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快三分钟,拇指悬在发送键上一直在抖。
他那辆开了五年的奔驰S级就停在路边,双闪打着,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
外头下着小雨,初春的天气,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把那条编辑好的消息又读了一遍:兄弟们,跟大家说个事,我这边投资出了大问题,现在负债1300万,房子车子都抵押了,可能得进去待几年,对不住大家。
发出去。
他立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家开。
这车明天就不是他的了,刚刚已经跟一个二手车贩子谈好价格,62万,今晚上把手续办完。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
老吴没看,专心开车。
又震一下,接连震了七八下。
他心跳得厉害,不是怕,是说不出来的那种滋味。
他名下三家公司,两套别墅,老婆名下还有六套房产,存款几千万,资产过亿是谦虚的说法。
这条消息是他故意发出去的,专门给发小群里那七个人看的。
他想知道,当自己这棵大树倒了,谁会伸手。
车子开进小区地库,停稳。
他这才拿起手机,翻开群聊。
第一条回复是老马:真的假的?
你别吓唬人。
老马是他小学同学,现在在街道办当个科长,一个月到手八千出头。
平时群里话不多,偶尔冒泡,基本都是转发一些养生文章和防诈骗提醒。
第二条是老孙,做建材生意的,这两年行情不好,上次喝酒还在抱怨账期太长。
老孙说:老吴你别开玩笑,这玩笑开不起。
第三条是李胖子,发了三个裂开的表情。
第四条,老马又发了:电话给我,我打给你。
老吴盯着屏幕,没动。
然后他看到一条转账消息,老马转了7万块钱过来,附言只有四个字:先拿着用。
转账时间是消息发出后第四分钟。
7万块,老马这个数是他不吃不喝七八个月的全部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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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手开始抖,刚才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手都没抖。
他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整个人靠在座椅里,车库里静得能听见发动机冷却的滴答声。
他老婆刘敏的电话进来了。
你跑哪去了?
刘敏声音里带着火,律师等着呢,明天股权变更的材料今晚必须定下来。
马上到。
老吴挂了电话。
他下车往电梯走,脑子里全是老马那7万块钱。
他跟老马认识三十多年了,小时候住一条胡同,家里都是厂里的职工,条件差不多。
后来老吴做生意发了,老马考了公务员,两个人的日子就岔开了。
但每年过年老吴都回老家,发小们聚一次,老马从来不多话,也不跟他套近乎,更没开口借过一分钱。
去年聚会的时候老马提起过一句,说他闺女考上大学了,学费一年两万多,老吴当时说学费包在我身上,老马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供得起。
老吴当时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
现在他明白了,老马不是不识抬举,老马是不想欠他的。
电梯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里律师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刘敏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拉得老长。
你磨蹭什么呢?
刘敏说,王律师等了你快一个小时。
老吴没接话,走过去坐下。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开始一条一条念股权转让的条款。
老吴脑子还是乱的,老马那7万块像根刺扎在那儿,他想不明白,自己这三十多年来跟老马的交情,真的值7万块吗?
还是说,老马就是心软,换做任何一个发小出这种事他都会转这个钱?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群。
老孙发了条语音,他点开听:老吴你千万别想不开,钱的事咱们慢慢想办法,我这边能凑个二十万,明天给你送过去。
李胖子发了一串哭的表情。
其他人还没说话。
老吴把手机翻过去放桌上。
刘敏瞥了一眼,问你干嘛呢,开会呢专心点。
刘敏不知道他发了那条消息。
这事是他临时起意,下午在办公室看着资产负债表发呆,突然想试试。
试试看这些年攒下来的人情,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挺不是东西的,拿别人的真心当实验,可他控制不住。
做生意的年头久了,他看谁都像账本上的数字,连自己老婆跟他结婚二十年,他都在想要是破产了刘敏会不会跑。
王律师把文件念完,抬头看他。
吴总,这几个地方需要您签字。
老吴拿过笔,手还有点抖。
他签完字把笔一扔,说王律师辛苦,改天请你吃饭。
等王律师走了,刘敏关上大门转过身来,问他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
老吴说,累了,早点睡。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老马那7万块转账,手机上那几个数字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转。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去书房,打开手机银行,转了35万到老马卡上。
附言写的是:老马,钱收着,跟你没关系,我刚才是试探兄弟们的,对不起。
转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妥,想撤回,但银行转账撤不回来。
他坐在黑暗的书房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心里堵得慌。
35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他就这么转过去了,老马会怎么想?
一个刚说欠了1300万的人,转头就转回来35万,这不摆明了在耍人吗?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干了件混账事。
天亮的时候他给老马打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老马声音沙哑,明显也没睡好。
喂?
老吴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了好几秒,他说:老马,钱我转回去了,你别多想。
老马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试我们。
老马的声音很平静,昨晚上李胖子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要不要凑钱拉你一把,老孙说他去联系银行贷款。
我们都商量好了,七个人凑一凑,借个百八十万应该能凑出来。
老吴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出汗。
老马继续说:老吴,你这个人,从小到大就这样,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自己扛。
去年你让我闺女学费包你身上,我为什么不要你心里清楚,我怕你这个人情我欠不起。
但你真要倒了,我不可能看着。
老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半天才说出话来:老马你一个月八千块,你转我7万,你闺女学费怎么办?
电话那头传来老马的笑声,很轻,有点无奈。
他说:我闺女上的是师范,学费一年一万多,加上生活费两万出头,我攒了三年。
但你这边急,先紧着你。
老吴闭上眼,眼眶发酸。
他一个资产过亿的人,坐在自家书房里,攥着手机说不出话。
他脑子里闪过这些年的好多画面,过年聚会的时候老马给他倒酒,说少喝点伤身。
他爸住院的时候老马半夜去医院替他守了三个钟头,让他回家睡觉。
这些事他都记得,但从来没当回事。
他觉得老马就是个穷亲戚,对自己好是因为自己有钱,指望着哪天能沾点光。
到了今天他才明白,老马对他好就是单纯的对他好,跟他有几个钱没关系。
老马在电话那头又说:钱你先用着,不够我们再凑,你别嫌少。
我们几个商量好了,大不了把老孙那辆破帕萨特卖了,也能卖个两三万。
老吴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仰头看着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贴回耳朵。
他说:老马,我骗你们的,我没欠钱,我公司好着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五秒。
老马说:哦。
那个哦字轻飘飘的,但老吴听出来里头有失望。
他想解释,想说我就是想看看你们谁真心对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没法解释,因为怎么说都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老马说:钱我收到了,三十五万,我转回给你。
不用。
老吴说,算我赔罪的。
电话挂了。
老吴坐在书房里一直到天亮。
窗外慢慢亮起来,他听见刘敏起床的声音,听见厨房里保姆做早饭的响动。
他拿起手机打开发小群,群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追问他还钱的事。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看到凌晨两点李胖子发了一条:兄弟们,我睡不着,咱们凑个整数吧,老吴这些年对咱们不薄。
下面老孙跟了一条:我家还有定期,后天到期,到期我取出来。
老马回的是:我明天先把工资卡里的都转出来。
老吴把手机放下了,他没敢再看。
他想回点什么,但不管回什么都不对。
他说自己没事,那昨晚上就是在耍他们。
他说自己有事,那就是在骗钱。
他左右都不是人。
早饭的时候刘敏问他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说没睡好。
刘敏说今天公司晨会你别去了,在家补觉。
他点点头,喝了两口粥就上楼了。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老马发的私聊:老吴,你那三十五万我收了,算你给侄女的学费。
以后别干这种事了,我们几个从小光屁股长大,你用得着拿钱试吗?
老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闭上眼。
他想起小时候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夏天一群孩子在树下玩弹珠,老马总是输给他,输了就把兜里攒的零花钱掏给他。
那时候五分钱一个冰棍,老马自己舍不得吃,把最后的五分钱也输给他了。
他当时笑着跑去买冰棍,老马在后面追着喊给我咬一口。
他回头看着老马跑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把冰棍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过去了。
这些事他都快忘了。
三十年过去,他脑子里装的都是利润表、资产负债表、现金流,装的是别墅装修选什么石材,孩子上国际学校一年四十万的学费,是跟客户吃饭一顿酒几万块的账单。
他把那个跟他分冰棍的老马挤到了记忆最角落,只有在每年过年聚会的时候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
今天他想起来了。
那个分他半根冰棍的老马,那个凌晨三点还在帮他凑钱的老马,那个一个月八千块却敢转他7万的老马。
他拿起手机给老马发了条语音,声音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老马,过年我回去,咱还去那棵老槐树底下喝啤酒。
老马秒回了一个字:行。
老吴摁灭了手机屏,书房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桌上。
那摞股权转让文件还摊在那儿,他看了一眼,伸手把文件夹合上了。
钱是个好东西,但有些东西钱换不来。
他用了三十年才整明白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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