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到三十多岁,才知道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不是你不想忘,是它自己不肯走。
比如我老家的那口井。
我的老家在沂蒙山腹地,一个地图上找不见的小山村。说它小,是因为它确实小。三百户人家,挤在十几个起伏不大的山包上,像是一群人凑在一起晒太阳,谁也不肯挪窝。说它远,是因为它离县城远,远到什么程度呢?远到县里的人不知道有这么个村子,村里的人也懒得去县城。
我离开那里,一晃十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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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里,我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世面。城里的路是平的,水是拧开龙头就来的,灯是亮到天明的。按说这样的日子,早该把老家那个破落的小山村从脑子里挤出去了。可奇怪的是,越是见得多,老家那口井越是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井口八十厘米,深六米,石头砌的,井底的泉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怎么喝也喝不完。
这口井,是村里人的命。
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全村人吃水、浇地,全靠它。井在村子最东头,挨着一片杨树林。每天天不亮,水桶碰撞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女人们挎着桶,踩着石阶上去,辘轳吱呀吱呀地转,一桶水提上来,清亮亮的,能照见人影。那时候井边是最热闹的地方,谁家的事都在井边传,谁家的闲话也在井边说。井水养活了全村人,也听尽了全村人的家长里短。
老人们说,这井是早年间一个乡绅带头凿的。具体哪一年,没人说得清了。只记得那人说,人活着不能靠天吃饭,天不下雨,人得自己找水。于是请了打井的师傅,一锤一錾,硬是在石头山上凿出了泉眼。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是一辈子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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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出去了。先是读书,再是工作。城里的自来水拧开就有,没人再为吃水发愁。老家的可爱,便一点一点地从脑子里淡了。回去探亲,看到那条小河干了,杨树砍了种了地,土路坑坑洼洼,房子越发破旧,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像是你小时候穿的一件棉袄,曾经那么暖和,现在翻出来,又旧又硬,穿不上了,扔了又舍不得。
可人就是这样。你越想摆脱的东西,越在夜里来找你。
这几年每次回去,老家都在变。先是路修了,柏油的,平平整整。再是房子翻新了,瓦房亮堂堂的。后来听说,自来水"村村通"了,家家户户拧开龙头就有水。那口老井,终于卸下了它扛了一辈子的担子。
我站在井边,往里看。水还是那样清,还是那样深不见底。只是井沿上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了一道道沟,深的地方能放进去两根手指。这些沟,是时间刻的。每一道沟,都是一桶水提上来,再提上来,提了几十年,几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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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现在不用来井边挑水了。井边安静了。杨树还在,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老井说话。说些什么呢?大概是说:我忙活了一辈子,现在可以歇歇了。
歇了,不等于死了。老井还在,水还在,泉眼还在咕嘟咕嘟地冒。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从前是全村人的命,现在是全村人的念想。
我想起那个凿井的乡绅。他大概没想到,有一天这口井会闲下来。但他一定知道,人活着,总得给自己留一口井。这口井,可以是水,可以是根,可以是你走了再远也忘不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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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那口井,在老家,在心里,在每一个想起来就觉得踏实的地方。
一个人,不管走多远,心里得有一口井。井水不干,人就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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