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公元300年夏，洛阳东市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人们踮起脚尖，伸长脖颈，将目光投向通往东市的官道，眼神里尽是期待和兴奋，还有说不出来的燥热。
烈日炙空，没有一丝风，树上的知了不停聒噪，搅动着大地的热浪。汗水顺着人的脸颊滑落，湿透前襟。
石宠蹲在囚笼里，满脸污垢，披头散发，脸上出现一道道被汗水冲刷形成的沟壑。他不停扭动身体，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嗬嗬”声。脚铐手铐咣当作响，刺激着人群兴奋的神经。
此前，因为宠妾绿珠，得罪了赵王司马伦的心腹孙秀。孙秀本是低微小吏，品行龌龊。司马伦掌权后，天下皆事秀，无求于伦。小人掌权的最大危害就是无视道德规则，全凭个人喜恶，把公权变成报私仇、谋私利的工具。
石宠心中悲凉，想起了绿珠，那个以为坠楼殉主就能开脱他罪责的可叹可敬可怜的女人。她那里能明白孙秀想霸占她是真，霸占石宠的巨额家产更是真。她的一厢情愿的牺牲在孙秀的贪婪面前渺如尘埃。他想起了王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凭借皇亲国戚的身份想跟他斗富的蠢货。石宠至今都清晰记得王恺落寞的神情，那是他一生最得意的时刻，他体会到了财富带来的满足感，那是一种毛孔打开舒畅无比的感觉，是一种大地在我脚下的感觉。他想起了贾谧，潘岳，陆机，陆云，左思等人。金谷园里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种满了奇花异草，空气是香的。他们在这里宴饮赋诗，抚琴唱和，逍遥自在。潘岳说：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那是一份知己之间惺惺相惜的深情厚谊。
人群突然喧嚣起来，像洒了一锅开水。一辆囚车从官道那头驶来，车里的人蓬头垢面，却难掩奕奕神采。人群爆发出一阵尖叫声，有人颜面而泣，有人泪流满面，有人大声呼叫，有人伸长脖颈，像被捏住脖颈的鸭子。石宠抬头，看清来人，痛苦的双手掩面，随即抬头，挤出一丝苦笑，“安仁，卿亦复尔邪？”
囚车内气宇轩昂之人正是时称天下第一美男子的潘岳潘安仁。其年少时外出乘车，洛阳女子争相围观，往车上投掷鲜果，归来车里装满果子。是当时广大妇女的梦中情人和偶像。
孙秀未发达之时，本性狡黠。潘岳鄙夷其人，曾多次羞辱。所谓小人，就是不念大恩，但有小仇，睚眦必报之人。拳头不够硬，胳膊不够粗的时候，隐忍不发。一旦条件成熟，报复的火苗便会熊熊燃烧，吞噬一切。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咸鱼也有翻身的时候。把事情做绝了，就等于把自己的路也堵死了。
潘岳怔怔地盯着石宠，喉结转动，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没有只言片语。他伸出双手，抓向石宠的方向，咫尺之隔，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触不可及。“季伦，世事难料。当初约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今一语成谶。能和季伦白首同所归，幸甚幸甚！”
一片黑云出现在天空，顷刻间暴雨如注，人群惊叫四散。一道寒光，在大雨中分外耀刺眼。手起刀落，鲜血顺着刀尖滴落，洇红了雨水，洇红了东市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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