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3月9日,内蒙古通辽市科尔沁左翼后旗吐尔基山采石场,一次施工让山坡上的石块发生松动。工人很快发现,那不是天然形成的岩层,而是一处人工砌筑的封堵。
消息上报后,文物部门赶到现场。由于墓葬已经暴露,周围又出现了企图“寻宝”的人,考古队不得不在公安人员配合下展开抢救性发掘。
墓门打开,一座辽代早期墓葬逐渐显露。墓室规模并不惊人,真正让人意外的是棺椁:彩绘木棺上出现龙凤纹样,棺内女子头戴金饰,身着层层丝衣,遗骸还被多层丝织物覆盖,面容隐没其下。
她像一位被“蒙面”送入地下的公主,却没有留下姓名。
## 墓室不大,棺中的规格却高得反常
考古队从3月21日开始正式发掘,到5月中旬完成现场清理。墓道长达数十米,墓室却只有十几平方米,左右各有一间小耳室。这样的空间,与人们想象中的皇家大墓相去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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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墓里的东西偏偏处处显示尊贵。
出土遗物包括金器、银器、铜器、漆器、玻璃器、马具和大量丝织品。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彩绘木棺:棺身色彩鲜明,装饰繁复,龙、凤、飞鸟、火焰等纹样交织在一起,棺首还设有象征灵魂出入的小门。
一边是简狭的墓室,一边是皇家意味浓厚的葬具。
更大的矛盾随即出现——墓中没有墓志。
辽代贵族墓未必都有墓志,但一名能够使用凤纹衣物和高等级棺椁的女子,若身份显赫,按常理总该留下姓名、家世和生卒年月。吐尔基山墓却没有任何足以确认墓主身份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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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6月,彩棺在呼和浩特被打开。棺内还有内棺,女子遗骸保存相对完整。清理显示,她身上叠穿着多层丝织服装,外面又覆盖着多层织物;头部有金箍式冠饰,颈间佩戴由玛瑙、水晶和金属饰件组成的璎珞。
其中一件凤纹罗裙虽已埋藏千年,纹样仍依稀可辨。
这些东西说明,她绝不是普通贵族。龙凤纹样、贵重首饰和特殊器物,将调查范围推向辽代皇室;墓内的铜铃、铜铎等器物,又使研究者想到契丹社会中地位很高的女性宗教人员——“奥姑”,也就是承担祭祀职责的女萨满。
这位女子很可能既有皇族血统,又掌握着特殊的宗教身份。所谓“公主”,最初不是墓志给出的答案,而是随葬品指出的一条方向。
## 十一层衣物下面,仍旧没有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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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骨鉴定提供了第二组线索。
研究人员根据牙齿磨耗、骨骼特征等判断,墓主人去世时大约31至35岁,身高约1.59米,体质特征接近北亚蒙古人种。相关古DNA研究还显示,她与耶律羽之家族存在较近的遗传联系,具有契丹上层家族背景。
但科学检测只能缩小范围,无法从骨骼中读出姓名。
墓主人腹部附近及部分骨骼中还发现了水银。早期有人据此推测,她可能死于水银中毒;也有人认为,水银或许与当时的防腐、殓葬方式有关。由于缺少病理记录和直接文字证据,她究竟怎样死亡,至今不能下定论。
身份判断也经历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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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研究者曾把目光投向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之女质古。史料记载,质古曾是“奥姑”,又卷入辽初皇族内部的政治风波。她的经历似乎能够解释墓中为何有高级萨满器物,也能解释一位皇族女性为何没有墓志。
可年龄和体质特征并不完全吻合。质古去世时可能只有二十岁左右,其母述律平又有回鹘血统,而墓主人显示出的年龄与人种特征,都让这一推测受到质疑。
另一种意见随后出现:墓主人可能是辽太祖的妹妹余庐睹姑。
余庐睹姑生活在辽王朝建立初期,年龄大体相合,也可能拥有“奥姑”身份。她与丈夫萧室鲁曾卷入辽初“诸弟之乱”。公元914年前后,反对耶律阿保机的皇族势力遭到压制,余庐睹姑也在这一时期去世。
如果她就是墓主人,墓葬中的矛盾便有了某种解释:皇族不能不给她体面的随葬品,政治上的获罪身份,却可能使她无法享有完整的纪功文字和宏大陵寝。
彩棺维护了血统的尊严,没有墓志则留下政治失败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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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颇有解释力的推测,却仍然只是推测。因为墓中始终没有出现写着“余庐睹姑”的文字,古DNA也只能证明亲缘范围,不能直接对应某一个历史人物。
## 另一座公主墓,让“蒙面”有了不同含义
吐尔基山墓发现后,人们很容易把它与内蒙古另一座著名辽墓联系起来。
1986年,通辽市奈曼旗青龙山发现了陈国公主与驸马萧绍矩合葬墓。那座墓有明确墓志,墓主身份没有疑问。陈国公主是辽景宗的孙女,去世时年仅十八岁。她与驸马的遗体都戴着金属面具,身着银丝网络,墓中还出土了大量琥珀、金银器和玻璃器。
陈国公主是真正以黄金覆面的辽代公主;吐尔基山女子则被层层丝织品覆盖,没有姓名,也未发现同样的黄金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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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座墓放在一起,反而突出了吐尔基山墓最特殊的地方。
陈国公主墓的财富在证明身份,墓志和面具共同告诉后人她是谁;吐尔基山墓的财富却只证明墓主人“足够高贵”,越是精美,越让那块缺失的墓志显得刺眼。
此后的二十多年里,研究者不断比对《辽史》记载、墓葬年代、人骨年龄、宗教器物和亲缘信息。墓主人先后被推测为质古、阿不里、余庐睹姑等辽代皇族女性。其中,余庐睹姑之说得到较多关注,但到目前为止,学界仍缺少能够盖棺定论的直接证据。
“蒙面公主”因而有了第二层含义。
遮住她的,不只是覆盖遗骸的丝织物,也是千年前那场没有留下完整记录的权力变动。她拥有皇族女性才可能享有的财富与礼仪,却失去了最能证明个人存在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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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尔基山辽墓后来入选200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06年又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的价值并未因墓主人身份未定而减弱:彩棺、服饰、宗教器物和人骨资料,共同保存了辽代早期政治、信仰、工艺与民族交往的珍贵信息。
只是那名女子,仍躺在“公主”与“获罪者”、“奥姑”与皇族成员之间。
如果她确实卷入了辽初皇族争斗,那么下葬者面临的选择也许十分艰难:是按照皇族身份,为她留下姓名和功业;还是顾及政治禁忌,只保留尊贵葬具,让文字从墓中消失?
你认为,没有墓志更可能是仓促下葬造成的遗憾,还是有人有意抹去了她的名字?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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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内蒙古通辽市吐尔基山辽代墓葬》,《考古》2004年第7期
② 郝维彬《吐尔基山辽墓的发现、保护和发掘始末》,《人民政协报》2017年3月23日
③ 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何凤来栖》《走近科学:破解凤棺谜案》专题资料
④ 新华社、中广网《专家:吐尔基山辽墓主为辽太祖之妹余庐睹姑公主》
⑤ 《内蒙古日报》“西辽河印记”系列《惊鸿遗粹 辽风长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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