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军之将求死先帝陵前谢罪，唐高宗献俘昭陵却赦了他，这算昏懦？

显庆三年十一月，九嵕山，昭陵。太宗皇帝的陵寝前，摆开一场从来没有过的典礼。战败的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被一路押到先帝陵前。史书里，这个求死的人留了一句话："我，亡虏也，先帝厚我，我则背之，今天降怒罚，尚何道？且闻汉法杀人必都市，我愿就死昭陵，谢罪于先帝也。"一个败军之将，不为自己求一条活路，反倒求死在先帝陵前，把欠先帝的恩，想在陵前做个了结。这场景，搁在哪个朝代都少见。这一年，李治在位第九年。

这话传到长安，李治听了，史书用四个字记他的反应：闻而怜之。满朝按惯例等着献俘太庙、明正典刑，看反贼伏法，他倒琢磨出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安排。先别急着评判。这个安排，才是看清李治的钥匙。

时间拨回一年前。显庆二年闰正月，李治下诏，任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大总管，再伐西突厥。这仗不好打。贺鲁是西突厥可汗，永徽二年反唐，自立为沙钵罗可汗，据有咄陆、弩失毕十姓之地，到这时已经六年。说起来，当年太宗赐过他二千帐，让他统领部族。前一年，程知节带兵去过一趟，无功而返。这回李治换将，让苏定方帅任雅相、萧嗣业，发回纥等兵出北道，又派阿史那弥射、步真从金山道分进，两路夹击。

仗打到显庆二年十二月。苏定方先在曳咥河摆开阵势，以万余人大破贺鲁十万之众。随即踏雪昼夜兼程，直扑金牙山（今中亚一带）。贺鲁正带着人马出猎，牙帐空虚，唐军掩杀而至，破其牙帐，俘获数万人，缴获鼓纛器械。贺鲁本人脱身，渡伊丽水西去。经此一战，他元气大伤。

贺鲁一路西奔，到了石国苏咄城，人马饥乏，拿珍宝进城买马。石国城主使了个计，把他诱进城里关起来，转手送交唐军萧嗣业。显庆三年二月，史书写下三个字：西域平。从出师到西域平，前后不过一年。败军之将，就这么被押上回长安的路。

这句话，贺鲁是对萧嗣业说的。与其说是求饶，不如说是认罪。他认的，不是大唐的罪，是先帝的恩。读史读到这儿，我忽然觉得，这个求死的人，比许多求饶的人清醒。求死的人没死成，先帝的陵前，他把命交了出去，反倒活了下来。

贺鲁押到长安，李治没急着问斩，先琢磨起一件事，开口问："先帝赐贺鲁二千帐主之，今罪人既得，献昭陵其可乎？"按老规矩，献俘该告太庙。中书令许敬宗答："古者，军凯还则饮至于庙。若诸侯，献馘天子，未闻献于陵。然陛下奉园寝与宗庙等，可行不疑。"于是显庆三年十一月，先把贺鲁献到昭陵，回头再告庙。先陵后庙，这个顺序本身就破了旧例。太宗朝献俘，高昌王在观德殿，龟兹王在社庙，永徽年间车鼻可汗告于太庙，没有一个是献到陵前的。献完了，人怎么处置呢？四部书记得不一样，新唐书写"赦不诛"，旧唐书写"诏特免死"，资治通鉴写"敕免其死"，唐会要写"诏免其死"，结果倒是一致：不杀。我总觉得，李治要的不是贺鲁那颗人头，是先帝能看见这场仗打完。

我读出个矛盾来。同一个司马光，前头写永徽年间"百姓阜安，有贞观之遗风"，写到后来，笔下成了"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谓之二圣"。可献俘昭陵这件事，分明是李治自己先起的意。你大概也好奇，一个被写成拱手而立的皇帝，怎么会在礼制上干出这么一件破例的事？能破例的皇帝，胆子小不了。

旧唐书的"史臣曰"，批的是事。说李治"藉文鸿业，仅保余位"，通篇没提昏懦两个字。到新唐书就变味了，褚遂良传里冒出"帝昏懦，牵于武后"一句，刑法志跟着一句"高宗既昏懦"。司马光再补一笔，"天子拱手而已"。近现代写通史的接着用，范文澜说他"这种昏懦的性格"。更有意思的是，同是近现代史家，岑仲勉一边说他"本庸懦"，一边又承认他开疆辟地有时过于太宗，自己先打起架来。帽子就这么一层层扣上。一句话，比一段政绩好记。

永徽四年颁下的三十卷《律疏》，后来定型成《唐律疏议》。显庆五年，灭百济。龙朔三年，白江口一战，焚倭船四百艘。乾封元年封禅泰山，皇后行亚献礼。总章元年克平壤，高句丽亡，到这时大唐疆域拓到极盛。这些事，都记在那些写他"昏懦"的史书里。哪一件，像是"拱手"的皇帝办得成的？太宗没干完的活，他一件件干完了。

"显庆四年平定西突厥"，这话传得很广，其实是把建制年当成了战胜年。仗在显庆三年二月打完，四年做的是置州县府、设濛池昆陵二都护府的收尾。还有个说法，说高宗朝户口翻倍。那笔账跨了半个世纪：永徽三年三百八十万户，神龙元年六百一十五万余户，中间隔了高宗、武周两朝，不能全算他头上。王仲荦在《隋唐五代史》里写得清楚，这笔账是"经高宗、武则天两朝"才增加一倍以上的。

再说回那个故事。贺鲁最终没被杀。显庆四年，贺鲁卒，朝廷下诏，把他葬在颉利墓侧，刻石纪其事。颉利，东突厥旧主，当年被太宗擒回长安，死后按突厥俗礼，焚葬在灞水之东。贺鲁就葬在他墓旁。两个曾经的可汗，最终都埋进了大唐的疆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结局。

我读到这里总在想一件事。一个敢在礼制上破例、敢当众赦免仇敌的皇帝，怎么就被"昏懦"两个字盖了棺？史书给皇帝盖章，有时候靠的不是事实，是笔法。太宗擒颉利，后人写他英主；高宗擒贺鲁，后人送他昏懦。同类的事，两种写法。这个章是谁盖的，凭哪句话盖的，也许比"昏懦"本身更值得问一句吧？要明白李治，不妨先从这座陵寝前的献俘礼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