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长林,今年四十七岁,在槐树沟村当了十二年村支书。
这十二年里头,我领着大伙修路、打井、种果树,村里人都说我是铁打的。我自己也信了,总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只要村里的事摆在那儿,我就能扛。谁家闹矛盾了找我,谁家有人得急病了找我,上头下来检查也找我。我媳妇说我是村里的官,家里的客,一年到头在家吃不了几顿热乎饭。我笑笑,说等忙完这阵就好了。这话说了十二年,我自己都不信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把我压垮的,是一场大水。而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水退了之后,家里那扇被泡烂了的木门。
事情得从今年七月份说起。那几天天气预报天天报有强降雨,镇上开了好几次防汛会,要求各村加强巡查。槐树沟村地势低,靠着一条槐河,河堤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修的,都是土坝,一下大雨就让人提心吊胆。那几天我觉都没睡踏实,天天往河堤上跑,看水位,查险情。
七月十二号那天,雨量突然就疯了。那雨下得跟天上漏了个窟窿似的,从早到晚不带停,路面的积水一会工夫就漫过了脚脖子。我中午在村部扒拉了两口泡面,就带着村干部往河堤上赶。河水涨得邪乎,一个钟头就窜上来半米多,黄泥汤子翻滚着往下游冲,发出哗哗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头发毛。我拿手电筒照着河面,看着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树和杂物从眼前漂过去,心说这次怕是麻烦大了。
当天傍晚,河堤东段出现了第一处渗漏。我先给镇里打电话汇报了情况,然后带着人扛沙袋去堵。雨还在下,沙袋一扔进去就被水冲得没影了。我站在河堤上,雨水顺着领口灌进来,浑身湿得透透的,雨鞋里全是泥浆。折腾到半夜,好不容易把渗漏堵住了,我还没喘匀气,对讲机里又传来巡逻队员的喊声,说西段又出现了管涌。
那三天三夜是怎么过来的,现在回想起来,就像一场做不完的噩梦。我带着一百多个村民在大坝上抢险,装沙袋、扛沙袋、打木桩、铺防水布,手上的皮磨掉了一层又一层,到后来都麻木了。渴了就喝两口矿泉水和着雨水,饿了就往嘴里塞个冷馒头。困到什么程度,站着都能睡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可河堤就像个随时要裂开的罐子,西边刚堵住,东边又漏了,反反复复,逼着你不能停。
后来最危险的那天夜里,一处堤段直接被冲开了一个两米多长的豁口,洪水像野兽一样扑进来。我带着几个年轻小伙子跳进水里,手挽着手,用身体挡住水头,后面的人赶紧打桩填沙袋。水流冲击力大得吓人,我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撕碎了,嘴里灌满了泥汤,耳朵里嗡嗡响。也不知道撑了多久,豁口终于被堵住了,我被人从水里拖上来的时候,两条腿一点劲都没有了,直接瘫在泥地里。一个村民在旁边说,赵书记你睡一会儿吧。我摆摆手,说不能睡。可我话没说完,眼一黑,晕了过去。
后来他们说,我睡了两个小时,说睡其实也就是被人强行按在地上眯瞪了一会儿,手里还攥着对讲机。醒来的时候雨小了些,我又上了大坝。三天三夜,我总共睡了不到九个小时。最后洪峰过去了,河堤虽然千疮百孔,但总算没有决堤。槐树沟村保住了,几百亩农田受了灾,好在人没出大事。
山洪过去后,我原以为能松一口气了。可事情远没完。灾后重建、灾民安置、农作物抢救、水利修复,镇里开不完的会,填不完的表。我嗓子哑了,腿肿了,满嘴都是溃疡,但我没停。送救援物资、登记受灾情况、组织群众自救,忙得脚不沾地。我想着等把这一摊子事捋顺了,再好好歇歇。
直到第七天,我才真正回了趟家。
我推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院子里的积水还没完全退,泡烂的草叶和树枝散落一地。堂屋的门变形了,下半截被水泡得发了黑,开一条缝都得用肩膀去顶。屋里一股霉味,地上都是泥印子。我媳妇周桂芳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抹布一点一点地擦墙角的泥水。她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啥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擦。
我站在门口,忽然就迈不动步子了。
桂芳的头发白了不少,就那么随意地别在耳后。她穿着我的一件旧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泡得发白发皱。她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我这时候才想起来,发大水那几天,我媳妇一个人在家,院子里进了水,她硬是一个人把粮食和被子搬到了高处。我妹给我打过电话,说桂芳累得快撑不住了,我当时正扛着沙袋,对着电话吼了一句“我在大坝上呢”就挂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想接过她手里的抹布。她没给,也没抬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回来啦。”
就这几个字,她声音很平静。但我听见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说,桂芳,这几天让你受累了。她还是没抬头,擦地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动。好一会儿,她说,赵长林,你是不是觉得你媳妇是铁打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终于放下抹布,转过身看着我。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就那么看着我。她说,大坝要守,我不怪你。村里的事多,我也不怪你。你忙,你不回家,我不怨你。可赵长林,你知不知道,发大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这屋里,水都漫到床沿了,我害怕。我拼命往外舀水,舀到天亮,你在哪儿?
她看着我,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我心上。我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以为能扛的硬气,在那一刻全崩了。我抱住她,她也抱住我。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蹲在泡烂的泥地里,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睡在家里。躺在潮湿的被褥上,我盯着屋顶漏雨留下的水渍,听着窗外蛐蛐的叫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桂芳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一边忙灾后重建,一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有一天晚上,我照例在村部开会到十点多,回到家发现桂芳发着低烧。她本来就有风湿,这几天连续在潮湿的屋子里干活,病又犯了,膝盖肿得老高,走路都费劲。她让我去药店买点膏药,我说明天一早去。她没说话,翻了个身。
可第二天一早,我接到通知,说县里要来检查灾后恢复情况,我得去现场汇报。我匆匆出了门,把买药的事给忘了。晚上回来的时候,桂芳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药我让隔壁海燕带回来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堂屋里站了好久。
那天深夜,我一个人去了河堤。洪水已经退了,月亮很亮,把整条槐河照得像条银带子。我在大坝上走了两个来回,走到当年修坝时我亲手种下的那排杨树旁边。树还在,长得挺高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站在那儿,给自己算了笔账。这十二年,我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气都投进了这个村子。路修好了,井打好了,果园挂果了。可是我的妻子,那个从二十三岁就跟着我的女人,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她生病的时候,我不在。她害怕的时候,我不在。我把这个村当成家,却把自己的家当成了旅店。
我问自己,赵长林,你还能撑多久?
答案让我害怕。
第二天,我把村干部召集到村部,宣布了我的决定。我说我要辞职。
屋子里静了几秒钟,然后炸了锅。妇女主任张彩云第一个跳起来,说赵书记你可不能走,这节骨眼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劝,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我摆摆手,说你们听我说完。我是来跟你们商量的,不是来商量的。我干不动了,真的干不动了。
我把辞职报告递到镇里,镇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来跟我聊了一个多钟头。他说老赵,你干得好好的,组织上信任你,群众也信赖你,你这一走,村里的事谁来接?我说镇长,我也想为组织分忧,为群众出力,可我这条老牛,犁了十二年的地,已经累得站不直了。这一回,我想自私一回。
镇长看着我,沉默了半晌。他说,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开口。你既然开了口,我不拦你。但你得帮村里物色好人选,把手头的事交接清楚。我点头说好。
消息传开以后,村里人都来找我。有劝的,有哭的,有说风凉话的。说风凉话的我也能理解,毕竟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有些人对我有意见,也是正常的。最让我难过的是老周头。老周头七十多了,当年修路的时候他儿子出了事故,我去给他家送过抚恤金。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地说,长林啊,你走了,咱这村以后靠谁啊。我心里头酸得厉害,拍了拍他干树皮似的手说,周叔,天塌不下来,会有人接上来的。话虽这么说,可转身走出老周头家的时候,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桂芳是最后一个知道我要辞职的人。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辞职报告的事跟她说了。她愣住了,筷子悬在碗边,半天没动。然后她把筷子放下,慢慢地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泪就下来了。她说,赵长林,这么多年了,你终于把家当成家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关节也有些变形,但特别暖。我说,桂芳,往后我天天在家,给你熬药,给你做饭,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钱不够用我出去打工,活不下去我就去工地搬砖。以后的日子,咱俩一起过。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交接完村里的工作,我正式卸任那天,天气特别好。我在村部收拾东西,把那把用了十二年的手电筒擦干净,放进纸箱里。墙上贴着这些年村里获得的各种奖状和锦旗,我没有取下来,那些是属于槐树沟村的,不是属于我赵长林一个人的。
我抱着纸箱走出村部大门的时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全是村里的老百姓,有老有少,都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我冲他们鞠了个躬,说,乡亲们,赵长林这十二年,对不住的地方,你们多担待。
没人说话。忽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赵书记,你是个好人。然后另一个声音跟着喊起来,赵书记,常回来看看。接着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喊到最后,很多人都在抹眼泪。我抱着纸箱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没忍住,流了一脸。
回家的路我走了十二年,那天才走完。
往后的事,我也没想太多。桂芳的腿需要调养,我想先带她去县医院好好查查。家里的房子得修,院子里也要重新收拾。我还想着等把家里安顿好了,在镇上开个小店,日子不用多富裕,两个人平平安安就行。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那十二年我不后悔,现在退下来我也不后悔。人这一辈子总有些责任要担,但也总有些时候得回过头来,好好看一看一直站在你身后的那个人。不能老让她等。
我这回自私了,就自私到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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