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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资方的人在十点四十七分离开,桌上那壶茶已经凉透。我没等司机,自己开车往公司赶,路上连闯了三个黄灯。
雨不大,细细密密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一下,前面的红灯就亮一下,像有人拿笔在账本上不断画叉。
项目黄了。
筹备八个月,前后改了十七版材料。对方临走时很客气,说风险评估没有通过,后续有机会再合作。
越客气,越没有余地。
公司十七楼还亮着灯。我推开办公区的玻璃门,先闻到一股泡面味。几个加班的员工看见我,纷纷低下头,键盘声也轻了。
陈凯从会议室迎出来,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没有半点熬夜的倦色。他替我拉开椅子,又递来一杯温水。
“林总,结果我听说了。”
我没接水,只问:“周诚呢?”
陈凯把杯子放下,嘴角竟带着一点笑。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不高不低,足够会议室外的人听见。
“我把你老公开除了,今晚你要好好感谢我!”
我看着他,起初没听明白。
周诚是运营总监,也是我结婚二十年的丈夫。公司管理层的任免,要经过我签字。陈凯跟了我十一年,不会不知道规矩。
“谁给你的权限?”
“特殊时候,得有人替你下决心。”他理了理袖口,“周诚这些日子做的事,已经不是工作失误了。”
我抬手抽了过去。
巴掌落得很实。陈凯的脸偏向一边,眼镜掉在桌沿,又弹到地毯上。门外有人倒吸一口气,很快又憋了回去。
掌心火辣辣的。我把手收回来,抓住椅背,才没让声音发颤。
“公司不是你家。周诚也轮不到你私自处置。”
陈凯弯腰捡起眼镜,用纸巾慢慢擦着镜片。他脸上浮起红印,却没有恼,也没有急着争辩。
“林总,你打完了,可以看看东西。”
“先把周诚叫回来。”
“他手机关了,人也没在公司。”陈凯戴好眼镜,抬眼看我,“解聘通知发出去以后,他一个字都没回。”
会议室里开着冷气,送风口嗡嗡响。我拿出手机,拨周诚的号码。听筒里只有机械女声,一遍遍提醒无法接通。
这不像他。
融资会开始前,他还发消息问我胃疼不疼,让我别喝冷水。可从下午三点以后,他再没出现。
我转身要走,陈凯在背后叫住我。
“林总,你知道周诚过去三晚,都去了哪里吗?”
01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会议室外坐着七八个人,都是项目组的。有人盯着电脑,有人假装整理打印纸。许雯的位置空着,桌上放着半杯速溶咖啡,杯口结了一圈褐色印子。
“把今晚所有材料封存。”
我叫行政拿来封条,又让信息部暂时锁住项目文件夹。陈凯想开口,被我抬手拦住。
“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能动。”
我亲自检查纸质材料。报价表、会议纪要、审核问答,按日期一摞摞装进纸箱。陈凯站在旁边,手插在裤袋里,始终不走。
“你先回办公室。”
“我可以帮忙。”
“不需要。”
他看了我几秒,转身出去。玻璃门合上时,映出他侧脸那道红印。我把封条压平,掌心仍然发麻。
锁好会议室,我去了运营部。
周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靠窗摆着两盆绿萝。半个月没人浇水,叶尖已经发黄。办公桌收拾得很干净,连笔都按颜色插好。
我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订书机、备用药和几包苏打饼干。胃药只剩一板,正是我常吃的牌子。
第二个抽屉上了锁。
我让行政取来备用钥匙。锁舌弹开,里面没有私人物品,只有几本运营台账和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装着旧合同,都是七八年前的归档件。
周诚的工牌压在最下面。
蓝色挂绳卷得整整齐齐,照片上的他比现在胖些。行政站在门边,小声说,下午还看见周总戴着工牌。
我把它放回桌面,又去看墙边的小柜子。
柜子里有一把折伞、两件备用衬衫,平时喝水的陶瓷杯却不见了。那只杯子是周宁上高中时买的,杯身印着一只歪头小狗。
周诚用了四年,缺了一角也没换。
“周总今天拿东西走了吗?”
行政想了想,说:“没见他拿箱子。下午五点左右,他拎着一个黑色布袋下楼,里面装什么不知道。”
“他当时说了什么?”
“就说辛苦大家,让我们早点吃饭。”
这话太平常,平常得像他明天还会照常来上班。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只写了五个字,看到就回电。
消息没有送达提示。
我又打给家里。座机响了很久,没人接。周宁在外地上大学,这个点可能刚下晚自习。我点开她的号码,又按灭屏幕。
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年前,我和周诚住在一间四十多平方米的老房子里。厨房一到下雨就返潮,锅碗摸上去总是黏的。
那时候我跑客户,他做售后。冬天最冷的一回,面包车坏在城郊,我们俩推了半公里,鞋底全是泥。
客户没签单,只留我们吃了碗面。回去路上,他把最后十块钱塞给我,说自己不饿。半夜到家,我却发现他蹲在厨房里吃白水煮面。
公司刚开时只有六个人,办公室是租来的仓库。夏天铁皮屋顶晒得发烫,电风扇吹出来都是热风。
我谈业务,周诚管交付。客户半夜打电话,他穿上衣服就走。第二天回来,常带一兜油条,搁在我桌上,自己趴着睡半小时。
后来公司搬了三次,员工从六个变成两百多人。我们在家的话越来越少,谈的却总是回款、进度和人员安排。
近半年尤其明显。
周诚回家越来越晚。饭做好了,我等到凉,他发来一句有事,不用留。偶尔同时到家,他洗完澡就进书房,说还有报表要看。
我问过他是不是运营出了问题。
他说没有。
我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只说最近睡不好。再追问,他便把话题转到周宁的学费,或者厨房那台漏水的净水器。
上个月结婚纪念日,我订了桌菜。两个人坐下没多久,他接到许雯的电话,拿着外套匆匆走了。
临走前,他说项目到了要紧时候。
我当时没有拦。公司确实忙,许雯又是融资项目秘书,两人加班并不稀奇。
如今站在他的办公室里,那些平常的小事却一件件冒出来,挤得人胸口发闷。
窗外雨势大了。水珠贴着玻璃往下淌,把对面楼的灯扯成细长的一条。我坐进周诚的椅子,闻到靠背上淡淡的洗衣粉味。
办公桌右侧放着一本台历。前三天的日期下面,各有一个小小的圆点,没有文字,也没有地点。
我翻到今天。
纸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写。
陈凯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清单。
“人找到了吗?”
“没有。”
“那就先处理公司的事。明早还有供应商来问款,拖不了多久。”
我看着他,没有接清单。
“解聘通知是谁拟的?”
“我让人事拟的。”
“谁签的?”
“我。”
“周诚看过吗?”
陈凯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
“看过。他没反对。”
我把桌上的工牌推到他面前。
“通知撤回。明天管理层开会,你把经过说清楚。”
陈凯低头看了一眼工牌,忽然笑了笑。
“林总,他连杯子都带走了,你还觉得他会回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空柜子。工牌留下,水杯带走。一个像临时离开,一个又像早有准备。
凌晨一点零六分,周诚依然没有回消息。
02
我没再等,带着融资材料去了自己办公室。
灯管亮得发白,桌上还放着早晨没吃完的半个包子。外皮已经发硬,油渗进纸袋,留下一块深色的圆斑。
我先核对融资资料的流转记录。
项目文件夹原本只对我、周诚、陈凯和许雯开放。系统显示,三天前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周诚申请扩大查看范围,把财务经理和采购主管加了进去。
申请没有经过我。
审批人一栏写的是陈凯。他在十二分钟后通过,第二天上午又把两人的权限取消。
我把记录打印出来,叫陈凯过来。
“为什么改权限?”
他扫了一眼纸面。
“周诚说要核对底层数据,我觉得没问题。”
“为什么第二天又取消?”
“资料看完了,没必要一直留着。”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凯靠在椅背上,脸上那道红印更深了。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后却没喝。
“你那几天忙着见融资方。内部核查这种小事,没必要都报到你这里。”
我盯着他。
“是不是小事,由我判断。”
他把瓶盖旋紧,没有再顶嘴。
信息部送来最近一周的登录和门禁汇总。纸张刚从机器里出来,带着一点热气和油墨味。
周诚过去三晚都在公司出现过。
第一晚进门是九点十八分,离开时间十一点四十。第二晚进门十点零五分,凌晨一点十七分离开。
昨晚的记录最奇怪。
他晚上八点刷卡进入十七楼,十点半下楼,十一点零八分又回来。凌晨两点以后,没有离开的记录。
可今早保洁上班时,他并不在办公室。
我让信息部核查是否有漏刷。对方说地下车库和侧门偶尔有人跟着前车出去,系统不一定留下时间。
许雯也连续三晚加班。
她的时间和周诚大致重合。第一晚比他早走十分钟,第二晚晚走半小时,昨晚的离开时间同样空着。
我问项目组的人,昨晚谁见过他们。
一个年轻员工回忆,十点左右,许雯抱着几份文件去了小会议室。周诚随后进去,门关了一个多小时。
“里面还有别人吗?”
年轻员工摇头,又急忙补了一句:“我没进去,不清楚。”
“他们出来时拿了什么?”
“周总拿着笔记本电脑。许秘书抱着一个灰色文件盒。”
陈凯站在打印机旁,低头回消息,像是没听见。我让员工先出去,翻开门禁汇总的下一页。
许雯的电话还是关机。
她租住的公寓离公司不远。行政联系了房东,对方说她昨晚没回去,今天也没见人。
我拨了第三次,仍旧无法接通。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我问陈凯。
“不知道。”
“她和周诚同时失联,你一点都不奇怪?”
陈凯终于抬头。
“我早就觉得不对,是你没往那边想。”
这句话说得含糊,却带着钩子。我没有顺着问,只让他交出手机,核对项目群里的沟通时间。
他没拒绝。
公开的工作群里,许雯昨晚九点发过一份数据表,周诚回复收到。十点四十二分,周诚提醒她重新核对供应商欠款。
再往后,两人都没在群里说话。
我打开公司系统,查周诚最近的操作记录。他除了查看融资文件,还在前天下午调取过供应商欠款清单。
清单共四十七家。
金额最大的三家,已经逾期近两个月。融资款原计划到账后,先结清原料、服务器和外包团队的款项。
现在钱进不来,账期却一天也不会多给。
我给财务经理打电话,让她马上到公司。她住得远,赶到时已经凌晨两点半,头发被雨打湿,鞋边都是泥点。
她打开账套,重新测算现金余额。
“按现有回款速度,下周会很紧。”
“工资呢?”
她停了停,把电脑转向我。
“这个月还能想办法。再往后,要看几笔应收款能不能回来。”
屏幕上的数字一行行排着。我揉了揉眼睛,让她把所有近期支出单独列出,又问周诚有没有找过她。
“找过两次。”
“问了什么?”
“供应商付款顺序,还有每家能宽限几天。”财务经理回忆片刻,“他特别问过,如果先付员工工资,其他款最晚能拖到什么时候。”
“他有说原因吗?”
“没有,只让我按最坏的情况算。”
窗外一声闷雷,玻璃跟着轻轻震动。陈凯走到窗边,把没关严的缝隙扣紧,雨声顿时小了。
我继续翻项目纸质目录。
全部材料按编号装订,从第一号到第十二号。第一号是商业计划书,第二号是审计数据,第三号是客户清单。
翻到第六号以后,直接就是第八号。
第七码不见了。
目录上只写着附件七,后面的文件名称被黑色笔划掉。笔迹压得很重,纸面已经起毛。
我问财务经理,她说没见过。
信息部的人也摇头,说电子文件夹里从来没有第七码。项目组其他人被逐个叫来,没人说得清那份附件是什么。
轮到陈凯时,他站在门边看了几秒。
“可能是废掉的旧材料。”
“谁废掉的?”
“不记得了。”
“你审批过权限,也不知道?”
他抬手碰了碰脸上的红印,语气淡下来。
“项目改了十几轮,少一个编号很正常。”
我把目录放进透明文件袋,封好袋口。
凌晨三点十二分,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上接连跳出四条运营部的通话提醒,都是周诚下午打给我的。
那时我正在融资会场,手机交给助理保管。助理没有接,也没来得及告诉我。
最后一通是下午两点五十六分,持续振铃四十八秒。再过四分钟,周诚的手机关机。
我点开他的号码,重新拨过去。
依旧无法接通。
桌上的资料摊得很乱。权限改过,深夜有人进出,供应商清单被调取,许雯也不见了。每一件都能解释,放在一起却处处不顺。
我把第七码所在的位置又看了一遍。
第六号与第八号之间,装订孔边缘留着半截浅灰色纸屑,像有一份材料曾被人从里面硬生生抽走。
03
财务经理把测算表改到第四版时,天边已经泛灰。办公室里的灯照了一夜,桌面摸上去都有些发热。
现有现金扣掉税费、房租和必要支出,只够发七成员工的工资。三笔应收款最快也要十天后到账,还不能保证足额。
“工资不能拆开发。”
我把报表推回去。两百多人,谁家都有房贷、学费和老人看病的钱。公司可以晚买设备,工资不能让员工猜。
财务经理捏着计算器,小声说:“除非供应商同意延后,或者本周有新回款。”
陈凯坐在对面,翻开早已准备好的名单。
“还有一个办法,裁掉四十人,暂停两个不赚钱的项目。补偿分期付,现金能撑到下个月。”
名单分成四页,姓名、年龄、入职时间列得清清楚楚。显然不是刚做的,他连部门保留人数都算好了。
我抬头看他。
“你准备多久了?”
“融资会之前就做了预案。”
“为什么没交给我?”
陈凯用笔点了点名单:“你不会同意,所以我先压着。现在项目黄了,总得面对。”
名单第一页有十一个老员工,其中两个从仓库办公室时期就跟着我们。有人上月刚休完产假,有人的孩子正在读高三。
我合上文件。
“先不裁。今天把所有应收款逐笔催一遍,我去谈供应商。”
陈凯轻轻吐了口气。
“林总,心软救不了公司。”
“拿员工开刀,也不叫本事。”
早上六点,融资方补发了正式撤回函。我逐字看完,最后两项理由让我停了很久。
一项是现金流安全边际不足。另一项写着,公司长期由夫妻共同管理,关键岗位界线不清,在重大事项上存在决策风险。
陈凯凑过来看,语气平淡。
“人家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我没理他,把撤回函打印了三份。纸刚放到会议桌上,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诚回来了。
他穿着昨天下午那件深灰衬衫,衣摆皱得厉害,下巴冒出一层青茬。手里没有布袋,也没有那只陶瓷杯。
几个管理层成员同时看过去。周诚在门边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到会议桌旁的空位。
我问:“你去哪儿了?”
“处理点事。”
“手机为什么关机?”
“没电了。”
他说得太轻,像这整夜的寻找只是一场多余的忙乱。我压住追问,让他先参加会议。
陈凯把解聘通知推到桌子中央。
“昨晚已经发给你了。你现在回来,是准备申诉,还是交接?”
周诚看完通知,脸上没什么变化。
“我接受停职审查。”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一下椅子,椅脚刮过地面,声音很刺耳。我本以为他至少会质问陈凯的权限,或者要求撤销通知。
他什么都没说。
“陈凯无权直接开除你。”我看着他,“你可以当场提出异议。”
“停职也好。运营资料我会配合交接。”
“为什么?”
周诚把通知放下,两只手搁在膝上。他没有看我,只望着撤回函上那枚蓝色印章。
“融资失败,总要有人先离开岗位。”
陈凯冷笑一声:“听着倒挺识大体。”
我把笔压在桌上,声音重了些。
“这是管理会议,不是你们两个互相演给我看。周诚,过去三晚你和许雯在做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
“跟项目有关。”
“第七码附件是什么?”
“不方便现在说。”
一句不方便,把整桌人都挡在外面,也包括我。二十年夫妻,十几年合伙,到头来我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财务经理汇报工资缺口时,周诚低头看着报表,仔细问了三笔应收款的日期,却没解释自己为何提前查过供应商清单。
会议快结束,他忽然叫住我。
“林岚,有件事你听我的。”
我看向他,等着后面的话。
“今天不管谁拿文件来,也不管说得多急,你都不要签个人担保。”
“理由呢?”
“我现在不能说。”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玻璃上全是雨水冲过的脏痕。周诚站在晨光里,神色疲惫,语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把撤回函收进文件夹。
“你先把自己说清楚,再来教我怎么签字。”
04
散会后,我让周诚留在办公室。
陈凯还想留下,被我请了出去。玻璃门合上,屋里只剩空调送风声和楼下断断续续的车鸣。
周诚坐在我对面,衬衫袖口沾了一点黑灰。我以前替他买衣服,总挑耐脏的颜色。他穿什么都说行,从不多问。
如今我连他三晚睡在哪里都不知道。
“最后问一次,你去了哪儿?”
“有两个地方,现在不方便说。”
“许雯跟你在一起?”
他抬眼看我,迟疑片刻。
“见过。”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得不深,却拔不出来。我把门禁汇总放到他面前,点着重合的时间。
“连续三晚?”
“是。”
“为什么见她?”
“项目上的事。”
“什么事需要避开所有人?”
周诚把纸折回原样,边角压得很齐。他做报表也是这样,数字必须对正,表格不能歪,唯独该说的话总留下一截。
“等材料齐了,我会解释。”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和她除了工作,还有没有别的关系?”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回答。短短几秒,我听见茶水间有人拧开水龙头,水冲进不锈钢槽,哗哗作响。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站起来,椅子撞到柜角。
“那是哪一种?你说。”
周诚也起身,却隔着桌子没有靠近。
“现在说,只会把事情弄乱。”
我笑了一下,连自己都觉得难听。
“你失联一夜,跟我的项目秘书私下见面,还让我别签文件。你觉得现在很清楚?”
他低下头,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他有难处又不愿开口时,总会这样。
以前我会等。
等他想明白,等他自己说。可这些年,公司每遇到问题,所有人都来找我拍板。回到家,我也习惯先问结果,再问缘由。
周诚沉默得久了,我便当他默认。
桌上的手机响起来,是周宁的视频电话。我按掉一次,她很快又打来。
接通后,女儿披着头发,背景是宿舍楼道。她凑近屏幕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妈,你一夜没睡?”
“项目临时有点事。”
“爸呢?我昨晚给他发消息,也没回。”
周诚听见自己的名字,往镜头前走了一步。我把手机递给他,他却只站在旁边说了一句。
“爸在公司,手机坏了。”
周宁看了看我,又看看他。
“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把镜头转向窗外,“你快去上课,别管家里的事。”
她没有立刻挂,问我周末还去不去看她。我说再定。屏幕暗下去前,她小声嘟囔,说我们俩的脸色都像欠了钱。
电话断了,屋里更安静。
周诚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屏幕已经摔裂,右上角缺了一小块,确实开不了机。
“什么时候坏的?”
“昨晚。”
“在哪里摔的?”
“楼梯口。”
“哪个楼梯口?”
他不答了。
我叫来人事经理,当着周诚的面核对解聘通知。人事说得很明白,陈凯只能提出建议,无权单独终止运营总监的职务。
“通知程序无效。”人事经理说,“周总可以申请撤销。”
我看向周诚。
“现在申请,我签字。”
他却把那张通知折起来,收进文件袋。
“不用了。我接受停职。”
人事经理看看我,没敢再说,抱着文件退出去。门一关,我胸口那点勉强压住的火又往上顶。
“你宁愿认下,也不肯解释?”
“不是认,是先避开岗位。”
“有什么区别?”
“对公司有区别。”
他说得仍旧平稳。我忽然想起这些年开会,他总坐在我右手边。意见不同时,他很少当众反驳,散会后才慢慢跟我讲。
我常嫌他绕,说能不能直接一点。
后来他真不讲了。
“周诚,婚姻不是运营部。你不能自己做完决定,再通知我结果。”
他眼底泛着红,像是一夜没合眼。听见这句话,只把脸转向窗边。
“你一直都比我会做决定。”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
“有些话,说早了没有用。”
我拿起他的工牌,放到桌上。
“杯子带走,工牌留下,通知也不撤。你到底想从哪里退出?”
他盯着那张照片,喉结动了动。
“天亮前,会有人送文件过来。你看完再骂我。”
“谁送?”
“我不能确定。”
“许雯?”
周诚拿起工牌,却没有戴,只装进衬衫口袋。他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像想回头,最终只是握紧门把手。
“别一个人签任何东西。”
说完,他独自进了电梯。
我追到走廊,电梯数字从十七往下跳。门边的金属映出我的脸,眼下发青,头发也乱了。
数字停在一楼。
周诚没有再上来。
05
上午七点,雨停了。
天亮前没人送来文件。前台只收到两份快递,一份是办公耗材清单,一份是客户退回的旧合同。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的钟走过七点十分。周诚那句话像根线,拴着我的眼睛,每隔几分钟就往门口看一眼。
陈凯端着两杯豆浆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手边。
“别等了,他不会送。”
“你知道是什么?”
“知道一点。”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白色文件夹,没有立刻推给我。脸上的巴掌印消了些,靠近耳根的地方仍有一片暗红。
“看完以后,希望你别再打我。”
文件夹里第一份是停职确认。周诚昨天下午已经签字,时间早于解聘通知。他知道陈凯要动他,也没有告诉我。
第二份材料只有四页。
封面写着离婚协议草案。我的姓名、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都在上面,连周宁已经成年的情况也写得清楚。
我翻到最后一页。
女方签名处空着。男方一栏里,周诚两个字压得很重,笔画几乎透过纸背。签署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结婚二十年,他想结束婚姻,我竟是最后一个看到签名的人。没有争吵,没有商量,连句铺垫都没有。
“从哪儿来的?”
“周诚放在项目材料里的。”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昨晚。”
陈凯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放缓。
“我本来不想管你们的家事。可他一边准备离婚,一边把公司拖到这个地步,我不能装没看见。”
我合上协议,又重新打开。财产部分写得很简略,房子和存款归我,周诚自愿放弃分配。
越简略,越像早就决定好了。
“还有吗?”
陈凯从夹层抽出三张打印纸。
第一张是酒店门禁截图。登记人写着许雯,同行栏里是周诚。时间正好对应前晚,两人离开公司的一个多小时。
第二张是聊天记录。
许雯说资料已经放在房间,让周诚别从正门上去。周诚回复,等林岚离开会场后,他马上过去。
后面还有一句,被截到一半,只剩许雯发出的四个字,按原计划。
我盯着那些字,胃里一阵抽紧。桌边的豆浆冒着热气,甜腻味钻进鼻子,熏得人发恶心。
“这就是你开除他的理由?”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原件呢?”
“我拿到的就是这些。”
“许雯在哪儿?”
“联系不上。”
每个答案都留着缝,可摆在一起,又像一扇已经关死的门。我把截图压到协议下面,不想再看那两个并排的名字。
陈凯递来最后一份文件。
标题是融资失败责任确认书,拟定了两种处理方式。第一种由公司统一消化损失,立即裁员并暂停项目。第二种由直接经办人个人承担相关损失,换取供应商宽限和工资优先支付。
直接经办人一栏,填的是周诚。
“谁拟的?”
“管理层应急稿。”
“管理层只有你同意?”
“财务看过数字,人事看过裁员名单。现在只差你表态。”
我翻到签字页,右下角标着截止时间,上午九点。再晚,工资批次无法进入付款安排,几家供应商也会同时上门催款。
陈凯把笔放到我面前。
“选择第一种,裁四十人。选择第二种,周诚个人承担融资失败损失,公司先保工资。”
“他同意了?”
“停职确认是他自己签的。至于这份,你可以等他来。”
“你明知道他不接电话。”
陈凯没有催我,只把材料按顺序摆好。白纸铺满半张桌子,离婚草案、酒店门禁截图、聊天记录和责任确认书,一样压着一样。
我从没想过,二十年婚姻会被压成薄薄四页纸。昨天早上,周诚还把胃药放进我包里,提醒我谈项目时别空腹。三天前,他却已经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和许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陈凯顿了顿,“但那三晚,他们确实都不在各自该在的地方。”
我拿起聊天记录,重新看时间。许雯发消息时,我正在会场修改报价。周诚知道我的行程,知道我几点进去,也知道我什么时候不能接电话。
那四通未接来电忽然有了另一种意思。也许他不是来解释,只是想确认我会不会提前离场。
手机屏幕亮起,财务经理发来消息。工资付款安排只保留到上午九点,必须提前确定资金顺序。
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十七分。
离婚协议最后一页,周诚的签名压得纸背发皱。陈凯又推来一张酒店门禁截图,登记人是许雯,同行栏写着周诚。可这张截图到底是证据,还是有人拼出来的结论?
桌上还有责任确认书。上午九点前,我若不表态,公司账户将付不出员工工资。若我批准,周诚就要个人承担融资失败损失。
我该先救公司,追问背叛,还是先拦住我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