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探微｜史湘云真的定亲了吗？与刘心武商榷“湘云定亲之谜”

史湘云到底有没有定亲？ 第三十一回，王夫人说她“眼见有婆婆家了”； 第三十二回，袭人又当面恭喜她“大喜”， 湘云则“红了脸，吃茶不答”。 这些线索看起来已经足够明确。 刘心武也由此进一步推断， 湘云已经定亲，并试图从“保宁侯”等细节中寻找她未来婚姻的踪迹。 但《红楼梦》的文字， 往往偏偏不能只看表面。 一句“有人家来”， 一次“大喜”， 甚至湘云的一次脸红， 真的足以证明这门亲事已经落定吗？ 也许所谓“湘云定亲”，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值得重新打开的谜。

文/慌了个张

近日，读《刘心武揭秘<红楼梦>》一书，读到《史湘云定亲之谜》一章，读了觉着有不少地方可以与刘心武先生讨论一番，以表明笔者与之不同的几点看法。

一、“有人家来”断句断得有失水准

《红楼梦》第三十一回，史湘云到荣府，当着贾母和众姊妹的面，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儿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么着。”对于“有人家来”，刘心武先生认为，“‘人家’不构成一个词汇，是‘有人——到家里——来’的意思，就是说王夫人她们都知道，有人到了史湘云叔叔家，来为她相亲，而且相亲有了结果，她‘眼见就有婆婆家了’。”笔者认为这个断句是不对的，说“人家”不构成一个词汇更是不可思议，随便查查词典也不会轻易下这样的结论。“人家”，北方人说话带儿化音，也叫“人家儿”，跟后面“有婆婆家”是呼应和匹配的，也可以说是“有人家儿”了。经查，“有人家儿，是汉语词汇，解释为女子已定婚,指已有婆家。”湘云此番是目标性的相亲，有人家前往史家相看，是那家自己去的（像南安太妃那次亲自去贾府相看探春），还是委托官媒婆去的，不得而知。听那意思，是史家和那家大人先看上，是父母之命，觉着门当户对，这门亲事也就十有八九了。然后又走访相亲，经过媒妁之言，也看看孩子的情况，最后再敲定这门亲事。

二、史湘云到底定亲没有？

有前面提到王夫人的话，又有第三十二回袭人的话：“大姑娘，听见前日你大喜了。”再加上史湘云的反应“红了脸，吃茶不答。”有了这三方面证据，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没跑了。但笔者不认同这样的结论，是被表面现象所迷惑了。

王夫人、袭人的话，都是恭维的话，有点“听风就是雨”的感觉。事情还在进行中，并没有最终确定下来，她们就信以为真，没想到“煮熟的鸭子也会飞”。这就跟考察干部一样，公示期没过，就提前祝贺，有点太性急了，也是很危险的。至于刘心武先生说，如果湘云没定亲，袭人作为丫头是不敢跟她开“大喜”的玩笑的。对于湘云此番相亲，十有八九的把握，定亲在望，袭人说她“大喜”，也不为过。至于到底定没定，袭人也不清楚，也是听人说的，是“以为定了的亲事”（薛姨妈语）而已。那话不是玩笑，是礼节性的，是恭维之语，不能作为判断定亲与否的依据。

湘云的反应自然是害羞，连薛姨妈说宝钗黛玉的姻缘时，宝钗也觉着不好意思。这都是正常反应，不说为妙。湘云说定了，万一最后出岔子呢；说没定，明明是有指向的，显得又不真诚。所以，湘云的反应也不是她定亲的表现。

实际上，湘云的表现也跟定亲待嫁的姑娘做派不像，那也实在玩心太大了吧。再看看贾母，即湘云的姑祖母，别人都在说笑，唯独爱说笑的老太太没怎么笑，岂不奇怪？

史大姑娘刚来，贾母因问：“今儿还是住着，还是家去呢？”周奶妈笑道：“老太太没有看见衣服都带了来，可不住两天？”贾母的问话可疑，似有情绪。

史湘云问道：“宝玉哥哥不在家么？”宝钗笑道：“她再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玩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呢。”贾母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贾母的这话虽是提醒，但也暗含一点批评的意味。

还有湘云一来，贾母就嫌她穿得太多，那是她二婶婶按照定亲的规格装扮的，跟凤姐包装准姨娘的袭人相似。

由此可以推断，贾母对于她的两个侄儿、湘云的两个叔叔婶婶急于把湘云嫁出去，甩包袱的做法，心怀不满。如果湘云真的定亲，本人亲自来告之是对的，然后就得回去。就像刘心武先生讲的那样，定亲的小姐是不自由的，哪能还跟以前似的由着她的性子，还待在贾家玩呢？

事实上，湘云定亲的事后来还是黄了，功亏一篑。有两种可能：一是人家相看湘云，对她说话咬舌的毛病有所介怀，这个小毛病坏了她的好事。二是史家在聘嫁侄女问题上舍不得出像样的彩礼嫁妆，谈到最后就差一点没谈拢，也未可知。

三、是保宁侯还是保龄侯？

第七十回，“偏生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日于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儿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一并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刘心武先生说，“从‘偏生’起句的口气，这个地方‘保宁侯’应该就是保龄侯，那么‘四大家族’又一次进行婚配。”还说“可见古本里这个地方的‘保宁侯’就是保龄侯史鼎（排版错误，应为史鼐），曹雪芹写的时候，他的文笔非常细腻，他为什么这样写呢？”就是因为保龄侯史家的原因，湘云避亲才没去的。

这“偏生”没有刘心武先生认为的那种意思，君不见第三十一回也有“偏生前儿又打发小子来”的话吗？这是曹雪芹的习惯用语，不必硬往“四大家族”上扯。

为什么“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而没让湘云一起去？原因也不是刘心武先生说的，“一个定了亲的堂妹和另一个定了亲的堂兄之间就不能够再见面了”。而是因为“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一并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显然，湘云不是王家的甥男甥女，不在受邀范围。这一点上，湘云跟迎春惜春一样。那为什么黛玉去了呢？因为第五十七回，黛玉已经“认姨娘（薛姨妈）做娘”，自然也“算”王子腾的外甥女了。

至于为什么是保宁侯不是保龄侯，搜狐网上“写乎”（韩雪丽）发的帖子《王子腾联姻的人家不是史家，他为何要跳出了四大家族的圈子？》讲的比较明白，笔者十分赞同。她说，“如果是和史家联姻，那是贾母的娘家，而贾家和王家是姻亲，那么史府肯定会请贾母，可是，史家没有任何的表态，只能证明，这不是史家的亲事。”她还分析，“这个保宁侯，可能是和兵部有关系的侯府，所以王子腾才要联姻，也是为了他在兵部的权力。”曹雪芹命名是很讲究的，这保宁侯与忠靖侯一样，都是希望保持安宁、平定动乱，这与边境问题，与兵部的职责，都是相关联的，这样编织才更紧凑更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