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楔子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来,像一把刀子划开客厅的静。我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周凯妈妈给的那条薄毯,冷得蜷成一团。消息只有八个字:快下楼,车里等你。发信人显示周萌,周凯的妹妹。我盯着那行字,心脏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窗外有车灯的光闪过窗帘缝隙,又灭了。我屏住呼吸,听见楼下传来极轻的引擎声。
这是我在周凯家过的第一个年。除夕夜的鞭炮声早就停了,整栋楼的人都在梦里。我该不该下楼?周萌从来不喜欢我,这半个月她没给过我好脸色。可这条短信像一根刺,扎得我坐起身来。我赤脚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楼下停着周萌那辆白色的小车,车灯没开,但驾驶座有个人影,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亮得发白。
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周凯睡在主卧,门关着,一点声息都没有。我在这里只是个睡沙发的客人,连上楼的资格都没有。可此刻,周萌在等我。我抓起外套,光脚套上鞋,轻手轻脚拧开门锁。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战,心却比风还乱。
第一章
三个月前,周凯第一次提过年回家的事,是在我们租的那间小公寓里。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坐在我旁边用毛巾胡乱擦。我正窝在沙发上看剧,他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热气喷得我耳朵痒。
“薇薇,今年过年跟我回老家吧。”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按下暂停键,转头看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又有点不安。
“你家在南方,我去了会不会不习惯?”我其实紧张的是另一件事,见家长。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还没正式见过他父母。平时视频电话倒是打过几次,他妈妈总是笑眯眯的,问我吃没吃饭,工作累不累,听起来挺和善。可隔着屏幕的客气,跟面对面相处完全是两码事。
“有什么不习惯的?我们家那边冬天不冷,比北京暖和多了。而且我妈做的菜特别好吃,你肯定喜欢。”周凯坐直了,握住我的手,手指有点凉,“我爸话不多,但人很好。我妹周萌,你应该见过照片,就那个疯丫头,估计会拉着你问东问西。”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点打鼓。周萌比周凯小两岁,在老家读研,朋友圈里全是她和朋友疯玩的照片,看起来性格开朗但有点傲。周凯给我看过她发的一条消息,是知道我存在后评论了一句:“哥你眼光终于正常了?”就这一句,我品不出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会一直陪着我吧?”我问他,把头靠在他肩上。他刚洗完澡,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闻着安心。
“当然。这是我第一次带你回家,意义重大。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他拍拍我的手,语气笃定得像发誓。
那时候我是信的。周凯对我一直很好,好到让我觉得遇见他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们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那阵子我刚换了工作,压力大到失眠,闺蜜陈露拉我去一个烤肉局,说她认识的人多,帮我散散心。我本来不想去,架不住她生拉硬拽。到了地方,一群人围在桌边,烟雾缭绕,周凯坐在最里面,正低头翻着烤盘上的肉,侧脸被炭火映得发红。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来晚了,好吃的都让我烤老了。”
我当时有点局促,连说没关系。他却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盘子里,说:“尝尝,虽然老了点,但味道还行。”旁边的人起哄,说周凯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他笑骂了一句,耳朵却红了。
后来他加我微信,天天找我聊天。从工作聊到爱好,从电影聊到小时候的糗事。他特别会照顾人,我说加班没吃饭,他半小时后就拎着热粥出现在我公司楼下。我感冒发烧,他请了假陪我去医院,跑上跑下挂号缴费,回到家又熬姜汤又煮面。我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就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填满了。
我们在一起后,他对我更好了。记得有一次我因为一个方案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下班回家哭得眼睛肿成核桃。他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等我哭够了,他捧起我的脸,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说:“没事,大不了不干了,我养你。”我破涕为笑,捶了他一拳,说谁要你养。他却认真地说:“我说真的。薇薇,你别太委屈自己。你笑的时候最好看。”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所以当他提出带我回家过年,我心里虽然忐忑,但更多的是期待。我甚至开始准备礼物,给他爸爸买了瓶好酒,给他妈妈买了条羊绒围巾,给周萌挑了一套化妆品。我幻想着融入他的家庭,成为那个家里的一员。
去之前,我特意去做了头发,买了新衣服,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陈露笑我太紧张,说又不是去面试。我说比面试还紧张,面试失败了还能再找,这个要是搞砸了,周凯夹在中间多难受。陈露翻了个白眼,说你就惯着他吧。
我没说话。我知道周凯不是那种会让我受委屈的人。至少那时候,我笃定他是。
出发那天,周凯开了五个小时的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和远山,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周凯时不时看我一眼,笑着说:“别紧张,我爸妈又不是老虎。”我白他一眼,说:“你不懂,丑媳妇见公婆,哪有不紧张的。”他腾出手来捏我的脸:“你哪里丑了?再说了,就算丑,也是我选的,他们能说啥?”我拍开他的手,心里却甜滋滋的。
车拐进一个古镇,青石板路,白墙灰瓦,跟我从小长大的北方小城完全不一样。周凯指着前面一栋三层小楼,说:“到了,那就是我家。”我探出头看,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还贴着一副新对联。周凯按了两下喇叭,门从里面打开,他妈妈穿着围裙走出来,满脸堆笑。
“哎呀,到了到了!路上累坏了吧?”周凯妈妈迎上来,替我拉开车门,又扭头朝屋里喊,“老周,快出来帮忙拿东西!”
周凯爸爸慢吞吞地走出来,跟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弯腰去开后备箱。周凯叫了声爸,然后拉着我往屋里走:“走,先进去暖和暖和。”
我跟着他进门,堂屋里摆着一张圆桌,已经摆满了菜。周凯妈妈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说:“小林长得真好看,比视频里还漂亮。坐这么久的车,饿了吧?快坐下吃饭。”她语气热情,可我的手被她攥着,感觉她的手指很用力,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我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笑着叫阿姨叔叔。周凯帮我拉开椅子,小声说:“别拘束,就当自己家。”我点点头,坐下。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周萌下来了。她穿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便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桌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凯,说:“哦,来了。”然后坐下,开始玩手机。
周凯妈妈瞪了她一眼:“萌萌,人家客人来了,你怎么不叫人?叫人嫂子。”周萌抬了抬眼皮,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了招呼。我有点尴尬,但周凯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没事。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周凯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家里几口人,爸妈做什么,一个月挣多少钱,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我一一回答,心里却越来越沉。她问得太细了,细到像在查户口。周凯在旁陪着笑,偶尔帮我挡一句:“妈,您别跟审犯人似的,薇薇该紧张了。”他妈妈却笑着说:“紧张什么,都是一家人了,多了解了解不是应该的吗?”
我勉强笑着,低头扒饭。周凯爸爸全程不怎么说话,只闷头喝酒。周萌更是一言不发,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子说饱了,然后上楼去。我注意到她上楼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周凯妈妈带我去看住的地方。我以为是客房,结果她带我绕到客厅,指了指靠墙的那张沙发,说:“小林啊,家里房间不多,主卧我和老周住,周凯那间给他自己,萌萌那间她也住习惯了。你就委屈一下,睡客厅沙发吧。这沙发是新买的,拉开能当床,睡一个人宽敞着呢。”
我愣住了,看向周凯。他站在旁边,脸色有点僵,但很快笑着说:“妈,要不让薇薇睡我屋,我睡沙发吧。”他妈妈摆摆手:“那怎么行?你开车辛苦,得睡好。再说你们还没结婚,睡一个屋传出去不好听。小林是明事理的人,不会介意的吧?”
她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语气还是那么热情,可眼神里有种东西让我没法说不。我张了张嘴,周凯拉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先凑合两晚,我再跟我妈说说。”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南方没有暖气,屋里湿冷湿冷的。周凯妈妈给我拿了个电暖器放在旁边,说冷就开着。可电暖器的光晃得我睡不着。周凯在客厅陪我到很晚,坐在沙发边上跟我说话,说白天开车累了,可他就是不走。
“薇薇,对不起啊。我真没想到我妈会这么安排。”他压低声音,怕吵到别人。
我裹紧毯子,说没事,就几天。他摸了摸我的头,说等过完年咱就回北京。我点点头,没说话。他后来又坐了一会儿,说困了,先上楼睡,让我有事叫他。我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丢在陌生地方的小孩。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洇湿了枕头一角。我把脸埋进去,不敢出声。
那是第一个晚上。我以为熬过去就好了。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天还没全亮,周凯妈妈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剁什么东西。我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才六点出头。昨晚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睡着,浑身酸疼,像被人打了一顿。
我挣扎着坐起来,把毯子叠好,去卫生间洗漱。出来时周凯也下楼了,顶着鸡窝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昨晚睡得好吗?冷不冷?”我摇摇头,说还行。他皱着眉,说今晚一定想办法。
早饭是粥和几个小菜。周凯妈妈招呼我坐下,又给我盛了碗粥,说:“小林啊,我们这儿早上都喝粥,你吃得惯吗?”我忙说吃得惯。周萌还没起,她妈妈说她不睡到中午不起来。周凯爸爸已经出门了,说去菜市场看看买点年货。
饭桌上,周凯妈妈又开始问东问西。问我爸妈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兄弟姐妹,家里房子多大。我忍着性子答,周凯在桌下用膝盖碰我的腿,我瞪他一眼,他只能干笑。
“小林啊,你是独生女吧?那以后你爸妈养老怎么办?”周凯妈妈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说:“我爸妈现在还年轻,以后再说吧。他们在老家有退休金,应该不用我操心。”
“那也不能不管啊。我们周凯是家里独子,以后肯定要回老家的。你要是嫁过来,得跟着回来。你爸妈在北边,那么远,照顾起来不方便吧?”
这话说得我有点不舒服。我跟周凯从来没认真讨论过以后定居哪里。北京的工作都稳定,我们也没打算回他老家。可周凯妈妈这意思,好像已经替我规划好了。
“妈,这事儿还早呢。”周凯连忙打岔,“我们还在上升期,北京机会多。”
“机会多有什么用?房价那么贵,你们一辈子能买得起房?回老家多好,家里有房,又能帮衬着点。”周凯妈妈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起来,“我是为你们好。大城市不好混,回来安安稳稳的多好。”
周凯不说话了,低头喝粥。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陌生。他在北京跟我说话的时候,可从来没提过回老家。他总是说以后要在北京扎根,说北京是我们的。现在他妈几句话,他就哑火了。
早饭吃完,我去洗碗。周凯妈妈在旁边擦桌子,突然说:“小林啊,你今年多大了?”我说26。她叹了口气,说:“年纪不小了。女人过了25,生孩子就晚了。周凯也28了,你们该抓紧点。”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我深吸一口气,说:“阿姨,我们还没结婚呢,生孩子的事急不来。”她笑了两声,说:“先怀上了再结婚也行,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吗?我们家不封建。”我脸涨得通红,没再说话。
洗完碗,我上楼去找周凯。他正躺在床上玩手机,见我进来,往旁边挪了挪,让我坐下。我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周凯,你妈什么意思啊?昨天让我睡沙发,今天又催我生孩子,还说让你回老家。这些事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周凯坐起来,挠了挠头,表情有些烦躁:“薇薇,我妈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她说话是直接了点,但没坏心。你别往心里去。”
“没坏心?她让我睡沙发,你觉得正常吗?我是你女朋友,第一次来你家,这算什么待遇?”我越说越委屈,眼眶又热了。
“我知道委屈你了。昨晚我跟我妈说了,让她给你收拾间客房出来。可她非说家里没多余房间。我总不能跟她吵吧?”周凯握住我的手,语气软下来,“薇薇,就几天,忍一忍。等过完年,我们就回北京。以后少回来就是了。”
“少回来?你妈还指望你回老家呢。”我抽回手,背对着他。
他叹了口气,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我不回。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妈年纪大了,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她计较。好不好?”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头。那时候我还想着,周凯是站在我这边的。只要他对我好,其他人怎么想,我可以不在乎。
可接下来几天,我发现他变了。
在家人面前,他不再像北京时那样护着我。他妈妈让我擦桌子扫地,他坐着不动。他爸爸跟我说话,我稍微答得慢了,他就给我使眼色。周萌对我冷言冷语,他最多说一句“别闹了”,轻飘飘的,像在哄小孩。
腊月二十八,家里开始包饺子。周凯妈妈让我去剁馅,我不会用那种大菜刀,差点切到手。她一把夺过刀,用那种看废物一样的眼神扫了我一眼,说:“连这个都不会?你妈没教过你?”我脸涨得通红,说我家那边过年不包饺子。她哼了一声,转身自己忙活。
周凯在旁边看电视,头都没抬。我站在厨房门口,手还疼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以前在北京,我切到手,他紧张得跟什么似的,马上找创可贴给我包。现在他像没看见。
晚上回房间,不,是回客厅沙发,我实在没忍住,问他:“周凯,你是不是不想让你爸妈知道我们感情好?”
他正在给我弄电暖器,手一顿:“什么意思?”
“你妈今天那么说我,你一句话都不说。我切到手,你也没反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盯着他的后背,声音发抖。
他转过身来,叹了口气:“薇薇,在我们家,这些事都是女人做的。我要是帮我,我妈会更不高兴。到时候受罪的是你。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你让我一个人面对你妈,这叫为我好?”我笑了一声,眼泪掉下来,“周凯,你变了。”
他脸色也沉下来:“我没变。只是回了家,很多事不像在北京那么简单。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做。你就不能理解一下我吗?”
“我理解你,谁理解我?”我声音大了点,又怕被人听见,赶紧压低,“我睡沙发,我忍了。你妈阴阳怪气,我忍了。可你呢?你连句公道话都不帮我说。”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吵了。等回北京,我给你补偿。你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行不行?”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很陌生。他以为我是在闹脾气,在讨价还价。他不懂我在乎的是什么。
我没再说话,背对着他躺下。他站了一会儿,说:“电暖器开着了,你早点睡。”然后上了楼。楼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眼泪流了满脸。那条毯子又短又薄,脚露在外面,冷得像冰。可更冷的,是心。
第三章
腊月二十九,家里来了几个亲戚。周凯妈妈提前一天就让我帮忙收拾屋子,我拖地、擦窗、摆果盘,累得腰酸背痛。周萌在旁边嗑瓜子看电视,时不时瞥我一眼,像在看一个雇来的保姆。
亲戚们来了之后,周凯妈妈拉着我一个个介绍,说这是周凯的女朋友,北方的,在北京上班。亲戚们客套地夸我漂亮,夸周凯有本事找了个城里姑娘。我笑着应和,却发现周凯妈妈的表情微妙,嘴角的笑像贴上去的,眼神里透着一丝不以为然。
中午吃饭,一大家子围坐。周凯被安排坐在主位附近,跟男人们喝酒聊天。我被挤在角落,旁边是周萌。周萌吃得很快,吃完就起身要走。她妈妈叫住她:“萌萌,你陪小林说说话,别总躲着自己玩。”周萌撇撇嘴,又坐回来,低头刷手机,根本不搭理我。
我试图找话题,小声问她学校的事。她头也不抬,说:“问了你也听不懂。”我噎了一下,不再吭声。
饭桌上,周凯喝了不少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爸爸跟亲戚们吹嘘,说周凯在北京大公司上班,年薪多少多少。亲戚们啧啧称赞,又说该早点成家立业。周凯妈妈接过话头:“快了快了,等周凯安定下来,就在老家买个大房子,把日子过起来。”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老家买房子?周凯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看向他,他正跟一个叔叔碰杯,笑得眼睛眯成缝,完全没注意到我的目光。
饭后,周凯喝得有点多,被人扶上楼休息。周凯妈妈让我把桌子收了,碗洗了。我挽起袖子干活,心里又累又凉。周萌斜靠在厨房门口,嗑着瓜子看我,突然说:“你知道你像个什么吗?”我停下手里的活,看她。
“像个保姆。”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冰冷的自来水浇在我手上,冻得骨头发疼。我咬紧下唇,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我不能哭,不能在他们面前示弱。
下午亲戚们走了,周凯还在睡。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看到陈露发来的消息,问我过得怎么样。我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还行。”陈露回了个抱抱的表情,说有事就跟她说。
我关了手机,望着天花板发呆。这个家让我喘不过气来。周凯妈妈表面热情,实际处处拿捏我。周萌赤裸裸的敌意。周凯的沉默和逃避。还有这个冷冰冰的沙发。
快到傍晚,周凯终于下楼了。他揉着太阳穴,一脸宿醉的难受。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说了声谢谢。我坐到他旁边,轻声说:“周凯,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聊聊吧。关于以后的事。”
他放下水杯,看着我:“你想聊什么?”
“你妈说要你回老家买房子,这是你的意思吗?”我直接问。
他皱起眉头,像被踩到尾巴:“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大过年的,就不能消停几天?”
“我一忍再忍,你让我消停?周凯,我来了这些天,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过得好不好?”我的声音有点控制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是我不好。可我真的没办法。家里就这个情况,你让我怎么办?跟我妈翻脸?那这个年还过不过了?”
“你可以不为我翻脸,但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扛。”我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算了,我不跟你吵。等过完年,我们好好谈。”
他点点头,伸手想抱我。我侧身躲开,说:“你身上酒味重。”他愣了愣,收回手,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周凯妈妈给我拿了条更厚的被子,说晚上冷。我道了谢,心里却没觉得暖。我已经看清了,这被子再厚,也暖不了人心。
除夕那天,天没亮就下起了雨。南方的冬雨缠缠绵绵,湿冷入骨。我起得很早,帮着择菜、洗菜。周凯爸爸在杀鱼,周凯妈妈在炖鸡,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周萌坐在客厅看电视,周凯在楼上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下来。
我听到几句,他在说“过了年就回去”“项目还压着”之类的话。我心想,还好,他还没打算真的留下。
下午贴春联,周凯终于下来帮忙。他站在椅子上,我给他递浆糊。周萌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哥,你今年这春联贴得歪了。”周凯跳下来看了看,说:“哪里歪了?就你事多。”周萌翻了个白眼,又看向我,嘴角勾了勾,转身走了。
年夜饭很丰盛,满满一大桌。周凯爸爸开了瓶好酒,给每个人都倒了点。周凯妈妈举杯说:“今年家里多了个人,热闹。祝大家新年快乐。”我举起杯,跟着喝了一口。酒是本地米酒,甜糯糯的,但后劲大。我没敢多喝。
吃完饭,大家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周凯坐在我旁边,打了个哈欠。周凯妈妈让我去切水果,我起身去厨房。正切着橙子,周凯进来了,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薇薇,今晚辛苦你了。”他声音有点哑,带着酒气。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说:“放开,你妈看见不好。”他反而抱得更紧:“看见怎么了?你是我女朋友。”我冷笑一声:“可睡沙发的还是我。”他身子僵了僵,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又来了。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他皱着眉。
我转过身,手里还握着水果刀。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你干嘛?把刀放下。”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我把刀放进水槽,说:“你出去吧,我切完端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把橙子切成片,摆成盘,深吸一口气,端了出去。客厅里,周凯妈妈和周萌正在看小品,笑得前仰后合。周凯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我放下果盘,坐回沙发角落。
春晚演到快十二点,窗外开始有人放烟花。周凯妈妈起身说去煮饺子,周凯爸爸也去帮忙。我站起来想跟着去,周凯妈妈摆摆手说不用,你坐着休息吧。我以为是体谅,后来才知道,是根本不想让我再进厨房。
十二点整,烟花在天上炸开,映得窗户五颜六色。周凯醒了,拿起手机拍视频。我看着他,心里想着要不要跟他说句话。可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拍完烟花又跟人聊微信,脸上带着笑。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是一条微信。周萌发的。
“今晚别睡太死。”
我抬头看向周萌,她坐在单人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嘴角却弯着,像在笑。我回了三个字:“什么意思?”她没有回我。
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直觉告诉我,有事情要发生了。
后来大家互道了新年快乐,各自回房。周凯上楼前看了我一眼,说:“早点休息。”我点点头。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别想太多,明天我带你出去走走。”我嗯了一声,目送他上楼。
客厅又剩我一个人。电暖器嗡嗡响着,红光映在天花板上。我躺在沙发上,盖着那条厚被子,却怎么都睡不着。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声,像是旧年最后的叹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半梦半醒间,手机突然亮了。我条件反射地拿起来看。
周萌:“快下楼,车里等你。”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三十七分。
我坐起身,心狂跳起来。楼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赤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反着远处路灯的光。周萌那辆白色小车停在门口,驾驶座的灯亮着,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白得瘆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一片漆黑,像张着嘴的洞。
我咬了咬牙,飞快套上外套和鞋子,轻轻打开家门。冷风扑面而来,我打了个激灵,却毫不犹豫地迈了出去。门在我身后合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走到车旁,副驾驶车窗降下来。周萌转过头看我,面无表情地说:“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还有点淡淡的香水味。周萌发动车子,引擎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她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滑出去,像一条无声的鱼,游进湿冷的夜色里。
“去哪儿?”我问,嗓子发紧。
周萌没看我,眼睛盯着前路:“去能说真话的地方。”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车子拐出巷子,驶上主路。路灯一盏盏往后掠,光透过车窗打在周萌脸上,忽明忽暗。她嘴唇紧抿,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这个晚上,会改变一切。
第四章
车子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开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沿河的小路。雨后的空气清冽得像刀子刮过脸,我透过车窗看见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两岸的路灯在水里拉出长长的光影,碎成一片。周萌把车停在河边一棵大樟树下,熄了火,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暖风机低低的嗡嗡声。
她没说话,先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转头看我一眼:“介意吗?”我摇了摇头。她按下打火机,火苗蹿起来,照亮她半张脸。她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车厢里缓缓散开。
“你今晚没喝多吧?”她问。
“没。”
“那好,我说的话,你听清楚。”她把窗户降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烟味冲淡了些。她盯着河面,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哥,他早就打算回老家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
“三个月前,他跟我妈在电话里聊过,说北京压力太大,想回来考个公务员或者进个国企。我妈高兴坏了,到处跟人说。后来他说要带女朋友回来过年,我妈才改了说法,说先见见人。”周萌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你以为她是想见你?她是想看看你配不配。”
我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变调:“为什么是我配不配?周凯从来没跟我说过要回来。”
“他当然不会说。他这人,最会看人下菜碟。在你面前说留在北京,在我妈面前说想回来,两边都不得罪。”周萌冷笑一声,把烟灰弹到窗外,“但他心里清楚得很。北京房价那么高,你们俩那点工资,混十年也买不起一套像样的房。我爸妈在老家有房有铺,他回来就是现成的少爷。傻子才不回来。”
我脑子嗡嗡响,像被人打了一拳。周凯在北京跟我描绘的那些未来,什么一起攒首付、一起装修小房子,原来都是随口说说的?还是说,他一直在骗我?
“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我转过头,看着周萌的侧脸。她长得和周凯有几分像,但轮廓更锐利,下巴微微扬着,带着点桀骜。
“没什么意思。”她把烟头按灭在车门的烟灰缸里,转过头看我,眼睛很亮,“就是看不惯。你大老远跑过来,睡沙发、干活、受气,图什么?图我哥这个人?他配吗?”
我被她问住了。图什么?图他对我好。可这几天,他的好在哪里?在北京的那些温柔体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到了他老家全走了样。
“周萌,你之前对我态度那么差,就是为了让我走?”我低声问。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自嘲:“也不全是。我承认一开始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太了解我哥了。他带回来的女孩,没一个能受得了我妈。上一个,跟你一样,来了三天,哭着走的。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事,跟着我妈一起笑人家。后来长大了才明白,那女孩是被我们全家逼走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想再当帮凶了。”
我愣住了。周萌给我的印象一直是刻薄、冷淡,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周凯以前带过别人回家?”我问。
“一个。就一个。大学同学,外地的,农村的。我妈嫌人家家里穷,又是外省,变着法儿地刁难。我哥一句话不敢说。那女孩走的时候,我哥连送都没送。后来我问他,他说早就没感情了。”周萌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你说,他这种人,值得你托付吗?”
我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黑乎乎的河面。远处有桥,桥上有灯,灯光倒映在水里,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我的心也像那片水光,碎得拼不起来。
“你今晚让我下来,就是因为这个?”我嗓子有点哑。
“不只是这个。”周萌顿了顿,从手机里翻出什么东西,递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低头,是她和周凯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是昨天深夜。周凯发了一句:“她还不算难搞,妈说什么都听着。等过完年,回了北京,我就跟她说分手。”
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不认识一样。手指开始发抖,手机屏幕上的字变得模糊。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字还在那里,白底黑字,刺得眼睛疼。
“他……他真这么说?”我的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周萌收回手机,点了点头:“我偷拿他手机截的图。他以为删了我就找不到了。就昨天,你切橙子之前,他跟我妈在厨房外面嘀咕了一阵。我刚好路过,听了一耳朵。我妈让他赶紧跟你断,说你不合适。他说行,过完年就说。还说‘小林很乖,不会闹’。”
“很乖,不会闹。”我重复着这几个字,像在咀嚼一颗发苦的药。原来在他眼里,我是这样的。乖巧,听话,好打发。所以他敢把我带回来,让我睡沙发,让我当免费保姆。因为他知道,我再委屈,也不会当着他家人的面闹。他拿捏了我对他的信任,把我的忍让当成了软弱。
“薇薇姐,”周萌第一次这么叫我,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这很残忍。但你得知道。明天家里还有一堆亲戚来拜年,我妈准备在饭桌上逼你表态,说年后就让你们订婚,然后催你辞职回来。你要是不答应,她就让你下不来台。你要是不信,等着看就知道了。”
我咬着嘴唇,眼眶热得发烫。订婚?我连他准备跟我分手都不知道,他妈已经在计划怎么把我套牢了。这一家人,真是好手段。
“我该怎么办?”我下意识问,声音里带着无助。
周萌看着我,目光坚定:“走。今晚就走。我送你去车站。明天一早有班车到市里,你再坐高铁回北京。别跟他道别,别给他们机会。”
“可我东西还在他家。”我脑子乱成一团,只知道抓住最实际的问题。
“你行李多吗?一个箱子?一个包?”周萌问。
我点点头。
“那好办。你听我的,现在跟我回去,轻手轻脚把你的东西拿出来。我帮你装车。我哥和我爸妈都睡死了,不会醒的。”周萌发动车子,看我一眼,“你敢不敢?”
我看着她。这个两天前还对我冷言冷语的女孩,此刻眼神坚定,像一个要带我突围的盟友。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敢。”
车子掉头,往来路开去。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黑黢黢的街景飞速后退。心口那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空得发疼。可疼归疼,我知道自己必须走。留在这里,只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到了周家门外,周萌把车停稳,没熄火。她小声说:“钥匙在门上,没锁。你进去,右手边客厅,你的东西应该都在沙发旁边。别开灯,用手机照着点。我给你五分钟。够吗?”
我点头,推开车门。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战,快步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轻轻往下按。门开了,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侧身挤进去,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打开手机电筒,光柱在墙上晃了一下,又迅速压低。
客厅里一片寂静。沙发旁边是我的小行李箱和双肩包。箱子里装的是我来时带的换洗衣服和化妆品,还没完全打开。我蹲下来,把拉链拉好,拎起箱子,把双肩包背在肩上。电暖器还亮着暗红的光,那条薄毯子堆在沙发上,像一摊无言的委屈。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漆黑一片,主卧和周凯的房间都在楼上,一点声息都没有。我忽然想起周凯睡前在我额头上亲的那一下,说“明天我带你出去走走”。他那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等过完年就跟你分手”?
胃里一阵翻涌。我猛地转身,轻轻关上门,快步走向周萌的车。她把后备箱打开,我塞进行李,坐回副驾驶。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开出巷子后,周萌才开口:“车站离这儿不远,十五分钟就到。你在候车室待到天亮,别出来。我给你留个电话,有事找我。”
我嗯了一声,说不出话。眼泪终于流下来,热热地淌过冰凉的脸颊。我扭过头,不想让周萌看见。
“哭吧,哭出来好受点。”周萌轻声说,眼睛看着前路,“我哥这人,没担当。你离开他是好事。真的。”
车子在夜色里奔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飞。我靠在车窗上,眼泪无声地流。那些和周凯的过往,像车窗外的景,一段段闪过。第一次见面他给我夹肉,我发烧时他熬的姜汤,我加班晚归他在楼下等我的身影。那些好,是真的。可那些好,撑不过一个除夕夜。
到了车站,周萌停好车,帮我把行李拿下来。凌晨的车站冷冷清清,大门关着,外面有零星几个人缩在墙角。她把手机递过来,让我输入号码,然后拨了一下,我的手机震了震。
“进去等着吧。天亮就有车。钱够吗?”她问。
我点头。她又看了看我,说:“到北京了给我发个消息。”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说:“我哥要是问起,我什么都不会说。你自己保重。”
我看着她,突然想抱抱她。这个女孩,我之前那么怕她,觉得她刻薄,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她。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拍拍我的背,说:“行了,别矫情。快去吧。”
我松开她,拎着行李箱走向候车室。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车旁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拉开车门,钻进去。车灯亮起,车子慢慢拐了个弯,消失在雨后的夜色里。
我推开候车室的门,找了个角落坐下。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周凯发的,时间是昨晚十二点整,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有点开。我删掉了对话框,把手机塞进兜里。候车室里弥漫着潮湿的冷气,我缩在长椅上,把外套裹紧。天快亮了,玻璃窗外的天边泛着灰白色的光。
我知道,天亮了,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可我不怕了。
第五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站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背着蛇皮袋的老汉,有抱着孩子喂奶的妇人,有戴着耳机刷手机的学生。我蜷在角落的长椅上,半梦半醒,每次有人经过,我眼皮就跳一下。我害怕看到周凯,害怕他出现在这个车站,用他那张无辜的脸问我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
但直到我买票上车,他都没有出现。手机很安静,除了周萌发来一条“上车没”,什么消息都没有。我回了她一个“上了”,就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
大巴摇摇晃晃地开出车站,驶过灰蒙蒙的街道。窗外的古镇慢慢褪去,变成普通的县城,再变成高速公路两旁乏味的田野。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周萌给我看的那行字:“过完年,回了北京,我就跟她说分手。”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眼睛后面的位置,拔不掉,一动就疼。
我掏出手机,想给陈露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回北京了。”然后关机。
大巴到市里是上午十点。我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十二点零七分开。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我抱着双肩包坐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盯着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的车次。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带着年节的疲惫和急切。只有我,像被抽掉了发条,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开机后,消息一下子涌进来。几十条微信,全是周凯的。我点开最上面一条,是他凌晨三点多发来的:“薇薇,你去哪儿了?我醒了发现你不在。东西也不见了。怎么了?看到快回我。”
之后每隔十几分钟一条,语气从疑惑变成焦急,再变成愤怒。最新的一条是九点多:“林薇,你到底怎么回事?大年初一玩失踪?你知不知道我爸妈怎么想?快回电话!”
我一条条看完,像在读别人的故事。那些字里没有一句是“你安全吗”“你还好吗”,全是他的面子,他爸妈的想法。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发消息时的表情,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一副被冒犯的样子。
手机震起来,是周凯的电话。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按了拒接。他又打,我再拒。第三次,我直接关了机。
十二点的高铁,我买了张二等座,靠窗。车厢里人不多,暖气很足。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城市一点点退去。田野、村庄、河流,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我想起三个多月前坐周凯的车来时,心里满是忐忑和期待。现在回去,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搬空了的房间。
到北京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天灰蒙蒙的,城市里到处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年味浓得化不开。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冷风扑在脸上,干冷干冷的,跟南方的湿冷不一样。我深吸一口气,鼻腔被冷空气刺得生疼。
打车回到我和周凯租的那个小公寓。楼下的超市关着门,门口贴着“春节休息”的告示。楼道里很安静,我拖着箱子上楼,在门口站了很久。钥匙插进锁孔,拧开。屋里黑着灯,有股几天没人住的闷味。
我打开灯,一切都还是走时的样子。沙发上扔着他的外套,茶几上有他吃了一半的薯片,电脑桌旁边堆着他没洗的咖啡杯。卧室的被子没有叠,浴室里的剃须刀还在台子上。这是一个我们共同生活了快两年的地方,可此刻我站在这里,像一个陌生人在参观别人的生活。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没有换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是二手的,我们俩刚搬进来时一起挑的,三百块钱,有块地方凹进去了。他说就喜欢这个凹陷,刚好能窝进去打游戏。我笑他像只猫。那时候我们多穷啊,可多快乐。
我掏出手机,开机。周凯的消息已经堆到六十多条。我没看,直接给陈露打电话。她接得很快,那边声音嘈杂,有小孩的笑声和电视的喧闹。她说她回了老家过年,问我在哪。
“我回北京了。”我一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你不是去周凯家了吗?怎么大年初一就回来了?”陈露的声音里满是惊讶和担心,“出什么事了?”
我握着手机,突然说不出一个字。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我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陈露在那边急了,连声问:“薇薇,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是不是周凯欺负你了?你说话啊!”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把经过说了一遍。从睡沙发,到他妈妈那些话,到周萌给我的截图,再到凌晨出逃,坐车回京。陈露在那边听得倒吸冷气,不时骂几句“这个畜生”“他一家子都什么人”。
“你现在一个人在家?要不要我过去陪你?”她问。
“你在老家呢,别折腾了。”我擦了擦眼泪,“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你等着,我买明天的票回来。”陈露语气坚决,“你给我好好待着,别干傻事。周凯要是敢来找你,你别给他开门。”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屋里的暖气片嗡嗡响着,把人的孤独感放大了十倍。我蜷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手机又震了,是周凯。这次我接了。
“林薇!你终于开机了!你上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了!”他的声音又急又高,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怎么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你让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他们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说话啊!林薇,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多难堪?”
“你想跟我分手,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随时会断。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他说:“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想跟你分手了?你别听别人胡说——”
“周萌给我看了你的聊天记录。”我打断他。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我听见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像在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语气软了下来:“薇薇,那是我随口说的。我妈催得紧,我没办法,只能先顺着她。你知道我妈那个性格,我要是不答应,她能闹翻天。我那是权宜之计,不是真的想跟你分。”
“权宜之计。”我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眼泪又滚下来,“所以你打算权宜到什么时候?等你妈帮你把订婚宴订好?还是等我也变得跟你上一个女朋友一样,哭着跑掉?”
“你别提她!”他声音突然提高,又压下去,“薇薇,你听我解释。我跟她不一样,我对你是认真的。我在北京跟你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我是想跟你过下去的。只是我妈那边,需要时间。你给我时间,好不好?”
“给你时间?周凯,你把我带回你家,让我睡沙发,让我当保姆,让我在你妈面前受尽委屈。你自己呢?你连一句‘她睡我屋’都不敢说。你让我给你时间?我给你的时间还不够多吗?”我的声音也大起来,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他在那头重重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你从来只看到自己委屈,看不到我的难处。我夹在你和我妈之间,里外不是人。你以为我好受吗?”
“你的难处?”我几乎笑出声来,“你的难处就是怎么两边不得罪,怎么才能继续当那个好儿子,同时又不丢掉我这个免费的保姆。对不对?”
“林薇,你说话别这么刻薄。”他的声音冷下来,“大年初一,我不想跟你吵。你回北京了也好,等我也回去,我们当面谈。”
“不用谈了。”我闭上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反而轻松下来,“周凯,我们到此为止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语气变得慌乱:“薇薇,你别冲动。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别做决定。”
“我很清醒。”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周凯,你听好了。我们完了。你不需要再权宜,不需要再跟你妈交代。你自由了。”
他还在电话里说着什么,我拿开手机,按下了挂断键。然后关机。世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我坐在黑暗里,眼泪流干了,脸上紧绷绷的。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要重新洗牌了。
第六章
我在沙发上不知道坐了多久,天慢慢黑下来。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密了,大年初一的晚上,别人都在团圆,只有我守着一屋子的旧物,像守着一场还没凉透的梦。
门被敲响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周凯。他不可能这么快回来,从老家开车到北京要五个小时,他就算放下电话立刻出发,现在也还到不了。我警觉地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
是物业的保安大叔,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个对讲机。我松了口气,打开门。他笑呵呵地说:“林小姐,今天大年初一,物业提醒一下,用电用火注意安全。另外楼下有个人打听你家,你认识吗?一个男的,三十来岁,说是你男朋友的同事。”
我心里一紧,问:“长什么样?”
保安大叔形容了一下,国字脸,戴眼镜,个子不高。我想了想,周凯有个同事叫赵博,长得差不多就是这样。他来干什么?是周凯让他来的?
“他人呢?”我问。
“走了。我说你没回来,他就走了。”保安大叔说完,又叮嘱了几句,就下去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周凯这是不相信我在北京,让人来查我?还是说他担心我出事,找个熟人来看看?无论哪种,都让我觉得窒息。这座城市里,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太多了,我躲不掉他。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的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没有人。小区里的树光秃秃的,在风里晃。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当晚我没有洗澡,直接躺在卧室的床上。被子上还有周凯的味道,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我不知道自己该难过还是该生气。难过的是我们两年多的感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断了,气的是自己直到最后一刻还对他抱有幻想。周萌说得对,他这人没担当。可我爱过他,爱得那么认真。
第二天中午,陈露来了。她拎着一个大包,风尘仆仆,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一进门就抱住我,抱得特别用力。我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拍她后背说:“好了好了,松手,我又没死。”
她松开我,瞪我一眼:“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在火车上急得觉都没睡,你倒挺平静。”她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放,换了鞋,拉着我坐到沙发上,上上下下打量我。
“瘦了。才几天,下巴都尖了。”她皱着眉,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一盒巧克力,一大包零食,还有两个红包,“我妈非让我带,说你一个人在北京过年,怪可怜的。喏,给你的压岁钱。”
我接过红包,心里一阵暖。以前总觉得陈露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可每次我出事,第一个出现的永远是她。
“吃饭没?”她起身往厨房走,“我给你下碗面。你坐着别动。”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活,油锅嗞啦一声响,接着是葱花爆香的味道。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生活好像还值得过下去。不管多难,至少有个人愿意为你点开火,煮一碗面。
面端出来,热气腾腾,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我接过来,低头吃。陈露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我吃。等我把汤都喝干了,她才开口:“到底怎么回事,昨晚电话里你断断续续的,我没听全。现在跟我说。”
我放下碗,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从头说起。从去他家的第一天,到除夕夜周萌的短信,再到车站里那一夜的冷。陈露越听脸色越沉,几次想插嘴,又生生忍住。等我说完,她腾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骂个不停。
“这个王八蛋!他一家子都不是东西!周萌还算有良心,那个周凯,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还觉得他对你好。他对你的好,全他妈是装出来的!”
“也不能说全是装的。”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可能在北京的时候,他也是真心的。只是回了家,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那才是真正的他。”
陈露停下步子,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薇薇,你难过归难过,但这事儿你做得对。你要是不走,你信不信,现在已经被他妈绑在饭桌上逼你表态了。那一家子,吃人不吐骨头。”
“我知道。”我点点头,“只是太快了。快得我还没反应过来。”
“有什么好反应的?他聊天记录都那么说了,你还想给他找理由?”陈露叹了口气,坐回我旁边,“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他,是你自己。你打算怎么办?住哪儿?这房子是你跟他一起租的,合同签的谁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这房子当初是周凯先租的,后来我搬进来,就没改合同。房本上只有他的名字。每个月的房租都是他转给房东,我再把一半转给他。也就是说,从法律上讲,我随时可以被他赶出去。
“合同签的是他。”我说。
陈露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呀,吃闷亏。不过别怕,你今晚就搬我那儿去。我那儿虽然小,住两个人没问题。等过完年,再慢慢找房子。”
“我不能一直麻烦你。”
“说什么呢?姐妹是用来干嘛的?”陈露白我一眼,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你的东西多不多?哪些要带走?衣服鞋子日用品,别的先留着,等你要的时候再来拿。钥匙得还给他吧?算了,先别还,你还有东西在这儿。等他回来再说。”
我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眼眶又热了。我说陈露,你以后嫁不出去就咱俩过算了。她头也不回地怼我:“去你的,我追我的人排到法国。你自己没人要别咒我。”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那天下午,陈露帮我整理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杂物。我站在卧室里,看着那些曾经属于我们的东西。他的游戏机还摆在床头柜上,充电线缠成一团。衣柜里我的衣服和他的衬衫并排挂着,像两个亲密的人。我一件件取下我的衣服,叠好塞进箱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味道,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这个你还要吗?”陈露从床头拿起一个相框。照片是我和周凯去年秋天在香山拍的,满山红叶,我们笑得特别灿烂。那时候他搂着我的肩,脸贴在我头发上,眼睛眯着,像得到了全世界的幸福。
我看了一眼,接过来,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有他写的一行字:“薇薇,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字迹工整,是那次回来之后他偷偷写上去的。那时候我看到,还感动得亲了他一口。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对折,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里。
“走吧。”我说。
陈露帮我拎起一个箱子,我拎另一个。走到玄关,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公寓。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沙发和茶几染成暖黄色。那台二手电视还挂在墙上,屏幕黑着,像一面镜子。我仿佛看见从前的我们坐在那里,窝在沙发里看电影,我靠在他肩上,他怀里抱着薯片。那些画面像老照片,一张张碎掉。
我关上门,把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从门缝塞了进去。陈露看着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到了陈露家,她把她的小卧室让给我,自己睡客厅沙发。我坚决不要,她说那让她睡沙发行不行,她习惯了。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可我没再争。我需要一个地方,哪怕只是暂时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陈露的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她的房间很小,堆满了衣服和化妆品的瓶瓶罐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乱蓬蓬的,在夜色里像个毛茸茸的小怪物。
手机开机后,周凯的消息又来了几十条。我一条没看,直接拉黑了他的微信和电话。然后我点开和周萌的聊天框,发了一条:“我到了。谢谢。”
周萌很快回过来:“到北京了?见到我哥没?”
我回:“没见。分了。”
过了几秒,她回:“早该如此。我哥刚才还在家里发火,说你不接电话。我妈在一边煽风点火,说这种没规矩的女人不能要。我爸倒是没说话。他们还不知道是我给你通风报信的。你别说漏嘴。”
我回:“不会。谢谢你,周萌。”
她回了个“不用”。然后又发了一条:“其实我挺佩服你的。换了我,可能没勇气走。”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又热了。我回她:“你比我勇敢。”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像一场热闹的梦终于散场。我知道,醒来之后,我要开始过没有周凯的生活。很难,但必须。
第七章
正月初三,北京下了一场雪。我醒来时,窗外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把陈露家楼下的老槐树都染白了。陈露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亲戚家拜年。我赖在床上不想动,肚子饿得咕咕叫。
手机里有几条消息。陈露说锅里有粥,热一热吃。我妈发来一条语音,问我在周凯家过年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北京。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文字:“妈,我回北京了。周凯家有点事,我提前回来了。”
我妈很快回语音:“啊?出什么事了?你们吵架了?”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说:“没什么大事,我挺好的。您别担心。”发完就后悔了。我这话说得太轻描淡写,我妈那么精明,肯定能听出问题。果然,她又追着问:“薇薇,你别瞒我。是不是他家人给你委屈受了?妈就知道,你大老远跑去别人家,肯定不自在。周凯呢?他什么态度?”
我看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妈一直不太赞成我跟周凯在一起,觉得他家太远,家庭条件也一般。我以前总跟他犟,现在不知道该怨谁。
“妈,我跟周凯分了。”我打了几个字,停顿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我妈电话马上打过来。我接起来,听见她在那头问:“分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着急。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他家里不太喜欢我。我们也不太合适。”我尽量说得平淡,“妈,您别问了。我没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分就分吧。妈早就说过,你条件不差,不愁找不到好的。你一个人在那边,有地方住吗?钱够不够?妈给你转点钱过去。”
我连说不用,可我妈不听,挂了电话就给我转了一万块钱。我盯着短信提示,心里又暖又涩。这个世界上,父母永远是最无条件对我好的。可我为了一个男人,大过年跑到千里之外受气,连自己爸妈都没陪。
中午陈露回来,带了一盒饺子。她进门就跺脚,说外面雪下得大了。我接过饺子,去厨房热。她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我:“你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我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肿的,还能因为什么。”她叹了口气,“你跟你妈说了?”
我点点头:“她给我转了一万块钱。”
“看看,还是妈妈好。”陈露走过来,帮我端热好的饺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上班?过了正月十五?还是早点找点事做,别整天闷着胡思乱想。”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味道不错。我咽下去,说:“我打算辞职。”
陈露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辞职?为什么?你那份工作不是挺好的吗?你跟他分手,又不是你错,凭什么辞职?”
“不是因为他。”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饺子,“我想换个环境。这半年我一直不开心,老板刁难,同事使绊子,只是以前有他在,我还有个退路。现在没有退路了,我反而想重新开始了。”
陈露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你自己想清楚。不过我支持你。你还年轻,有手有脚的,怕什么。”
我笑了笑:“谢谢。”
“谢个屁。”她翻个白眼,继续吃饺子。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陈露家蛰居,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对着电脑改简历、投工作。陈露白天出门,我就把家里收拾一遍,浇浇花,看看书。晚上她回来,我们俩窝在沙发上看剧,偶尔点个外卖,喝点小酒。
周凯托人联系过我几次。先是赵博给我发微信,说周凯很后悔,让我给他个机会。我没回,把赵博也拉黑了。后来我们共同的一个女性朋友,叫苏萌的,给我打电话,说周凯找她,让她帮着劝我。我在电话里直接说:“苏萌,你要还当我是朋友,就别再提这个人。”她沉默了一下,说:“薇薇,我不是帮他说话,就是想问你一句,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两年的感情,说断就断?”
我握着手机,望着窗外的雪,说:“想清楚了。”
苏萌叹了口气,没再说。
正月初七,年味还没散尽,我就拎着包出门面试了。那天风很大,我穿了件黑色大衣,扎了马尾,涂了口红。站在镜子前,我发现自己瘦了,颧骨有点凸,但眼睛很亮。我对着自己笑了一下,出门。
第一家公司在国贸,做互联网运营。面试官问了我一些业务问题,又问我为什么从上一家离职。我说想换个方向,挑战一下自己。她说你之前的工作经验不错,为什么不等年后拿到奖金再走?我说不想浪费时间了。她看我一眼,笑了笑,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第二家在望京,创业公司,老板很年轻,说话语速极快,像在打机关枪。我坐在他对面,回答问题的时候,他不断打断我,提新的问题。我应付得有点吃力,但出来的时候,居然觉得兴奋。这种被逼到墙角的感觉,比躲在陈露家自怨自艾要好一百倍。
面试完,我坐地铁回陈露那儿。车厢里人挤人,我拉着吊环,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窗外是灰蒙蒙的北京,春节的红灯笼还挂在路灯上,像一些固执的火苗。我看着自己的脸映在车窗上,模糊又清晰。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我喂了两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薇薇,是我。”
周凯。
我手一紧,没说话,也没挂。他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搬走了?我回北京了。家里空的。你的东西都带走了。钥匙你塞门缝里了?我看见了。”
我依旧不说话。地铁进站,风从隧道口灌进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薇薇,我想见你。就一次。你把话说清楚,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有些话,我得当面说。”
我闭了闭眼,说:“我没什么要跟你说的了。”
“算我求你了。别这样。我们在一起两年,你连一个当面告别的机会都不给我吗?”他的声音带着鼻音,像刚抽完烟。
地铁启动,我靠在车门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沉默了很久,我说:“可以。后天的中午,国贸地铁站B口。就十分钟。”
他连说好。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我其实不恨他。或者说,我恨的不是他,是那个曾经愿意委屈自己来成全他的我。现在我想当面做个了断。不是给他一个机会,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第八章
两天后,我去了国贸地铁站B口。那天是初九,北京的天特别蓝,阳光很刺眼。我在旁边的咖啡店买了一小杯美式,站在地铁口外面等。风吹过来,裹着汽车尾气和早餐摊的油烟味。我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周凯来晚了十分钟。他从地铁口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灰色羽绒服,头发剪短了些,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四处张望,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我站在原地没动,把咖啡杯在手里转来转去。
他在我面前站定,喘着气,像跑了一段路。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没睡好。
“薇薇。”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我点点头,说:“你有十分钟。”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这么赶?就不能找个地方坐下说?外面冷。”
“就在这儿说吧。我赶时间。”我语气平静,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出点什么。他找不出。以前我藏不住情绪,什么都写在脸上。但现在,我学会了把脸绷成一面墙。
“好。”他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薇薇,我错了。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客厅,不该让我妈那么对你,更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回来想了一路。你说得对,我没担当。可我真的不想跟你分开。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看着他,像看一幕隔了很久的戏。他的表情很诚恳,眼睛里甚至有泪光在打转。如果是一个月前,我可能早就心软了。但现在,我只觉得累。
“周凯,你说你不让我受委屈。可你知道我委屈在哪儿吗?”我摘下口罩,露出整张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委屈的不是睡沙发,不是干活,甚至不是你妈说的那些难听话。我委屈的是,我那么信任你,你却在背后跟你妈说,过完年就跟我分手。我委屈的是,我在那个家里孤立无援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做。我委屈的是,你连一句‘我要她’都不敢说。”
我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心口那个洞,又开始漏风。
“你给我的聊天记录,我看到了。周萌没骗我。你也不用怪她。是我逼她说的。”我顿了顿,深吸一口冷空气,“周凯,你不是坏,你是怕。你怕你妈不高兴,怕家里闹矛盾,怕失去你现有的安逸。你什么都怕,所以才会这样。”
他眼圈更红了,往前迈了一步:“薇薇,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可我会改的。你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我摇了摇头:“你改不了的。回了北京,你会变回那个对我好的人。可下次回家呢?再下次呢?我不可能一辈子不跟你回老家。你也不可能一辈子不面对你妈。到那时候,你照样会变成另一个人。我受不起。”
他像被人打了一拳,后退半步,脸色灰败。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跟我妈断绝关系?这样你才满意?”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怒意。
我看着他,轻轻地笑了:“你看,你第一反应不是怎么弥补,而是问我怎么样才满意。周凯,你到现在都没明白。我要的不是你跟你妈断绝关系。我要的是你站在我这边。可你做不到。所以我要不起你了。”
他沉默了。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一片纸屑,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下去。
“就这样吧。”我把手里的咖啡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要走。
“薇薇!”他叫住我,声音里有绝望,也有不甘。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还能再找你吗?”他问。
“别找了。”我抬起脚,往前走。眼泪终于落下来,但风太大,一下子就吹干了。我没有让他看见我哭。这是我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遗忘在路边的木头。我转过身,继续走。阳光很亮,照得眼睛发疼。可我知道,我必须往前走。
第九章
一个月后,我搬出了陈露家,在通州租了个一居室。房子不大,四五十平,但有个朝南的阳台。房租比陈露那儿便宜近一半。我买了几盆绿植放在阳台上,还贴了新的墙纸,把旧沙发套拆下来洗了。一切崭新得像一个开始。
工作也定了。就是那家望京的创业公司。老板叫许岩,比我大几岁,说话快,脾气急,但为人还算厚道。开的薪水比之前低了一点,但试用期过后有绩效。我接受了。新同事不多,算上我八个人,挤在一个开放式办公室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回不完的消息,开不完的会。可忙有忙的好,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三月底,我在楼下菜市场买了几根黄瓜和两个西红柿,回家给自己煮了碗面。陈露来我新家做客,东看西看,啧啧称赞,说你这小日子过得挺像那么回事。我给她切了盘水果,说那当然。她坐在我那张二手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突然说:“周凯有联系你吗?”
我手顿了一下,把果盘放到茶几上:“没有。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他应该也没脸再找我。”
“那他妈呢?没来找你闹?”
“没有。可能他根本没告诉他妈实际情况。他那么要面子,肯定不会说是我甩了他。”我坐下来,叉了块苹果塞嘴里。
陈露叹了口气:“也挺好。及时止损。我跟你说,我有个学长,做金融的,人挺靠谱,要不要认识一下?”
我笑着推她:“你滚。我这才分多久,你就急着给我拉郎配了。”
“什么拉郎配,这叫资源有效配置。”她一本正经,“你都空窗一个月了,该开始新生活了。”
我摇摇头:“算了。我现在只想赚钱。感情这种事,顺其自然吧。”
陈露也没再劝,开始给我讲她最近遇到的一朵奇葩。我们俩一边吃水果一边吐槽,笑得前仰后合。屋子里暖烘烘的,窗外是北京的春天,树上抽了新芽,夕阳把阳台染得金黄。很久了,我第一次觉得心里安稳。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刚加完班回到家,累得瘫在沙发里不想动。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一个新消息。我以为是工作群,点开一看,是周萌。
“薇薇姐,我下周去北京参加一个复试,有空见个面吗?”
我愣了一下,很快回她:“好。我请你吃饭。”
她回了个笑脸。
周萌来的那天,北京刮大风,满天飞絮。我约她在我公司附近一家云南菜馆见面。她比过年时瘦了点,穿件牛仔外套,背个帆布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我在门口等她,她看见我,笑着挥手,快步走过来。
“薇薇姐,你气色好多了。”她打量我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惊喜。
“你也是。复试怎么样?”我引她进去坐下,点了几个菜。
“还行,被问得挺狠的,不过应该能过。”她把包放下,喝了口茶,“我哥知道你请我吃饭吗?不知道吧。”
我摇头。周萌撇撇嘴:“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他最近脾气臭得很,在家整天摆脸色。我妈开始还想给他安排相亲,后来估计觉得没意思,也不提了。”
“他还在老家?”我问。
“嗯。他说北京的工作辞了,想在家考公。我爸给他找了个临时的事先干着。”周萌夹了块鸡肉,边吃边说,“我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在家当少爷,听我妈的话,找个我妈喜欢的媳妇,生个孩子,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她说得漫不经心,我却听出了深深的无奈。以前我觉得周萌刻薄,现在觉得她其实是太清醒了。清醒到痛苦。
“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她。
“我考北京的研,要是上了,就留这边。那个家,能不回就不回。”她看我一眼,笑了笑,“其实我挺谢谢你的。你走了之后,我跟我妈大吵一架。我说她控制欲太强,把我哥毁了一半,还想毁我。她气得好几天不理我。不过后来倒是松口了,说我想考哪儿考哪儿。”
“这就对了。”我举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祝我们都自由。”
她愣了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嗯,祝我们都自由。”
那顿饭吃得很轻松。我们聊了她的专业,聊了北京的生活,聊了最近好看的电影。她身上那种冷冷的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诚的率真。我甚至觉得,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们本来可以早点成为朋友。
饭后,我陪她走到地铁站。临别时,她忽然叫住我:“薇薇姐,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犹豫了一下,说:“其实除夕前一天晚上,我听到我哥在阳台上打电话。不是给你打的。对面是个女的。他管她叫‘小宁’。具体说什么我没听全,就听到一句‘等这边处理好了,我就回来找你’。”
风从我耳边吹过,带着晚春的微凉。我站在原地,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踉跄了半步。
周萌走过来,满脸歉意:“我一直没想好要不要说。后来你跟我说你跟他分了,我觉得说不说都无所谓了。可今天见你,我又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谢谢你告诉我。没关系。都过去了。”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地铁站。我站在风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头顶的天很高,蓝得不像话。我慢慢往回走,心里出奇地平静。
原来我连他的全部底牌都没看到。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第十章
五月,公司来了个新人,叫沈书言,从深圳过来,做产品设计。他个头高,皮肤白净,话不多,但每次说话都在点子上。许岩让我们带带他。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他住的地方离我不远,偶尔加班晚了,我们会一起坐地铁。他总站在我左侧,右手扶着扶手,左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侧着,替我挡开拥挤的人流。我一开始没注意,后来有次地铁急刹车,我往前一倾,他伸手稳稳扶住我,我才意识到他一直在看路。
“你以前做记者的?”我站稳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找话。
“不是,做过几年设计。深圳那边节奏太快了,想换个环境。”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听说北京压力也大,不过空气比我想象中好点。”
“你来的季节好。冬天再试试,雾霾能把你吓回深圳。”我半开玩笑。
他认真地摇头:“不会。我不怕冷。而且我挺喜欢北京的。这儿有地铁,有胡同,有烤鸭。”
我被他逗笑,说你这喜好真够朴素的。
后来他就经常出现在我生活里。有时是工作上的交集,有时是午饭时在楼下便利店碰到,有时是下班地铁里“顺路”。我一开始没多想,直到有次陈露来公司接我吃饭,远远看见他跟我道别,立刻一脸八卦地凑上来:“那个帅哥谁呀?怎么一直盯着你看?”
我头也没回:“同事,顺路。”
陈露撇撇嘴:“顺路?北京那么大,顺路顺到地铁里一步不离,你当我傻呢?”
我张了张嘴,没辩解。
沈书言对我有好感,我感觉得到。他做得不算明显,但那种默契和照顾,像春天里慢慢升起的地温,不知不觉就把人包围了。我一开始有点抗拒。上一段感情结束还不到半年,伤口结了痂,但摸着还疼。我怕自己没准备好,也怕他只是一时兴起。
可他是那种很稳的人。稳到你不会怀疑他说的每一句话。他不说漂亮话,但做了很多事。比如我加班到很晚,他会在公司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比如我偶尔提到想吃小龙虾,他周末就出现在我家楼下,说旁边新开了家店,一起去试试。比如我胃痛,他第二天就给我带来一盒暖胃的冲剂。
陈露说,这种人才靠谱。不会把你捧到天上,也不会把你摔下来。我嘴上笑她,心里却有几分认同。
六月中旬,公司团建,去郊区一个农家乐。大家玩了一下午,晚上又唱K。我喝了两杯啤酒,有点头晕,就溜出来透透气。农家乐的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槐树,树下有个石桌。我坐在石凳上吹风,沈书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点水。”他说。
我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肩上。他站在我面前,像一幅剪影。
“林薇。”他叫我名字,声音很轻。
我抬头看他。他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有件事跟你说。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从你帮我整理项目资料那天起,我就觉得你很好。好到我不想只做同事。”
风很静。周围只有远处KTV里隐隐传来的歌声,跑调跑得离谱,却让人觉得真实。
我低头看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也没有催,就那么安静地等。
“我谈过一段,还不太久。”我说,声音很小,“你都知道。”
“我知道。我不在乎。谁没有过去。”他的眼睛很亮,像月光落在湖面上,“你愿意试试吗?不用急。就随便吃吃饭,看看电影。你什么时候想停,就停下。我保证不纠缠。”
我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那种天雷地火,而是像冬天里捧着一杯温吞的水,不烫手,但暖。
“试试。”我听见自己说。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沿着农家乐外面的小路走了很久。路两边是半人高的玉米地,风吹得叶子沙沙响。他没拉我的手,只是走在我左边,偶尔说几句话。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是专门为我们照路。
我忽然想起除夕那晚,我拎着箱子从周凯家逃出来,坐在车站长椅上等天亮。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的生活会塌掉。没想到才几个月,我重新站了起来,有了新工作、新住处,甚至有了重新开始的勇气。
原来人真的可以好起来。只要肯走,路就会出现。
第十一章
七月的一个周末,我回了趟老家看我爸妈。自从过年没回家,他们已经念叨了半年。到家那天,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我爸乐呵呵地开了一瓶酒,说闺女回来就好。
吃完饭,我陪我妈在厨房洗碗。她没抬头,只轻声问:“你跟周凯,真没可能了?”
我嗯了一声。她叹了口气:“我不喜欢那孩子,总觉得他心气高,不踏实。可你喜欢,妈也没多说。现在你想明白了,妈就放心了。”
我把洗好的碗摞在架子上,说:“妈,以后我会擦亮眼睛的。”
她点点头,又说:“那个新认识的,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想起沈书言。我还没跟我妈提过他,估计是陈露说的。我笑了笑,说:“挺好的,还早呢。”
我妈也笑了:“早什么早,你可不小了。要是觉得行,就带回来给妈看看。”
我嘴上答应,心里却觉得踏实。这种被家人关心、支持的感觉,比什么都强。
在家待了三天,我返回北京。高铁上,沈书言发来消息,问我要不要接站。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地铁。他回了一句“那我在你楼下等你,给你做了红烧排骨”。我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回到北京的家,我刚进小区,就看见他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午后的太阳很晒,他额头上全是汗。我快步走过去,说你怎么不上去等。他憨憨一笑,说怕你回来晚,菜凉了。
我心头一热,接过保温袋:“走,上去。”
那天晚上,我在我那间小厨房里摆了两副碗筷。他做的排骨不算成功,酱油放多了,颜色发黑,但我吃得很香。他坐在对面,一直给我夹菜,说这个补,那个也补。我笑他像我妈,他不好意思地挠头。
吃完饭,我们坐在阳台上吹风。夜风里带着湿热的暑气,但比起白天已经凉快很多。楼下有小孩在追逐嬉闹,笑声远远传上来。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灯光像碎金洒在夜幕上。
“沈书言。”我叫他。
“嗯?”他转头看我。
“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麻烦?刚分手没多久,有时候还会做噩梦,醒了一身冷汗。”我抱着膝盖,声音很轻,“我怕我没准备好,对你不公平。”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林薇,我不觉得你麻烦。你经历的那些,我不觉得是减分项。相反,我觉得你很厉害。你能自己走出来,重新开始,说明你心里有劲儿。我就喜欢有劲儿的人。”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湿。他慌了一下,抽了张纸巾递给我:“哎,你别哭啊。我说错话了?”
我摇摇头,擦了擦眼睛:“没有。我是高兴。”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那就好。我嘴笨,不会哄人。以后慢慢学。”
我笑出来:“你哪里嘴笨了?说这么一大堆。”
“对着你就不笨了。”他小声说,耳朵红了。
阳台上的晚风吹着,窗台那盆绿萝被吹得摇摇晃晃。我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跟过去好好说再见了。不再怨恨,不再遗憾,只是感谢那段日子让我看清了一些人,也看清了自己。
第十二章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秋天。我和沈书言的感情不咸不淡地推进着,像炉子上的温水,稳定而温暖。他从不催促我,也不刻意制造浪漫。但我们一起看完了三场电影,逛过了五个公园,吃过了几十顿饭。他记住了我不吃香菜,爱吃软桃。我记住了他喜欢蓝色,怕热但讨厌开空调。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写字楼,秋雨正密。我站在廊檐下,准备打车。手机响了,是沈书言。
“我在你公司楼下对面。你出来就能看见我。”他说。
我探头张望,果然看见他举着一把深蓝色的伞站在街对面,路灯下身影瘦长。我快步跑过去,他迎上来,把伞往我这边倾。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喘着气,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上。
“我看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你肯定没带伞。”他把伞柄塞进我手里,自己站到伞外半个肩膀,“走,送你回家。”
我看着他被雨打湿的半边身子,心里又酸又软。这世上,能记住你所有小习惯的人不多。能记住并且愿意为你挡雨的,更少。
我们并肩走在雨中,鞋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路边金黄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被雨水浸得软塌塌的。我忽然开口:“沈书言,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侧头看我,表情有点紧张。
“我们结婚吧。”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像透明的珠帘。
他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圆,像没听懂。
“我说真的。我想跟你一起过日子。你愿意吗?”我仰起脸看他,心跳得飞快。话出口的那一刻,我居然无比确定。
他嘴巴张了张,然后一把把我连人带伞抱住,抱得特别紧,像要把我嵌进怀里。伞掉在地上,雨兜头浇下来,冰凉冰凉的,可我感觉不到冷。
“我愿意。当然愿意。”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带着微微的颤,“林薇,你别说我占你便宜。我早想求婚了,又怕你还没准备好。今天可是你自己先说的。”
我笑起来,捶他的背:“那你还不去找个像样的地方?就站在这雨里干说。”
他松开我,眼神亮得像星星:“好。你等着。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我捡起伞,重新撑在我们头上。雨还在下,像一场温柔的祝福。我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心很热,把暖意一点点渡到我身体里。
第十三章
又一个除夕。我没有去任何人的老家。沈书言是广东人,但已经好几年没回老家过年了。他说家里人都在国外,春节就他一个,正好跟我一起。于是我们商量着,把双方父母都接到北京来。
这是个大工程。我爸妈从北边来,他爸妈从南边飞。两家人第一次见面,我紧张得不行。沈书言安慰我,说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除夕那天,我们在沈书言租的两居室里包饺子。我爸妈和他爸妈围坐在桌边,和面的和面,擀皮的擀皮。我妈和他妈聊得火热,从菜市场哪家菜新鲜,到广场舞哪支曲子带劲。我爸和他爸更逗,一个不会包,一个包得丑,被两位女士赶到一边喝茶下棋去了。
沈书言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轰隆隆响。我偶尔进去打下手,被他塞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到嘴里。烫得我直吸溜,他笑着拿手给我扇风。
饭桌上,我特意给爸妈们准备了红包。我爸喝了点酒,说:“薇薇啊,爸妈以前总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现在看你和书言在一块儿,我们就放心了。”沈书言站起来敬酒,说叔叔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薇薇。我妈眼眶红红的,连说好好好。
沈书言的妈妈拉着我的手,说:“薇薇,以后书言要是欺负你,你告诉阿姨,阿姨飞回来收拾他。”我笑着说不会。沈书言在旁边假装委屈:“妈,我哪敢欺负她。她不欺负我就行了。”众人大笑。
吃完饭,大家坐在客厅看春晚。窗外烟花声此起彼伏,把城市的夜空染得五光十色。我靠在沈书言肩上,他剥了个砂糖橘递给我。我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零点前,沈书言拉着我来到阳台上。冷风从四面八方扑来,我裹紧围巾,靠在他怀里。远处有烟花腾空而起,在半空炸开,映红了整片天。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简简单单,一个小小的钻,在烟火的光里亮得像颗星星。
“林薇,嫁给我。”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火,有光,有温柔。没有下跪,但语气比任何仪式都郑重。
我伸出手。他小心地把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刚刚好。我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他,扑进他怀里。他在我耳边说:“明年,我们换个更大的房子。然后养只猫,再要个孩子。”
我笑着拍他:“你想得美。”
他抱紧我,下巴抵在我额头上:“想得当然美。不想得美,怎么把你骗到手。”
烟花在头顶不断炸开,像一场盛大的庆典。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睡在周凯家沙发上的那个湿冷的夜晚。凌晨的车站。撕碎的相片。陈露煮的那碗面。周萌挥别的手。沈书言雨里捡起的那把伞。一幕一幕,像一条路,从黑暗走到光明。
原来所有的错过,都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我睁开眼,看着身边这个人。他正低头看我,嘴角带笑,像第一次在地铁里替我挡开人潮时那样,安安静静,温温柔柔。
“新年快乐,未婚妻。”他说。
“新年快乐,未婚夫。”我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烟花还在响,新的一年来了。我的人生,也在这一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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