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舆论场岂能被“小作文”牵着走

澎湃首席评论员 李勤余

如今的网络舆论场中，一些“小作文”的出现，常常会成为引爆话题的导火索。所谓“小作文”，是指个别社交媒体用户通过长文本、聊天截图、剪辑音视频等形式讲述个人经历，以此在网络空间中获取共情，实现诉求。

这年来，不少网络“小作文”，通过耸人听闻的细节、夸张的表达甚至刻意歪曲事实，极大冲击公序良俗和互联网传播秩序：有明星或公众人物自曝隐私，内容狗血、情节离奇，无非是为了抹黑另一方当事人；有所谓大V、网红“手撕”同行，诋毁竞争对手或企业；也有普通人把情感纠纷闹上网、求“断案”，造成性别对立和撕裂。

这些“小作文”往往像连续剧一样，过程跌宕起伏，但等真相尘埃落定后大家会发现，反转、翻车的例子也不少，引发了众多网友反感。由此要问，“小作文”何以泛滥？该如何看待网络“小作文”现象？

“小作文”泛滥正在成为社交平台的治理难题。图片由AI生成

“小作文”何以越来越泛滥

“小作文”为什么容易成为传播爆点？一方面，大量使用第一人称描述主观感受，哪怕没有语气十分激烈的措辞，也能在潜移默化中让网友产生代入感，影响他们的判断。尤其是，当下“小作文”的作者大多会将自己设定为“弱者”或者“受害者”，以此博取公众的共情。

更重要的是，比起客观、冷静的叙事，自带情绪价值的“小作文”不仅能让网友产生强烈的分享冲动，而且会让个体情绪借助社交网络逐级扩散，转化为大规模群体情绪，实现裂变式传播。社交平台的算法本来就把用户的点赞、评论、转发、停留时长当作流量分配核心指标。这样一来，天然契合社交媒体算法偏好的“小作文”，就会被不断加强推送，形成“越吵越推、越推越吵”的循环。

另一方面，和“小作文”所造成的社会影响相比，发布“小作文”的成本和门槛极低。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技术飞速发展的背景下，任何一个用户都可以通过AI快速润色、批量生成叙事文本，加工聊天截图、故事细节，创作出一篇篇图文并茂、生动精彩的“小作文”。

所以，“小作文”如果能引爆热点，那自然有利于发布者，如果没能引发更多关注，损失也不大。这笔账很容易算，于是在网络舆论场上，“谁先告状谁有理”“谁更夸张谁有流量”的观念自然也就越来越流行。

值得注意的是，“小作文”虽然多是单方面的讲述，并不严谨，但有的也不完全是虚构造谣。正因为其常常真假难辨，也就对事实鉴别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从传播学的角度看，不管是报刊、广播还是电视，媒介发布内容最重要的标准是真实性、客观性，而在“人人都有麦克风”的当下，“小作文”完全可以绕开真实性的审查，将个体叙事装扮成公共话题，直接触达受众。

由于“小作文”的传播速度远快于事实甄别的速度，就算平台能够识别到问题，再想去提醒用户，进行限流，往往也为时已晚。更何况，还有个别平台因为“小作文”能带来热度和流量，而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都成为“小作文”日趋泛滥的重要原因。

“小作文”正在危害舆论场风气

如果说在过去，还有个别“小作文”能聚焦严肃的、能折射公共性问题的议题，那么现在，越来越多的“小作文”只剩下纯粹的情感宣泄和流量收割，情感纠纷、家庭矛盾甚至床笫之私都成了曝光内容。如果越来越多人一遇到冲突和矛盾，首先想到的就是写“小作文”，到头来，买单的只能是最宝贵的公共资源和公众注意力。

有人也许会问，既然很多“小作文”里的描述得不到证实，既然事后证明很容易翻车，难道就没有人提出质疑或者表示反对吗？这是因为，一旦一篇“小作文”引发公众关注，就会形成强大的主导情绪意见。

一边是认同“小作文”的用户敢于表达自己的支持，另一边则是持怀疑或者保留态度的受众会因为担心遭遇网络暴力，不得不选择沉默。随着事件的不断发酵，网络空间的意见会暂时呈现“一边倒”的趋势，进一步挤压不同的声音和舆论场内理性讨论的空间。

不仅如此，“小作文”的发布者常常会拿阶层、性别、地域等容易引发争议的话题做文章，一旦聚集大量“同温层”里的用户，只会加固偏见，极化群体情绪。最近网上热传的“小作文”，就有不少传递出“性别对立”“炫富拜金”等错误、低俗的价值观，让网络环境变得乌烟瘴气。

从过往的案例看，即便后续出现反转，一些“小作文”攻击的对象也可能已经遭受精神伤害，甚至“社死”，想要修复谈何容易。在商业场景中，失实的“小作文”还会让涉事企业、品牌遭遇大规模恶意差评、骚扰，对网络营商环境造成巨大的破坏。

应该承认，网络“小作文”未必都是虚假的，它有时候也可能是当事人在遭遇侵害后勇敢站出来维权的重要渠道。

但是，越来越多的“小作文”被证伪后，也会产生“狼来了”效应——当网络空间内的公信力一次次被透支，公众就会本能地怀疑那些正常、理性诉求的真实性，堵上了真正需要帮助者的维权之路。如果任由“小作文”沦为处理私人恩怨、伤害公序良俗的工具，动摇的只会是整个社会的信任基础。

情绪的力量不能凌驾于真相之上

从以往的案例看，很多“小作文”的发布者故意省略对己方不利的信息，裁剪事实，将复杂的冲突简化为二元对立的框架。一旦受众接受这套叙事策略，就有可能被强烈的情绪裹挟，忽略了对事实真相的关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小作文”正是所谓“后真相时代”舆论传播的典型产物。

“后真相时代”并非没有真相，而是网络空间里的情绪常常走到了真相前头。因此，光“让子弹飞一会”是不够的，那样只会让口水无限制地发酵，正中发布者的下怀。

首先，如果事件涉及公共部门，涉事单位绝不能保持沉默，必须尽快发布情况通报，用事实和证据回应公众关切，用权威信息压缩“小作文”的生存空间；其次，社交平台应该完善算法和推送机制，尤其是在话题发酵初期设置舆论缓冲带，不能任其无限“霸榜”；再次，公众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主流媒体承担起“把关人”职责，对纯属个人隐私、情感八卦的“小作文”不传播、不推送；对涉及公共议题的也要从多个信源进行交叉求证，对冲“小作文”的片面叙事，重构完整事实框架。

面对“小作文”给舆论场带来的挑战，社会既需要构建多元协同治理体系，也需要培育理性的公共文化，持续提升公众的媒介素养。情绪的力量不能凌驾于真相之上。消除“谁发帖谁有理”的简单化认知，凝聚“共情不等于真相，道德义愤不能代替事实判断”的共识，才能让舆论场免于被“小作文”绑架。

毕竟，公众的注意力资源是有限的，社会信任是宝贵的。网络舆论场应该把关注点和讨论空间，留给那些有意义、有价值、带有公共性的议题，而非八卦和口水。

本期编辑 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