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呼啸山庄》很难拍出好电影？

《呼啸山庄》作为一本世界文学名著，诡异的人物关系以及角色性格直至今日都是读者们热衷讨论的话题。其作者艾米莉·勃朗特生于1818年，与写出《简·爱》的夏洛蒂·勃朗特和写下《艾格妮丝·格雷》的安妮·勃朗特并称为“荒原三姐妹”，勃朗特三姐妹生于荒原，死于荒原，一生的大部分时光都在霍沃斯（Haworth）那座阴冷的牧师住宅中度过。这也是艾米莉·勃朗特的作品充满激情与神秘感，展现极端情感与人性的复杂性的根源之一。

电影《呼啸山庄》（2026 ）剧照，图为希思克利夫和凯瑟琳在厄恩肖先生（凯瑟琳父亲）的葬礼上。

近日，在由中信出版集团、新京报书评周刊、上海图书馆联合举办文学名著系列对谈活动中，我们邀请了文学学者、译者肖一之和作家、文学译者于是，以“《呼啸山庄》还会被改编多少次？”为题，从《呼啸山庄》（无界文库044）文本出发，聊了聊他们如何看待改编后的电影，以及这部经典文学名著为何具有如此魔力，以至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重新解读、演绎和呈现，也对这部小说中的人物给出了自己的解读。

《呼啸山庄》

[英]艾米莉·勃朗特 著

孙致礼 译

中信出版集团

2026年2月

未来，除了经典文学作品，我们还将与更多的机构联动，推出各类图书的“重读经典”对谈活动，敬请关注！

嘉宾｜肖一之、于是
整理｜宫子


电影版《呼啸山庄》的改编

今年3月，最新翻拍的电影《呼啸山庄》在内地上映。这部电影在国内的影评口碑非常平庸，阅读过小说的观众都认为电影并没能很好地呈现艾米莉·勃朗特小说原著的内容。对此，经典导读活动现场的两位嘉宾也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肖一之认为，这部电影对自己而言，其实还是值得一看的，但他看完却是抱着“做作业”的心态，他特别欣赏电影开头所做的改编。肖一之认为，电影最开头那几分钟的味儿很对，很生猛。电影最开始给观众呈现的是一个公开处刑的场景，等于拍了小说里厄恩肖先生（女主角父亲）在利物浦捡到希思克利夫那天的场面。因为在19世纪的英国，公开行刑就是电影中所表达的那样一个混乱场面，类似于一次狂欢，比鲁迅先生笔下冷漠的看客还要夸张——大家是快乐的看客。然后在那个场面背景里还有一个木偶秀。这种木偶秀是英国19世纪特别常见的民间娱乐形式，叫Punch and Judy Show，木偶剧的内容经常也是非常血腥暴力的，这一点跟电影前面几分钟的气氛非常契合，虽然这部分的改编是原著小说内所没有的。

电影《呼啸山庄》（2026 ）剧照。

不过这既是电影视觉呈现的成功之处，也是小说改编电影的失败之处。这意味着在电影的开篇就通过场景氛围暗示了整部小说的内容。肖一之认为，电影将小说里出现的东西都做得特别实，弱化了文学作品里暗示的、虚无缥缈的感觉。

这种过于务实、要将一切用最直白方式呈现给观众的改编败笔，在电影呈现小说角色方面更加明显。电影中改编了一个桥段，希思克利夫和凯瑟琳的故事被描述成了一个婚外情，但是发现婚外情时，凯瑟琳已经是怀孕的状态，而希思克利夫竟然还会有一段对白是去讲这个孩子是谁的，嘉宾于是认为这是最最违背原著精神的一种改编。同样，这部电影虽然被归类为R级别（美国影片分级制度中的一级，属限制级，17岁以下必须由父母或者监护人陪伴才能观看），但一来结合实际场景没有太大的必要，二来那些被改编的镜头很多也属于导演本人的臆想。例如，在小说中的厄恩肖家和林顿家，林顿家有一个妹妹叫伊莎贝拉，希思克利夫出于报复把她娶走了，但他其实根本就对她没有任何感情。在小说里，伊莎贝拉的确也是遭受了种种的虐待，可是电影为了追求炸裂的视觉效果，设置了伊莎贝拉被拴着狗链在地上爬的场景。这一点也非常背离小说的叙事氛围。

类似的场景在电影中不断出现，这种反复在电影两小时的时长中造成了极大的审美疲劳。肖一之认为这部电影更像是社交媒体时代的产物，有很强的社媒切片感，而非看似影片中的场景和人物做派想要给到的一种历史感。

这种情况不仅在新版《呼啸山庄》中出现，其他最新翻拍文学作品的电影也存在着类似的问题。在于是看来，其中原因之一来自年轻导演们自身，以《呼啸山庄》的导演为例，芬内尔很喜欢去挖掘人的身体潜质，属于偏爱表现具身性情感的女性导演，之前的代表作《丹麦女孩》就是最好的典范。因此，她的电影画面非常契合她个人的审美。导演本人在电影宣传时说过，这一版电影不是纯粹的文学改编，而是拍了她自己14岁时第一次读《呼啸山庄》时的感受。所以，新版《呼啸山庄》的核心用意并非忠实再现原著，而更偏重表达导演本人的感受——14岁的青春期少女在阅读这个史上最浪漫的、最爆裂的爱情故事时所衍生的想象。

另一原因则在于当下年轻一代的表达方式、对事物的理解方式，21世纪的年轻人对爱的理解更偏重于身体层面的阐释。而原著作者艾米莉·勃朗特一辈子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结婚，当她去写一个爆裂的情感故事的时候，是从精神层面出发的，这是电影和小说最大的区别所在。

小说原著的复杂之处

第一代的两家人员构成在《呼啸山庄》的小说原著和电影有很大不同。厄恩肖家其实是一儿一女，而电影里完全没有出现凯瑟琳的哥哥欣德利；林顿家的哥哥是埃德加，妹妹是伊莎贝尔。厄恩肖先生去利物浦捡回来一个希思克利夫，由此构成了小说里的几个主要人物。因为种种原因，凯瑟琳嫁给了埃德加，而希思克利夫出走。几年之后，他突然回来，而且变得有钱了，然后就开始施展自己的报复。

小说是通过女管家内莉的视角讲述了希思克利夫的报复故事。比如，他怎么样报复欣德利，因为小时候，欣德利认为他也会继承家产，所以没事儿就殴打希思克利夫，可以说是基于嫉妒和恐惧的一种虐待，害怕这个外来的野孩子会夺走自己的长子特权。所以，希思克利夫回来之后，第一个报复的对象就是欣德利，引诱他去赌钱喝酒，最后把家产都抵给了自己。当时欣德利已经结婚生子，但他的太太弗朗西斯早就病死了，留下了一个儿子哈雷顿，这是第二代的重要人物。哈雷顿等于是被希思克利夫养大的，但希思克利夫养育哈雷顿的方式，是不教养，不关爱，让哈雷顿过上了比自己小时候还惨的生活，让他当仆人，放牛放马去干粗活，没有给他任何学习的机会。

凯瑟琳嫁到了林顿家之后，生了一个女儿叫小凯瑟琳，被她爸爸宝宝贝贝地养大，十几岁以前不准她出家门，根本就不知道上一代的这些事情，她是误打误撞地撞进这个人物旋涡的。

电影《呼啸山庄》（2026 ）剧照。

伊莎贝拉的故事则是在凯瑟琳嫁给林顿之后发展出来的。希思克利夫是个很有外表魅力的人，伊莎贝拉年轻、天真，很容易就被他吸引了。希思克利夫决定利用伊莎贝拉的痴情，说服她私奔，之后，再以丈夫的身份合法地虐待她。最后，伊莎贝拉从希思克利夫的家里逃出来，直接逃去了伦敦。

但林顿家比较有钱，且家里的女儿能够继承家产，可以独立生活。伊莎贝拉生了一个儿子叫小希思克利夫。小希思克利夫的名字其实也特别有意思，因为他的父亲希思克利夫是一个孤儿，所以并没有姓氏，他的名字“希思克利夫”是又当姓又当名。所以，等到伊莎贝拉生了他的儿子以后，纯粹为了气他，就给他们的儿子取名叫林顿。所以第二代小希思克利夫的全名叫林顿·希思克利夫，表达了伊莎贝拉的愤恨：既然希思克利夫你这么仇恨我们林顿家的人，那就把你的儿子命名为“林顿”。结果希思克利夫来了，马上把小希思克利夫要了回去，把他变成了报复的工具，通过种种手段让儿子小希思克利夫娶了小凯瑟琳。这样一通操作之后，最后的结果就是两边的家产都落到了希思克利夫的手里。

最难以挖掘的报复心理

《呼啸山庄》原著错综复杂的爱情与复仇心理，不仅是影视化最难表现的一点，也是文学解读里难度极大的一个主题。肖一之提到了小说原著中非常经典的结尾——当希思克利夫进行了十几年的报复之后，上一代人已经死完，就在他的复仇已经达成的时刻，他可以把两家的家产都拿到手，彻底把哈雷顿养废掉，疯狂虐待小凯瑟琳这样的一个关口，希思克利夫顿悟了，他放弃了继续复仇。

对书中的结局，一般有两种解释。最简单的解释就是希思克利夫从此开始绝食，饿了几天后把自己活活给饿死了，等于是选择了自杀。另外一个解释则是，希思克利夫在人生中的复仇使命已经完成了，凯瑟琳的鬼魂来召唤了他，两个人死后的灵魂一起在荒原上游走。

电影《呼啸山庄》（2026 ）剧照。

于是认为，这正是原著作者艾米莉·勃朗特所要描写的真正主题。《呼啸山庄》本身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爱情故事。它真正的主题是复仇，而后在复仇的主题下，添加了爱情、背叛、利益等等因素，让这个主题变得更加复杂深刻。而在文学层面上，以“复仇”为主题挖掘《呼啸山庄》深层思想的解读并不多，这个主题往往被人们忽视。

而其在历代的电影翻拍中，都没有表现小说原著里的一个著名场景，那就是凯瑟琳临死的呓语——这段话在以往所有的改编当中，都没有被翻拍出来。但它其实是表明凯瑟琳的性格及精神状态的经典叙述。凯瑟琳呓语的大意是“我不要上天堂，如果我没有得到我应该得到的东西的话，我就宁可在这个世界上游荡”。

同时，作为对灵魂、鬼魂这类意象的呼应，在小说的原文开头，也出现了经典的场景：

“不管怎么样，我非要让它静下来不可！”我咕哝了一声，用指节骨敲碎了玻璃，伸出手臂去抓那捣乱的树枝。怎料我的手指没抓住树枝，却握住了一只冰冷的小手的手指头！

梦魇带来的极度恐怖攫住了我，我只想把手臂抽回来，那只手却紧抓不放，只听一个极其凄惨的声音呜呜咽咽地说：

“放我进去吧——放我进去吧！”

“你是谁？”我问，一边极力想把手臂挣脱出来。

“凯瑟琳·林顿，”那声音颤抖地答道，（我怎么会想到林顿呢？我有二十次把林顿念成了厄恩肖）。“我回家来了，我在荒野上迷了路。”

就在那声音诉说的当口儿，我隐约看见一张孩子的脸在向窗里张望。恐怖使我狠了心；眼见甩不掉这小东西，我就把她的手腕拉到了碎玻璃口上，蹭来蹭去，直蹭得鲜血淋漓，浸透了玻璃。可那声音还在哀泣：

“放我进去吧！”并且紧紧抓住我，简直把我吓疯了。

——《呼啸山庄》（无界文库 p54）

（文中的“我”是房客、开篇的叙述者洛克伍德先生）

这既是艾米莉·勃朗特的文学技巧，也有19世纪哥特文学流行的外部原因。鬼魂的形象在小说中反复出现，特别是在小说最后，原著作者还特别安排了一个小牧童，让他被吓得屁滚尿流地说“我在下面看到了希思克利夫和凯瑟琳的鬼魂”。在最初黑白电影版的《呼啸山庄》中也有过鬼的镜头，但很奇怪的是，在影视特效技术更为成熟的今天，所有翻拍电影却全都忽略了“鬼魂”这个小说中极为重要的形象。

少年希思克利夫和凯瑟琳。电影《呼啸山庄》（2026）剧照。

于是和肖一之都认为，如果未来有电影在翻拍《呼啸山庄》时，能够利用现代的技术拍出这类鬼魂的主题，用新的视觉方式挖掘这个主题背后所牵涉的主要角色心理，将会是非常值得期待的事情，也会让《呼啸山庄》这本经典文学名著增添更加丰富的解读视角。

本文内容系独家原创。嘉宾：肖一之、于是；整理：宫子；编辑：Lynn；校对：卢茜。欢迎转发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