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猫城”的文化译介之旅（海客话中国）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吉来受邀参加北京作家日活动。

吉来的部分译作书封。

本文配图均由受访者提供

当老舍笔下的《猫城记》穿越时空，回响在安纳托利亚高原；当《庄子》的东方哲学智慧，经译笔流转，叩动土耳其读者的心扉；当更多青年学者继承老一辈汉学家的热忱，探索更多具有时代价值的方向……十余年来，土耳其安卡拉哈吉拜拉姆维利大学东方语系系主任、汉学家吉来系统译介中国作品，投身两国文化交流事业。从传统经典到文学巨著，他以译笔构筑起联通中土精神世界的文字之桥，让更多中国文学作品走进土耳其。由于多年来在两国文化交流方面作出的贡献，吉来被授予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

让优秀作品跨越文化差异

吉来与中国的故事，要从他童年时讲起。

那时，小小年纪的吉来被一本土耳其语版《神笔马良》深深吸引。这本书让他对遥远的中国充满好奇，也在他心底种下一颗关于中国文化的种子。2000年他考入土耳其安卡拉大学汉学专业，并两度赴北京访学。这些经历，不仅让他掌握了流利的中文，更让他在与中国同窗研讨文学的过程中，将文化交流的根系深扎于精神土壤。

2002年，在北京五道口的一家报刊亭，吉来邂逅了老舍的《猫城记》。封面上的黑猫剪影，勾起了他对家乡“爱猫之城”的记忆——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大街小巷，猫时常穿梭于咖啡馆与古迹之间，与人们的日常生活温柔相伴。这跨越国界的奇妙缘分，与书中奇幻而深刻的叙事一道，在他内心激起强烈的共鸣。

若问吉来他在自己译过的作品里最偏爱哪一本，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猫城记》。

“翻译就好比一面透明的镜子，要让原作的光芒经由译者呈现给读者。”吉来这样总结自己翻译《猫城记》的过程。在翻译中，他要做到不只是语言层面的转换，更需要全身心沉入书中的世界，在文字中一点点寻找感觉。

正式动笔前，吉来反复通读原著，逐字逐句细细推敲。如何将老舍原文中的科幻象征与幽默，转化为土耳其读者可以心领神会的表达？如何尽可能保留书中带着本土文化色彩的隐喻，避免直译损失其原本的妙处？这都是吉来在翻译中需要克服的困难。

“译者在翻译的同时，也需要成为作者。”这是吉来的答案。在忠于原著内核的基础上，他通过适当采用土耳其文学惯用的寓言手法，附上少量注释，帮读者了解整个故事背后的社会背景。不仅如此，他还在译本开头撰写序言，介绍作品的创作动机、老舍的生平等关键概念，让土耳其读者在阅读正文前能对书籍内容作品形成初步的认识。

译介中的细致巧思，让吉来译介的土耳其语版《猫城记》冲破语言与地域的壁垒，深深触动了土耳其读者。2022年该译本一经出版便收获广泛关注，4年内接连再版8次。许多土耳其读者在社交媒体分享阅读感悟，学习中文的学生们还自发发起专题读书研讨会。“从书里的虚构故事中，看见了我们身边的影子”是不少读者的共同感受。这些真切热烈的反响，让吉来相信优秀的文学能够跨越文化差异，带来普遍性的人文思考。

在译介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的过程中，吉来与张炜、阿来、阿乙等中国作家通过线下的深入交流成为了朋友。他在面对面的对话中发掘更多值得译介的新作品，遇到文本里晦涩难解的段落表达时，他更是经常直接向原作者请教，理清原作深层意蕴。

“读者的阅读反馈、讨论与共鸣，是对译本最好的认可。”吉来说。如今，经由吉来的译笔，《古船》《平凡的世界》《尘埃落定》等多部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被介绍给土耳其读者。这段由“猫城”开启的文化之缘，正经由文学激发两个文明之间的更多对话。

原典直译传播中国哲学智慧

2014年，与导师欧钢合译的《孙子兵法》，是吉来译介中国古代典籍工作的开始。这部译本由文言文直译而成，在土耳其广受欢迎，至今已再版31次，成为土耳其流传最广的中国经典译作之一。

吉来至今记得导师对自己的教导：“学术研究不是一蹴而就的，翻译更要慢慢地看、仔细地观察。”导师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对学术的热爱，始终激励着吉来更加坚定地走在译介中国典籍之路上。《孙子兵法》《鬼谷子》《论语》《庄子》《贞观政要》《红楼梦》……十余年来，吉来笔耕不辍，将一部部蕴含中华文史哲思想与智慧的经典，源源不断地引入土耳其出版界。

由中文原典直译是吉来始终严格坚持的准则和自我要求。

“翻译典籍时，我会尽量避免参考已有的土耳其语版本或者英文译本，以免影响我对原文本的理解。”吉来说，“参考中国专家的注释或者白话文版本则尤为重要。它们不仅提供了历史背景，还包含了相关故事，这对于理解这些经典作品必不可少，还可以让我突破个人的理解局限，带给土耳其读者更易读懂的典籍。”

据土耳其官方条码系统的数据统计，吉来翻译和创作的书籍总销量已超过57万册，这份成绩是中国作品在土耳其接受度与影响力的印证。“庄子倡导的顺其自然、孔子和孟子的‘仁’‘礼’等来自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哲学智慧，在当今的土耳其同样能够引发共鸣、具有启发意义，这正是中国经典在土耳其广受欢迎的原因。”吉来说。

在“翻译家”这一身份之外，吉来致力于推动两国出版领域的双向交流合作。他每年十余次往返于中国与土耳其，积极奔走联络，推动促成土耳其红猫书店设立“土耳其汉学之家”、中国世界汉学中心成立“中土文明对话中心”等。此外，他牵线促成两国多家出版社互访对接，策划举办了“当代文学对话”等主题形式丰富的文化活动。

这些常态化的交流，让中国文学与文化在土耳其不再仅停留在译本书页之上，而是跨越文本边界走向面对面的对话，真正走入大众的现实生活之中。“我希望让土耳其读者看到更加多元、真实的中国。”吉来说。

传道授业点亮汉学星火

身兼翻译家、研究者、汉学家与出版人多重身份，吉来始终不忘治学初心。作为安卡拉哈吉拜拉姆维利大学教授，他主讲人类文明史、中国翻译史、中国历史和东西方交流史等课程，尤为重视汉学领域的代际传承与青年人才培养。

2023年，在吉来与团队的共同努力下，该校正式设立中文本科专业，并突破传统框架，将翻译实践、中国现当代文学等内容纳入教学体系。如今该系已招收第四届学生，该校也成为土耳其第六所开设中文专业的高校。在吉来看来，中土两国在政治、经济、文化领域的交流往来持续深化，带动当地民众学习中文、认识中国的兴趣不断提升。

吉来坚信，汉学研究应兼顾历史与当下，以世界性视野对中国社会与文化展开更为全面、立体的观察与阐释。秉持这一理念，吉来长期深耕汉学人才培育工作，一方面立足课堂深耕教学研究，培育青年汉学后备力量；另一方面依托各类翻译与科研项目带领青年学者开展学术实践、积累研究经验，将摆渡的桨递给更年轻的一代。同时，他始终活跃在世界汉学家大会、世界中国学大会等中外国际学术交流前沿，既接续老一辈汉学家的治学底蕴与研究传统，也与青年学人共同探索汉学新的发展方向，持续推动中土汉学研究的代际传承与创新发展。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吉来常引这句话来形容文化交流工作。在吉来眼中，中国与土耳其文明对话的版图上，每一部译作都是一粒种子，每一场交流都是一缕阳光。吉来希望自己能够以译笔为帆、以文化为舟，让中国文学与文化驶向被更多土耳其读者看见、读懂并热爱的星河。（张潇尹 黄敬惟）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9月03日 第 11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