些腌臜事。周老师那样的文化人,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我还是多了个心思。趁周老师下午出门下棋的功夫,我搬了把凳子站到书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瞅。里面光线暗,只能看见书桌的一角,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似乎是个女人的照片,穿着碎花裙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看着年轻,脸却瞧不真切。
我正伸着脖子使劲瞅,身后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吓得我一个趔趄,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周老师推门进来,看见我站在凳子上,愣了一下,随即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进了自己屋。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格外沉闷。周老师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在碗沿上磕出轻轻的响声。我憋不住劲儿,主动开了口:“周老师,今儿下午的事对不住,我就是想给您擦擦书房的地。”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张姐,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坐到他对面。他把那本《红楼梦》从书房拿出来,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正是我在门缝里看见的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弯弯地笑着,一口白牙露在外面,年轻,鲜活,像春天田埂上开的第一朵野花。
“这是我老伴,”周老师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女人的脸,“走了二十年了。”
他慢慢说起从前。他和老伴都是师范毕业的,分到同一所中学教书。老伴教语文,他教历史。那时候日子穷,两个人挤在学校的筒子楼里,一间房,半间当卧室半间当书房。老伴爱看书,更爱给他念书,每天晚上关了灯,两个人躺在床上,她就给他背《红楼梦》里的句子,从“满纸荒唐言”背到“好一似食尽鸟投林”。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南方口音,把“林妹妹”念成“林米米”。
后来老伴查出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她在病床上躺了八个月,最后那两个月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可只要精神好一点,还是让他拿书来念。她听《红楼梦》听了一辈子,最后闭眼那天晚上,还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念:“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她走了以后,周老师把她的书全部搬到书房,锁上门。那扇门一锁就是二十年,除了他自己,谁也没进去过。他每天在书房里待着,其实是坐在老伴的书桌前,对着她的照片,给她念书。念她爱听的《红楼梦》,念她没来得及看完的《儒林外史》,念他们一起教过的课文。他一直觉得,老伴的灵魂就住在那间书房里,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在翻书的沙沙声里,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里。
“可是这两年,我眼睛不行了,”周老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白内障,看字模糊,念着念着就串行。我怕再过些日子,连字都看不清了,那谁给她念书呢?”
他抬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点光:“张姐,我请你来,不是让你给我做饭洗衣裳的。我是想……你能不能替我,给她念念书。”
我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我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看见他书房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红楼梦》,书页里夹着的红丝线书签,那本书看了二十年还没看完,原来他一直念给一个看不见的人听。
“我……我不识几个字,”我的声音有点发抖,“周老师,我初中都没毕业。”
“没关系,”他急忙说,“不用认全,你就坐那儿念,念错也没事。她不会挑你的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就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着,太孤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保姆间,蒙着被子哭了一鼻子。我想起我娘死的时候,我十五岁,她躺在家里的土炕上,拉着我的手说:“桂芬啊,以后没人给你梳头了,你自个儿学着梳。”我娘走后的头三年,我每天早晨梳头都掉眼泪,后来慢慢就好了。可周老师都二十年了,他还放不下,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给一个不在的人念书。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我跟周老师说,工资我一分不要,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我上书房给他老伴念书,念到我回老家那天为止。周老师死活不同意,非要把存折塞给我。两个人推来搡去的,最后折中了一下,工资照拿,但只拿市场价的一半,剩下的算我给他老伴念书的工钱。
头一回进书房,周老师开了锁,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陈年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那屋子不大,靠墙三面都是书架,满满当当塞着书,有些书脊都散了,用白线重新装订过。窗帘是那种老式碎花布,洗得发白,但干净。书桌上摆着老伴的照片,旁边放着一只白瓷茶杯,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菊花,不知道放了多久,花瓣都成了褐色。
我坐到书桌前的藤椅上,翻开那本《红楼梦》。周老师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板直,像学生听课那样。
“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我磕磕巴巴地念着,很多字不认识,连蒙带猜。周老师就在旁边小声提醒,这个念“颦”,那个念“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弯着眼睛笑,仿佛也在听。
就这样,每天下午四点,我准时进书房念书。从春天念到夏天,从《红楼梦》念到《聊斋志异》,再念到《浮生六记》。周老师耳朵有点背了,我声音就得放大,有时念得嗓子冒烟,他就起身给我倒一杯胖大海。念到有意思的地方,他还会打断我,讲几句典故,说当年他老伴是怎么给他讲这段的。
慢慢地,我在那间书房里待得越来越自在。有时念累了,我抬头看看窗外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我就想,要是真有灵魂这回事,那周老师的老伴一定就在这屋里,坐在我对面,支着下巴听我念书,就像我小时候趴在娘腿边听她讲故事一样。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我几乎忘了自己是来做保姆的。家里的大事小情都顺手料理了,周老师的饮食起居也照顾得妥帖。他气色好了不少,脸上的肉多了一点点,走路也不像以前那样喘了。邻居刘大妈在楼道里碰见我,拉着我的手说:“张姐啊,你可真是周老师的福星,以前他一个人住,我们隔三差五得去敲门看看他还喘气不。现在好了,有人作伴了。”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那年冬至前的一天,我正在厨房包饺子,周老师从书房出来接电话,刚拿起听筒,整个人就软下去了,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往地上栽。我扔了擀面杖冲过去,好歹扶住了他,没让他磕在茶几角上。他脸色煞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哆嗦着打120,手抖得拨了好几次才拨对。等救护车来的那几分钟,我把周老师平放在地上,把他的腿垫高,想起以前伺候瘫老太太时学过的急救知识。他攥着我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劲却大得出奇。
“书……书……”他嘴里一直念叨着。
“周老师,书在呢,都好着呢,您别说话,车马上就到了。”我趴在他耳朵边喊。
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走了,我跟着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是心梗,好在送得及时,救过来了。周老师的儿子从深圳赶回来,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一看就是在外面混得不错。他在病房外边把我叫过去,脸色铁青。
“你是我爸请的保姆?”
我点点头。
“我爸的病是怎么回事?平时你是怎么照顾的?”他皱着眉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我解释了一通,说平时好好的,突然就倒了,医生说和心脏的老毛病有关系。他打断我的话:“我问你,我爸的书房是怎么回事?我这次回来,发现书房锁开了,里面有人进去过。”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爸这么多年从不让人进那间屋,”他盯着我,眼神冷冷的,“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是不是看他年纪大了,哄他开了锁,想打那些书的主意?我告诉你,那里面有些是线装古籍,值不少钱。”
我的脸腾地就红了,一股血往脑门上冲。我在城里干了七年保姆,头一回被人当成贼。我想争辩,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时候病房里传来周老师的声音,虚弱但清楚:“让她进来。”
他儿子愣了一下,推开门。周老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儿子:“那是我的客人,你少拿你那些生意场上的心思揣度人。”
他儿子还想说什么,周老师摆了摆手:“你回深圳去吧,我死不了。这儿有张姐在就行。”
他儿子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看我。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里,周老师睡一阵醒一阵。后半夜他醒了,要水喝,我用棉签蘸了水润他的嘴唇。他看着我,忽然笑了:“张姐,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死了,没人给你开工资。”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周老师,别说丧气话。您得好好活着,那本《浮生六记》才念了一半呢,您老伴等着听结局。”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张姐,你是个好人。我当年没看走眼。”
周老师出院以后,他儿子又回来过一次。这回态度好了很多,大概是周老师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什么。他把我叫到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一沓。
“张姐,这几个月辛苦你了。这点钱你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以后我爸还拜托你多照顾。”
我没接那信封。我说:“你爸请我来的时候说好了的,工资减半,剩下的算是我给他老伴念书的工钱。这钱我不能要,你要真想尽孝,多给你爸打几个电话比什么都强。”
他举着信封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最后他把信封收回去,说了句“那麻烦你了”,就走了。
后来周老师跟我说,他儿子在深圳开公司,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连过年都回不来。老伴刚走那两年,他儿子还张罗着给他找个后老伴,被他骂了一顿,就再也不提了。再后来父子俩的话越来越少,除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基本不联系。
“他恨我,”周老师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恨我把他妈的照片摆在桌上天天看,却不愿意跟他去深圳生活。他觉得我把一个死人看得比活人重。”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一个乡下保姆,没资格评判人家父子的事。
但那天晚上回去,我给我男人打了个电话,问他:“老李,你说咱们儿子将来长大了,会不会也恨咱们?”
电话那头老李正在喝酒,含含糊糊地说:“恨啥恨,咱俩又不欠他的。”
我说:“你不懂。”
挂了电话,我坐在保姆间的小床上发愣。我想起儿子今年十八了,在县里读高三,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我出来打工这七年,他开家长会我一次也没去过,他中考那天我在伺候老太太擦身子,他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是他奶奶带他去打的针。我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块钱,可除了钱,我还给了他什么呢?
有一回我春节回家,看见儿子床头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妈妈的电话:139……”那是我三年前换的号码,便利贴都卷了边,他还贴着。他奶奶说,他想我了就给那个号打电话,但从来都打不通。我这才想起来,那号早停机了,我换了新号忘了告诉他。
那天夜里我哭到半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周老师看见了,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书房里的《浮生六记》翻到我们上次念的地方,说:“张姐,今天接着念吧,念完这段,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坐下来念,声音还有点哑。念到沈复写“人生坎坷何为乎来哉”那句,周老师打断了。他说:“张姐,我年轻时候不懂事,觉得教书育人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把学生看得比儿子还重。老伴走的时候,儿子才十六岁,我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顾不上他。他考大学、找工作、结婚,我都没怎么上心。等我想起来要对他好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你说得对,念书归念书,可活人还得顾活人的日子。我打算过完年去深圳住一段,看看孙子。他儿子上小学了,我还没见过面呢。”
我愣住了,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那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二十年的人,那个觉得老伴的灵魂还住在书架之间的人,居然说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那您老伴呢?”我脱口而出。
周老师笑了,那笑容松快了许多,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第一道缝:“她要是活着,也会撵我出去的。她就见不得我成天闷在屋里。”他指了指书桌上的照片,“她的魂儿不在这屋里,在我这儿。”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那年腊月二十八,周老师让我帮他收拾行李。他的行李箱是个老式帆布包,绿色的,提手上缠着胶带。我在书房给他拣要带的书,他说不用带,到了深圳让儿子给他买新的。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人啊,说变就变,一下子连生活方式都要换了。
临上火车那天,他把书房钥匙交给我,说:“张姐,这屋子你帮我照看着,我回来的时候还要住。书你要是想看就拿去看,别让它们落了灰。”
我接过那把黄铜钥匙,沉甸甸的,在手心里硌得慌。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慢慢开走,周老师隔着车窗冲我挥手,那张干瘦的脸上带着笑,皱纹还是那么多,可看着年轻了好几岁。我突然想起什么,追着火车跑了几步,大喊:“周老师,那本《浮生六记》还差两章没念完呢!”
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火车轰隆隆地远去了,只剩一股白烟在铁轨上飘荡。
周老师一走,我就闲下来了。每天打扫打扫屋子,给书房通通风,擦擦书架上的灰。那本《浮生六记》我拿回保姆间自己看,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邻居家上初中的小丫头。磕磕绊绊地,总算把最后两章看完了。合上书那天,我坐在书桌前,对着周老师老伴的照片说:“大姐,书念完了,你跟着老周去深圳享福吧,可别再惦记这屋了。”
照片里的女人还是弯着眼睛笑,好像真听懂了似的。
过了年,我男人老李在工地上伤了腰,干不了重活,打电话让我回去。我盘算了盘算,周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总不能一直这么空等着。再说老李那腰伤得养,家里没个人伺候不行。我给周老师打电话,是他儿子接的,说周老师在深圳好着呢,每天接送孙子上下学,还在老年大学报了个书法班,忙得不可开交。
“张姐,谢谢你这一年多照顾我爸,”他儿子在电话里顿了顿,“以前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我眼泪唰就下来了。我说没事,都是应该的。
走的那天,我把周老师家的钥匙放在茶几上,用一张纸压着。纸上我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周老师,我回老家了。书柜第二层左边那本《红楼梦》我翻过几页,折了个角,您回来要是看见了,帮我念给您老伴听。那段写得好,就是林米……林妹妹说‘我这一生,该还的还完了’那句。”
写完我才发现,我把“林妹妹”写成了“林米米”,跟周老师嘴里那个带着南方口音的老伴一样。我笑了笑,眼泪却滴在了纸上,把“米”字洇成了一团墨花。
我坐上回老家的长途汽车,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楼房一点点变成田野,又变成光秃秃的山梁。快到县城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是周老师的声音,中气比走的时候足多了。
“张姐,我在深圳挺好的。你回老家了也好,好好照顾你男人。那本《红楼梦》你先带走,我在这边买了一本新的,天天给孙子念呢。那小子皮得很,不爱听,可我一念他就不闹了,跟他奶奶当年一样。”
我捂着嘴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车窗外,老家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片,春天来了。我挂了电话,从包里掏出那本《红楼梦》,翻开折了角的那一页,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铅字。阳光照在书页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想,等儿子高考完,我要亲自给他做顿饭,好好陪他说说话。以后他上大学、工作、娶媳妇,我都要在。我们乡下人有句老话,说人这一辈子三碗面最难吃,人面、情面、场面。可我做了这么多年保姆,算是明白了,最难吃的不是面,是心里那点放不下的牵挂。周老师放不下他的老伴,我放不下我的儿子,城里人乡下人,有钱人没钱人,说到底都一样。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死别,只要你心里还记着,那个人就永远活着。就像周老师说的,魂儿不在屋里,在心里。你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我收起书,抹了把脸。汽车下了高速,拐进通往镇子的土路,远远已经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了。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冲着窗外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暖和和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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