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月刊丨以公平有序竞争激活“小文具”里的“大循环”

存量增量并举 向新向优向好

——11位智库专家论当前经济形势

编者按

近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与国务院第十二次全体会议相继作出重要部署，强调在充分发挥存量政策效能的同时，及时谋划出台务实管用的增量政策。这既是对当前经济运行态势的主动回应，也为下一阶段宏观调控指明了方向。政策落地见效，需要建立在深入研判复杂形势和把握经济规律的基础之上。为此，中国经济时报围绕宏观政策提效、内需潜力释放、创新引领产业升级、投融资模式变革、国际经贸合作深化等关键议题，特约请智库专家学者撰文，系统梳理政策演进的内在逻辑，深入剖析经济形势中的新特点、新趋势，并提出具有前瞻性和可操作性的新思路，以期为各界读懂大势、把握机遇提供有益参考。

核心观点：

在扩内需、优供给、强动能的下半场，文具这一兼具民生刚性、文化属性与制造韧性的细分消费品，恰可作为观察全国统一大市场、反内卷、公平竞争审查与增量政策协同的“显微镜”

■杨培玉 魏永强

7月底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强调“要营造公平有序的市场竞争环境，制定实施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继续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常态化解决企业账款拖欠问题”。国务院第十二次全体会议进一步强调“要锚定发展目标，充分发挥存量政策效能，及时谋划出台务实管用的增量政策，破除各种堵点卡点，推动经济持续向新向优向好发展”。两次会议把下半年宏观政策重心压在“存量效能”与“增量管用”的交集上，也把公平竞争从原则宣示推向制度落地。

在扩内需、优供给、强动能的下半场，文具这一兼具民生刚性、文化属性与制造韧性的细分消费品，恰可作为观察全国统一大市场、反内卷、公平竞争审查与增量政策协同的“显微镜”。它离孩子书桌最近，离制造车间最近，也离跨域分销、平台渠道、原创保护、质量信用这些真问题最近。

为什么是文具：升级类消费与制造承压并行

文具常被误读为“低值易耗”的小生意，却极能折射消费与制造的深层结构。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限额以上单位文化办公用品类商品零售额同比增长17.3%；进入2026年，1—7月限额以上文化办公用品类零售额2834亿元，同比增长6.0%，升级类商品仍具韧性。上游端，中国制笔协会公开口径显示，2024年我国各类笔类产品总产量达817亿支，出口与内销规模基本持平，我国仍是全球笔类产品生产、出口与消费第一大国。江西文港“华夏笔都”一地即有制笔生产营销企业400余家，从业2.2万余人，2024年相关销售收入86.5亿元，金属笔占全国份额约30%。

但另一组数据须并置阅读：在终端消费曲线向上的同时，文教办公用品规上企业营收利润承压、传统出口曲线面临调整压力。换言之，终端零售在升级，但制造端利润被挤压——“消费热”与“制造冷”的背离，不是单纯周期波动，而是公平竞争秩序不到位时，渠道、抄袭、低价逐底、标准错配、账款挤压共同作用的产业镜像。当零售端显示升级意愿，而车间端却难把升级转化为利润时，说明部分创新租金正被仿款、账期与低效渠道耗散。把“营造公平有序的市场竞争环境”落到文具，是用一支中性笔、一本手账本，去检验存量政策是否从“发了文”走向“修了壁”，增量政策是否敢碰“准入、标准、渠道、确权、付款”这些企业天天撞到的墙。

学理支点：从“卷价格”到“卷创新”

第一，公平竞争审查是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源头治理工具。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把“制定实施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与“营造公平有序的市场竞争环境”并列提出，深意在于：全国统一大市场不是靠行政动员把市场并起来，而是靠准入、产权、竞争、信用等制度让要素顺畅流动。对文具这类非国企占主体、跨域分销极强的行业，若地方采购目录、平台流量规则暗含歧视性条款，资源便会错配到“会跑关系”而非“会做笔”的主体上。源头治理，就是把这些条款在前端筛掉。

第二，“内卷式”竞争是秩序失真症候。低价逐底以价格为唯一维度，诱发跟仿、降质、压账期、抢流量位，并可能与地方无序招商、优势渠道滥用地位形成自我强化的螺旋。破局不在于喊企业别降价，而在于把反垄断、公平竞争审查、信用监管连成“由卷价格到卷创新”的秩序重构——让好产品在标准、确权、渠道与回款上获得可预期租金。

第三，细分消费产业升级靠“标准+信用+原创”三件套。文具正向高颜值、强设计、IP联名、健康环保延伸，传统生产若只靠吨位和低价，会被快反仿款吞掉创新报酬；而标准抬线、质量信用画像、原创存证，能把文创升级与制造韧性绑在一起。没有公平赛道，创新会被仿制吞掉；没有标准引领，文创会滑回低质化。

图片来源/ 新华社

文具产业四大公平竞争堵点

其一，低价逐底与“仿款快反”侵蚀创新租金。一支原创中性笔从立项、开模到IP授权，周期常以季度计；跟仿者可在展会上拍图后数周铺货。制造端若利润承压，说明创新正外部性没被兜住——不是没人创新，是创新报酬被摩擦摊薄。

其二，渠道优势地位失范，反向改写制造逻辑。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于2025年10月15日施行，第十五条明确：大型企业等经营者不得滥用自身资金、技术、交易渠道、行业影响力等优势地位，要求中小企业接受明显不合理的付款期限、方式、条件和违约责任等交易条件，拖欠中小企业货物、工程、服务等账款。这与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常态化解决企业账款拖欠问题”直接呼应。文具制造端大量为中型、小微企业。若被长账期、堆头费吸走毛利，企业理性选择是砍材料——渠道不公平顺着供应链写成产品不公平。

其三，标准与质量信用供给滞后于“文创化”。学生文具正向健康环保升级，但监管曾就开学季市场提示明码标价、禁止虚假宣传，说明场景扩张中信任供给吃紧。当新场景跑在旧标准前头、消费者难辨“文创溢价”还是“概念包装”时，劣币可用营销补足质量短板，优币反而要吃解释成本。缺的不是一条强制国标，而是动态抽查、质量信用、适龄提示合成的可识别信号。

其四，软性市场分割消耗跨域效率。文港金属笔、宁波综合文具、珠三角纸品、长三角集采平台，本应靠统一规则互嵌。若地方采购在隐性门槛上偏护本地目录，便把全国统一大市场切成“省内循环”。公平竞争审查要卡住的正是这类源头：反对用软壁垒把外地优品挡在证明函、备案名目与定向邀标之外。

存量提效：把制度“拧进”产业日常

一是公平竞争审查写进采购目录。凡涉及校园馆配、国资集采、地方文创采买的，把“是否妨碍准入退出、是否限制要素自由流动”做成前置清单。可先在长三角、珠三角跨区域文具集群间尝试互认型供应商白名单，审查意见写明“哪类外地合格品可凭既有检测报告直通”。

二是反内卷执法落到“低价—低质”证据链。不是反低价本身，而是审查以不合格冒充合格、虚假标注环保/无毒、强制搭售和销售仿品。把既有执法资源向开学季前置投放，对平台“低价优先压倒质量信号”的隐性规则做合规提示，让存量监管从年度抽查变为季节敏感型护航。

三是账款与渠道公平做行业样本。对大型平台、头部集采商开展合同审查，把“明显不合理付款期限”翻译成行业示范合同。中小厂最缺的不是补贴，是可预期现金流；把账期、验收异议期、流量费披露写清楚，存量政策就真正提效到了利润表上。

增量管用：三条“小切口”新政策

增量一：出台《学生与办公文具品质分级与标识管理办法》。在现有国标之上，对书写耐久、画材重金属、纸品回收比例、IP授权真实性做自愿但可认证的分级标识。不直接限价，却把“公平有序”翻译成消费者看得懂的信号：优品不需自证，劣品需补信息披露。它把抽象竞争秩序落实到货架前端，让质量与原创获得可识别溢价。

增量二：设立“文创文具原创快速确权与异地侵权协查”机制。在宁波、文港、珠三角选点，把外观与结构创新做短周期存证加跨域协查；确认恶意仿款即进入集采与平台失信记录。让原创从“一次性爆款”变成可累积资产，也降低中小厂维权成本。

增量三：把“公平渠道条款”写入政策性集采示范文本。明确最长付款期、最低质量权重、禁止以流量费转嫁制造端；同时给合规中小集群预留入围比例。把“破除各种堵点卡点”具象为一张合同，用真实订单矫正“大渠道通吃”。

三条增量均不靠新增巨额财政，而靠规则、标识、契约、数据协查——正好对应“发力提效”与“存量效能+增量管用”的措辞。

实践启示

公平不是平均，而是把创新租金留给真创新者。当817亿支笔的产业可以用结构、环保、手感、原创去拿订单，存量制造才有向新向优的微观底座。

反内卷要打组合拳：标准抬线、产权确权、渠道公允、执法稳预期。合起来才能把“卷价格”换成“卷材料、卷人体工学、卷低碳、卷文化诠释”；而常态化化解账款、常态化查仿冒，正是组合拳里最续命的两招。

须警惕“零售热掩盖制造冷”。宏观政策提效应把“制造端留存率”列为观察变量，防止消费红利外流为渠道租金。

增量政策最高境界是“少花钱多定规”。一份分级标识、一张示范合同、一套跨域协查，比一次性奖补更耐用；把政府角色从“发糖者”转为“赛道裁判”、把企业预期从“等政策”扭回“做产品”。

结语

文具太小，小到一支笔能塞进孩子笔袋；文具也太大，大到它串联起上游化工与纸基材料、中游千万级产线、下游数亿学生与办公人群。若能在这条链上把公平竞争写进标准、写进合同、写进审查、写进协查，便是在“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市场体系里，为一类最日常的中国制造，重新标定“向新向优向好”的刻度。小文具里，藏着检验公平有序市场环境最朴素也最不容敷衍的试金石。

（杨培玉系北京城市学院经济管理学部主任、教授；魏永强系北京城市学院数字经济研究院院长、教授）

总 监 制丨杨玉洋车海刚

监 制丨陈 波 刘卫民

审 核丨周子勋编 辑丨蒋 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