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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月底,准岳父岳母去外地出差,女朋友林晓雯把我带进了她家。
她说:“我爸妈周日下午才回来,咱俩就睡一晚,明早你从后门走,神不知鬼不觉。”
我站在她卧室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买的烧烤,心里其实有点发虚。
我们谈了两年多,双方家长见过面,婚期也大概定在年底。可她爸一直没松口,说我家条件普通,工作又不算稳定,怕女儿跟着我吃苦。
我问过她:“你爸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会不会打断我的腿?”
她把拖鞋踢到我脚边,白了我一眼:“他先打断我妈的腿。你放心,我爸妈真要提前回来,我给你开窗。”
那晚下着小雨,楼下车灯一晃一晃的,屋里只有油烟机和电视的声音。
我们坐在客厅地毯上吃串,林晓雯喝了两口啤酒,脸有点红,靠着我的肩膀说:“等咱俩结婚,我要把我爸那张麻将桌扔了。”
我说:“你舍得?那可是你爸的命根子。”
“我爸的命根子是面子。”她咬了一口烤馒头,“桌子扔了,他还能去别人家打。”
我笑着伸手揉她的头发。
她忽然安静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签,声音轻了些:“陈野,你不会因为我爸看不上你,就不想跟我结婚吧?”
“我怕的是你有一天觉得我真没出息。”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你没说过,可你每次提到买房,都先说你爸妈能拿多少,再说我能拿多少。”
她把竹签往垃圾袋里一扔:“那是我爸妈的钱,我不提他们,提空气啊?”
这话听着不舒服,但我知道她也没说错。
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资七千多,偶尔加班能过万。她在培训机构当老师,比我多一两千。她家在本地有两套房,父母都是事业单位退休,平时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什么都安排好了”的劲儿。
我家在县城,父亲修车,母亲在菜市场卖熟食。要是谈房子,我连首付的一半都掏不出来。
那晚我们没再争,洗完澡后一起躺到床上。林晓雯把窗帘拉严,像是怕对面楼有人看见。
她钻进被窝,贴着我说:“你还紧张呢?”
“第一次干这种事,能不紧张吗?”
“你又不是来偷东西。”
“我要是被你爸抓住,他肯定觉得我连人带东西一起偷了。”
她笑得肩膀发抖,手伸过来掐我:“嘴贫。”
我本来想着只睡觉,可两个人挨在一起,谁也没那么规矩。她后来把脸埋在我胸口,小声说:“轻点,墙不隔音。”
我压低声音:“那你别叫。”
“你还来劲了?”
凌晨一点多,雨停了。
我醒过一次,听见她在黑暗里说梦话,断断续续喊着“妈”。我摸到她的手,发现她掌心都是汗。
我以为她只是做噩梦,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被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惊醒。
先是很轻的一声咔哒,接着是钥匙在锁芯里转动,金属摩擦发出的细响,像有人用指甲刮着我的脑门。
我猛地坐起来。
林晓雯几乎同时睁开眼,脸一下子白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门外传来她妈妈的声音:“老林,你把箱子放这儿,别挡着门。”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从床上拽到了半空。
林晓雯一把掀开被子,抓起地上的衣服塞到我怀里:“快穿。”
“不是说周日下午吗?”
“我怎么知道他们提前回来!”
门外有拖箱子的声音,轮子碾过地板,一顿一顿的。
我裤子还没穿好,林晓雯已经冲到窗边,唰地拉开窗帘。
她家卧室在二楼,窗外是邻居家的雨棚,下面还有一条窄巷。雨棚离窗沿大概一米多,踩上去虽然不至于摔死,但脚一滑,骨折是跑不了的。
她指着窗外,声音发抖:“你从这儿下去。”
我盯着她:“你让我跳?”
“你先踩雨棚,再顺着排水管下去。”
“你疯了吧?”
“那你想怎么着?等我爸进来问你为什么睡我床上?”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爸爸咳了一声:“晓雯,起床没?”
我站在床边,上身赤裸,手里攥着一条皱巴巴的内裤,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工地逃出来。
林晓雯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往窗边拽:“陈野,快点!”
我甩开她的手:“你先出去。”
她愣了一下。
我说:“这是你家,你爸妈回来,你让我跳窗?那我算什么?”
她眼睛红了:“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那什么时候说?等我摔断腿以后?”
门把手动了一下。
林晓雯的脸彻底没了血色,猛地把我推进衣柜,随后扑到门口,反锁上。
衣柜里一股樟脑丸和旧衣服的味道,我蜷在里面,膝盖顶着下巴,听见她拉开门。
“妈,你们怎么提前回来了?”
她的语气太急,假得连我都听得出来。
她妈妈说:“你爸临时改了票,昨晚十点就到市里了。你怎么还没起?”
“我昨晚睡得晚。”
“屋里怎么有男的鞋?”
空气像突然凝固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运动鞋,就在衣柜门缝外,鞋带还没系好,鞋面沾着楼下泥水。
林晓雯没说话。
她妈妈声音沉下来:“晓雯,谁在屋里?”
“没有谁。”
“那这双鞋是谁的?”
我听见她爸爸的脚步停在门外,随后敲了两下门。
“晓雯,把门打开。”
林晓雯低声说:“爸,你先去客厅,我换衣服。”
“你妈问你鞋是谁的。”
“我朋友的。”
她爸爸没吭声。
过了几秒,他说:“男朋友?”
林晓雯像被人扇了一耳光,半天没回话。
衣柜里闷得我喘不过气。我用手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林晓雯妈妈突然问:“陈野在里面?”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怎么知道?
林晓雯吸了一口气:“妈,你别这样。”
“你把门打开。”
“真没人。”
“晓雯,你从小撒谎就会摸耳朵。现在你又在摸。”
衣柜外传来一阵轻响,像是她把手放了下来。
她爸的声音比刚才更低:“让他出来。”
我看着面前几件冬天的棉服,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跳窗,可能摔伤;出去,可能被赶出去;继续躲着,像个小偷。
最后还是衣柜门被拉开了。
刺眼的晨光照进来,林晓雯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宽大的白T恤,脸色难看得厉害。
她妈妈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旅行包。
她爸爸没有骂人,只盯着我看。
我慢慢从衣柜里出来,腿麻得站不稳,差点撞到床头柜。
“叔叔,阿姨。”我低着头说,“对不起。”
她爸爸问:“你从哪儿进来的?”
“晓雯开门让我进来的。”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晚上。”
“睡哪儿?”
我没回答。
林晓雯挡在我前面:“爸,你别问了。”
她爸爸看了她一眼:“我不问清楚,难道让他穿着裤衩从窗户下去?”
这句话说得不重,我脸上却火辣辣的。
她妈妈把旅行包放到地上,轻声说:“先让小陈把衣服穿好,别堵在门口。”
我捡起裤子,进卫生间换上。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脖子上还有林晓雯昨晚留下的红印。
我用冷水冲了把脸,听见客厅里压低的争吵。
她妈妈说:“孩子都快三十了,谈个恋爱也正常。”
她爸爸说:“正常不代表能半夜钻进家里。”
“是你们自己提前回来,没提前说。”
“这还怪上我们了?”
我擦脸的动作停住了。
林晓雯说:“爸,你小声点。”
“我小声?你们在我卧室隔壁睡了一晚,我还得替你们考虑邻居听不听得见?”
卫生间门外安静下来。
我穿好衣服出去,看到林晓雯站在客厅中央,手指不停地抠着手机壳。她妈妈正在烧水,她爸爸坐在沙发上,脸色黑得像阴天。
“叔叔,对不起。”我再次开口,“我今天就走。”
她爸爸抬眼看我:“你准备怎么走?”
我说:“从正门。”
“不是说要从窗户吗?”他盯着女儿。
林晓雯的手一抖。
我看着她,说:“她刚才让我从窗户出去。”
她妈妈端水的手停在半空。
她爸爸没有立刻发火,只问:“为什么?”
林晓雯咬着嘴唇:“我怕你们生气。”
“所以让他跳窗?”
“我没真想让他跳。”
“你都把窗打开了。”
她低下头,眼泪开始往下掉:“那我能怎么办?”
她爸爸站起来,声音第一次提高:“你可以告诉我们他在!他是你男朋友,不是贼!”
林晓雯抬头:“你会接受他吗?”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没人说话。
她爸爸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被什么堵住了。
林晓雯擦掉眼泪:“你一直说他没房、没车、工资低,说我跟他结婚就是往坑里跳。那我告诉你,他现在就在我房间里,你会先问他有没有摔坏,还是先让他滚?”
“我问这些有错吗?”
“没错。可你只问这些。”
她妈妈赶紧拉她:“晓雯,别顶嘴。”
“我不顶嘴我还能干什么?”她突然哭出声,“我从小到大听你们安排,读什么学校,找什么工作,什么时候回家,全是你们说了算。现在连我跟谁睡觉,都得先看他有没有车位吗?”
她爸爸脸色铁青:“你这是拿自己威胁我们?”
“我没威胁。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是你们买回来放家里的摆件。”
我站在玄关旁边,手心全是汗。
这场争吵看起来是因为我,可我知道,它早就埋在这个家里了。我只是碰巧站在了爆炸点上。
她爸爸转过头问我:“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一时没答上来。
“叔叔,我们计划年底。”
“计划?”他冷笑了一声,“你们年轻人说计划,就跟说明天吃什么一样。房子呢?”
“我在攒首付。”
“攒了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字。
他眉头皱起来:“就这些?”
我点头。
“那你拿什么给她结婚?”
我喉咙发紧:“我会继续攒。”
“她跟你结婚,住哪儿?”
“先租房。”
“租几年?”
“这个我不能保证。”
她爸爸盯了我很久,忽然问:“你爸妈能拿多少?”
我说:“他们会尽量帮忙,但我不想把他们养老的钱都拿出来。”
“你倒是孝顺。”
“不是孝顺不孝顺的问题。结婚是我和晓雯的事,不能什么都让两边老人兜底。”
他没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林晓雯站在我身边,忽然小声说:“陈野,你先回去吧。”
我看着她。
她不敢抬头:“我跟我爸妈谈。”
那一刻,我心里既难受又松了一口气。
我穿鞋时,她妈妈从厨房追出来,递给我一把伞:“外面还在滴水。”
我说:“阿姨,不用了。”
“拿着吧,别淋感冒。”
她爸爸坐在客厅没动,只说了一句:“小陈,路上慢点。”
我开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走到一楼时,我听见二楼传来林晓雯的哭声,隐约还有她爸压着嗓子说话。
我站在单元门口,没撑伞。
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我的鞋面上,一下,一下。
手机震了十几次,都是林晓雯发来的。
“你到哪儿了?”
“你别生气。”
“我不是故意让你跳窗。”
“我爸妈现在情绪不好。”
我没有回。
回到出租屋,我把湿鞋放在门外,坐在床边发呆。屋里还有昨晚从她家带出来的烤馒头味,衣服上也沾着她的洗发水香。
我突然觉得荒唐。
几个小时前,我还在她父母的床上醒来;几个小时后,我成了一个差点翻窗逃跑的男人。
中午十二点,她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屏幕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陈野。”
她声音沙哑,像哭了一早上。
“嗯。”
“你吃饭了吗?”
“没。”
“我也没吃。”
“你爸妈呢?”
“我妈去买菜了,我爸在书房。”
我没说话。
她问:“你是不是觉得特别丢人?”
“是。”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她说:“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一直道歉。”
“那我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你能不能来一趟?”
“现在?”
“嗯。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本来不想去,可听见她声音里那股无助,还是答应了。
我到她家时,她爸妈正在吃饭。
林晓雯开门,看见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眼睛红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她妈妈问。
我说:“阿姨,我想跟你们谈谈。”
她爸爸指了指餐桌:“先吃饭。”
我愣住了。
“我不饿。”
“年轻人不吃饭,光靠道歉能把日子过好?”
他这句话让我有点意外。
我坐下来,端起碗。饭桌上没人提早上的事,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她妈妈给我夹了块排骨:“小陈,多吃点。”
“谢谢阿姨。”
她爸爸低着头喝汤,过了一会儿问:“你们昨天晚上,为什么不住外面?”
林晓雯立刻说:“爸。”
“我问他。”
我放下筷子:“因为我觉得她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她爸爸抬头:“不安全?”
“她说楼下最近有人敲错门,晚上还听见过走廊有脚步声。我就过来了。”
这不是全部原因,但也不算假话。
他看了女儿一眼:“你怎么没跟我们说?”
林晓雯小声说:“说了你们也会让我搬出去住。”
“那也比让他来家里强。”
“你看,你现在还是这么说。”
她爸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那你想让我怎么说?夸你们胆子大?”
“我没让你夸。”
“你们把我和你妈的家当什么了?旅馆?想来就来,想睡哪间睡哪间?”
我听着这话,脸上一阵阵发热。
林晓雯却没有退:“那你把钥匙给我啊。”
她爸爸愣住了。
“你们说这是我的家,可我从小就住在这里,为什么连带男朋友回来都像做贼?你们怕的到底是我睡了谁,还是怕我不听你们的话?”
她妈妈把碗推到一边:“晓雯,先别说这些。”
“我今天不说,明天还是一样。”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不是在替我争,而是在替自己争一口气。
她爸爸靠回椅背,沉默了很久。
“陈野,”他说,“你别以为她现在护着你,你们就能什么都不管。”
“我知道。”
“我不同意你们年底结婚。”
林晓雯猛地转头:“爸!”
“听我说完。”他看着我,“不是因为你昨晚进来,也不是因为你从窗户出去。是因为你们两个都没准备好。”
我问:“叔叔,您觉得我们哪里没准备好?”
“你没有稳定的收入和首付,她没有处理家庭矛盾的能力。你们一遇到事情,一个想躲,一个想把人推出窗外。这样的两个人,结了婚就是互相埋怨。”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扎在我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我确实想过躲。
早上她让我翻窗时,我第一反应不是保护她,而是怕自己被她父母看不起。她把我推到窗边,我觉得她丢了我的脸;可她当时也只是慌了,怕父母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女儿。
她爸爸继续说:“你们如果一定要结婚,我不拦。但彩礼、房子、婚礼,我们家一分钱不出。”
林晓雯脸色变了:“爸,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不是说给我买婚房吗?”
“那是我原来打算给你买的,不是给你们买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她妈妈低声说:“老林,别把话说得这么绝。”
“现在不说清楚,等他们结了婚再说,才是真的害人。”
我把筷子放下:“叔叔,房子和彩礼,我们自己想办法。”
林晓雯转过头:“陈野。”
我看着她:“你爸说得有道理。我们不能一边要独立,一边又默认老人把房子和婚礼全包了。”
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你也站他那边?”
“我不是站谁那边。我是不想我们以后每天因为钱吵架。”
她抬手擦泪,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所以你今天来,是来跟我爸谈条件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我说:“来告诉你爸妈,早上的事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偷偷进来,也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他们。”
她爸爸看着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朝他们鞠了一躬:“叔叔,阿姨,对不起。我们没有提前跟你们说,是我们不尊重你们。我不会再做这种事。”
林晓雯看着我,眼里的失望一点点沉下去。
她妈妈问:“你们还打算结婚吗?”
我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只盯着桌上的汤碗。
我说:“我打算。”
林晓雯的手紧紧攥住衣角。
她爸爸问:“她呢?”
我说:“她要是不愿意,我不会逼她。”
林晓雯终于抬起头:“我愿意。”
她说得很轻,却清楚。
她爸爸叹了口气:“愿意就先把日子过明白。别急着领证,也别急着办酒。”
我和林晓雯从她家出来时,已经下午三点多。
她一路没说话,走到公交站才停下来。
“你刚才为什么说要自己想办法?”她问。
“因为我确实想自己想办法。”
“你知道首付要多少钱吗?”
“知道。”
“你知道我爸妈本来准备给我买的房子,现在不买了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可能要租十年房吗?”
“知道。”
她抬头看着我:“那你还说结婚?”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说:“因为我不是冲着房子跟你在一起的。”
“可我怕你最后会因为房子离开我。”
“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我努力几年,还是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怕你爸妈永远觉得我不够好。更怕你每次一遇到压力,就先把我推出去。”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公交站牌上的广告贴纸。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今天让你跳窗,是因为我爸以前真的打过人。”
我愣了一下。
“不是打我,是打我哥。”她说,“我哥大学毕业那会儿,带女朋友回来住了一晚,我爸发现后,把他手机砸了,还把他女朋友骂哭了。后来我哥跟那女孩分了,我爸一直觉得是自己管对了。”
她看着马路上的车,声音很平:“我从小就知道,不能让他发现我有不听话的一面。”
“你哥现在呢?”
“在深圳,五年没带对象回家。”
我说:“你可以提前跟我说。”
“我说过啊。我说我爸脾气大,说他不喜欢你,说你别在我家过夜。可你说你想陪我,我就心软了。”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来?”
她转过脸:“因为我也想有一次不用偷偷摸摸。”
这句话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交车进站,她没上。
她说:“陈野,你是不是特别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谈恋爱。”
“现在没有。”
“以后呢?”
“以后看你表现。”
她瞪了我一眼:“你还挺会顺杆爬。”
“我说真的。你不能每次都拿分手吓我,也不能每次出事就把责任全推给你爸妈。”
她的眼圈又红了:“你以为我不想改吗?”
“我知道你想改。”
“那你别把我说得那么坏。”
“我没说你坏。我说我们都不成熟。”
公交车又来了。
这次她上了车,站在后门处没有坐下。车开出去一站,她给我发消息。
“我爸说让你每月把工资和存款情况发给他。”
我回:“这是考察女婿还是招财务?”
她发来一个哭脸:“他说半年后再谈婚事。”
“那就半年后谈。”
“你真不生气?”
“生气,但不是冲你爸。”
“那冲谁?”
“冲你早上让我翻窗。”
她隔了很久才回:“那你想让我怎么赔?”
我打字:“以后不许叫我陈野。”
“那叫什么?”
“叫老公。”
她很快撤回了一个“滚”。
晚上九点,她又发来一条:“我爸把窗户锁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上班,整个人像没睡过觉。调度表上密密麻麻都是车牌号和时间,我盯着屏幕半天,连同事喊我都没听见。
中午,林晓雯给我打电话。
“我爸让你周六来家里吃饭。”
“鸿门宴?”
“你要是不来,我就说你不尊重他。”
“你这是通知还是威胁?”
“都有。”
“那我去。”
周六上午,我专门去理了发,还买了一箱牛奶和两盒茶叶。
到她家门口时,我看见卧室窗户已经关上了,窗台外那根排水管上还挂着一小截断掉的窗帘线。
我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
林晓雯穿着一件浅蓝色毛衣,冲我伸手:“东西给我。”
“你爸呢?”
“下棋。”
“阿姨呢?”
“厨房。”
她接过东西,忽然压低声音:“我爸今天可能会问你存款。”
“我准备好了。”
“还会问你房子。”
“我也准备好了。”
“还会问你什么时候买车。”
“这个没准备好。”
她忍不住笑了:“那你就说暂时不开,地铁环保。”
“你爸会觉得我买不起。”
“你本来就买不起。”
“林老师,说话注意点。”
她笑着往旁边一让:“进来吧,陈先生。”
我刚换好鞋,她爸爸就在客厅喊:“小陈来了?”
“叔叔。”
“过来坐。”
那顿饭比我想象中平静。
她爸爸没有一上来就问房子,而是问我父亲修车累不累,母亲做熟食有没有办证。我一一回答,没敢添油加醋。
饭吃到一半,他突然说:“你们上次从我家走以后,晓雯跟我们谈了一晚上。”
我放下筷子。
“她说她不想靠我们结婚,也不想因为我们反对就跟你分手。”
我看了林晓雯一眼。
她夹着菜,头也没抬。
她爸爸说:“我和她妈商量了,房子还是可以买,但得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林晓雯抬头:“爸。”
“你先听完。”他看向我,“这房子是给我女儿的保障。你们结婚后怎么住,怎么分担开销,你们自己商量。你如果觉得不公平,可以不住。”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说得很直接,可并不算刻薄。
我问:“首付是您和阿姨出吗?”
“是。”
“那我可以不住。我们先租房,等我有能力再买。”
餐桌上一下安静了。
林晓雯皱眉:“陈野,你别赌气。”
“我不是赌气。”
她爸爸看着我:“为什么不住?”
“因为我不想刚结婚就让您觉得我占了便宜,也不想让晓雯以后夹在中间。房子是您给女儿的,您想怎么安排是您的事。但我们住不住,要我们自己决定。”
她妈妈轻声说:“小陈,没必要这么见外。”
“阿姨,我不是见外。我只是想把边界说清楚。”
她爸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买自己的房?”
“先存两年,争取三年内。”
“你算过吗?”
“算过。每个月至少存五千,年终奖不动,家里不再添大件。三年能凑到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够什么?”
“够我先把责任担起来。剩下的贷款,我自己还。”
她爸爸没有嘲笑我,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三年后房价会怎么样吗?”
“不知道。”
“你知道你们三年后还会不会结婚吗?”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看着林晓雯:“凭我想跟她过日子。至于房价和三年后的事,我不能保证。”
她爸爸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不能保证还敢结婚?”
“敢。婚姻本来就没有保证。只能保证今天不骗她,明天不躲她。”
林晓雯的筷子掉到了桌上。
她妈妈弯腰去捡,眼睛却看向了我。
那天吃完饭,她爸爸没有留我下棋,只在我出门前说:“下个月陪我去看车。”
我没听懂:“看车?”
“你不是买不起吗?我看看你到底懂不懂车。”
我说:“叔叔,我修车我爸懂,我只懂怎么坐地铁。”
他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那就先学。”
我和林晓雯走在小区里,她一路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你刚才为什么说不住我爸买的房?”她问。
“因为我真这么想。”
“你知道那套房在什么位置吗?”
“知道。”
“离你公司近,离我学校也近,装修都不用等。”
“我知道。”
“那你还不要?”
“不是不要,是不能把它当成我们结婚的条件。”
她停下来:“我爸要是一直不接受你呢?”
“那我们就一直谈。”
“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愿不愿意承担选择的后果。”
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我说:“我不会逼你跟家里断绝关系,也不会让你为了我离家出走。但你要是决定跟我结婚,就不能一边说自己独立,一边把所有决定都交给你爸。”
她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我觉得你害怕。”
“我当然害怕。”她低声说,“我怕选你以后,你过得不好,我爸妈说我眼瞎;也怕不选你,我以后看见你跟别人结婚,后悔一辈子。”
“你可以先别急着选。”
“那我们还算什么?”
“算正在学着把日子过明白的人。”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却没有擦。
我抬手想抱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总是现在对我好。”她说,“你一对我好,我就觉得自己欠你更多。”
“那你别欠。”
“怎么不欠?”
“把你该说的话说出来,该做的决定自己做。别让我替你跳窗,也别让你爸替你选老公。”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走过来抱住我。
她的额头贴在我肩膀上,闷声说:“我爸让我半年后再谈婚事,那这半年我搬出去住。”
我身体一僵:“你要搬出去?”
“嗯。”
“你一个人?”
“跟同事合租。”
“你爸同意?”
“不同意。”
“那你还搬?”
“我总得先学会不怕他。”
这次轮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你别以为我搬出去就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知道。”
“你不许因为我搬出去,就马上跟我求婚。”
“我本来也没买戒指。”
“那就好。”
“但我可以先去看。”
“你敢。”
“你看,你又开始管我了。”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力气不大。
一个月后,林晓雯搬进了公司附近的合租房。
她妈妈送她过去,给她塞了四床被子和一大袋药。她爸爸没有出现,只让她带走了家里的电饭煲。
林晓雯把钥匙交给我一把,说:“这是我自己租的,押一付三,房租我自己承担一半。”
“另一半呢?”
“你想得美,另一半是我同事的。”
我松了口气:“那我不用跳窗了。”
她瞪我:“你还提。”
她的新房间很小,窗户正对着一堵灰墙,床边只能放下一张折叠桌。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地上吃外卖。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不断亮起,全是她爸发来的消息。
“煤气会不会用?”
“晚上别太晚回去。”
“门锁好了没有?”
林晓雯看着那些消息,眼神有点复杂。
“你爸不是不管你。”
“他管得太多了。”
“他只是不会说软话。”
“那他可以学。”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她突然问:“如果以后我爸妈还是看不上你,你会不会跟我分手?”
我说:“会。”
她抬头瞪我。
“不是因为他们看不上我,是因为你一直让他们替你做决定。”我说,“我可以接受他们不喜欢我,但不能接受你把我晾在门外,让我等你们一家人商量完再决定我要不要进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如果你以后变了呢?”她问。
“变成什么?”
“变成嫌我家麻烦,嫌我爸妈难相处,嫌我没有他们给的房子。”
我说:“那你到时候把我赶出去。”
“从门口?”
“从窗户。”
她把一块鸡翅扔到我身上:“你有病吧。”
我们笑了一会儿。
笑完以后,房间里又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我看着她脚边那只旧电饭煲,想起她爸爸临走前让她带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家里的人都不太会表达。
她爸爸把关心说成盘问,把担心说成否定;她把害怕藏成强硬,把无助变成推搡;而我把自尊当成铠甲,差点真从二楼跳下去。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
她也没有再问。
半年里,我们没有谈婚礼,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两个人的工资、存款和欠款全部列出来,连我母亲去年借给我的三万块也写进去。
第二件,是我们一起去看了三套小户型二手房。每次回家,林晓雯都把中介发来的价格截图转给她爸,虽然他从不回复。
第三套房看完那天,房东开价一百三十六万,厨房很小,阳台却能晒到下午的太阳。
林晓雯站在阳台上问我:“你觉得呢?”
我说:“总价高了。”
“我也觉得。”
“但位置还行。”
“我爸妈说可以帮我补一部分。”
我沉默下来。
她看着我:“你别又说不住。”
“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
我转过身:“如果买,贷款怎么还?”
“按比例。”
“产权呢?”
她顿了一下:“我爸妈说写我名字。”
“那你怎么想?”
“写我们两个。”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紧张起来。
我问:“你确定?”
“确定。”
“你爸会同意?”
“不同意就不买。”
“你妈呢?”
“我妈说只要我想清楚,她就同意。”
我看着她:“你想清楚了吗?”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衣领上的灰拍掉。
“想清楚了。房子是我爸妈给我的保障,但婚姻不是他们替我买的。你可以没车,可以先租房,但你不能没有计划,也不能遇到事就觉得自己被侮辱。”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有。”
“那我也说一句。”
“你说。”
“你可以怕我没出息,但不能怕到把我从窗户推出去。”
她的眼眶一下红了。
“我知道。”
“再有一次呢?”
“没有下一次。”
“你保证?”
她举起三根手指:“我保证。以后不管谁回来,我都从正门开门。”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套房最后没买。
不是因为她父母反对,而是房东临时涨价,我们算完账后觉得不划算。林晓雯她爸知道后,第一次主动给我打了电话。
“周末有空吗?”
“有。”
“陪我去看几个楼盘。”
我问:“您要买房?”
“我看看你们打算买什么样的。”
“叔叔,我们还没决定。”
“所以才让你去看。”
周末,我在小区门口等了半个小时。
他开着一辆旧车过来,车门有一道明显的刮痕。
我坐上副驾驶,闻到车里一股淡淡的烟味。
他把手机递给我:“这是我同事发的几个楼盘,预算在一百二十万以内。你们自己看,不够的钱我们可以借,不是白给。”
我没有接:“叔叔,借也要写借条。”
“写。”
“利息按银行贷款算。”
“你还真不客气。”
“先说好比较省事。”
他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说:“那天早上,我吓到你了?”
我握着安全带:“有一点。”
“我不是因为你睡我女儿房间才生气。”
我没接话。
“我生气的是,你们把门反锁了,还让她替你遮掩。”他说,“我年轻时也犯过错,后来一直觉得只要把孩子管紧一点,她就不会吃亏。”
他停了停:“可管得太紧,孩子会学会躲。”
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有平时那股硬劲儿,眼睛盯着车窗外,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说心里话。
“晓雯她哥就是被我管走的。”他说,“我不想再把她也逼走。”
我问:“那您还反对我们结婚吗?”
“反对你们现在结婚。”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还没有学会吵架。”
这回答让我有点哭笑不得。
他又说:“结婚不是两个人不吵,是吵完以后还能把门打开。”
车开到红灯前,他伸手把后视镜调了一下。
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和他有些相似,都被早晨的阳光照得发白。
半年期满那天,林晓雯带我回家。
她爸妈都在。
桌上摆着六个菜,还有一锅她妈妈炖的排骨汤。她爸爸把一只红色文件袋放到桌面上,里面是几套房子的资料和一份借款协议。
“先看看。”他说。
我没有翻开,先问:“晓雯同意吗?”
她爸爸看向女儿:“这是你们自己的事。”
林晓雯点头:“我同意。”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的房子总价一百一十八万,首付三十六万。她父母愿意借给我们二十万,我父母能拿出五万,剩下的十一万由我和林晓雯共同承担。
房产证写两个人名字,借款十年还清。
数字并不轻松,但至少每一笔都明白。
我看完协议,说:“我同意借,但婚礼想简单办。”
她妈妈说:“不用大办,亲戚吃顿饭就行。”
她爸爸说:“戒指呢?”
林晓雯看了我一眼。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她愣住:“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你不是说不许马上求婚吗?”
“半年已经到了。”
她没有伸手接,只问:“你买的什么?”
“银戒指。”
“钻石呢?”
“预算不够,先欠着。”
她爸爸皱眉:“戒指还能欠?”
我说:“不是欠戒指,是以后换。”
林晓雯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很普通的银戒指,戒面没有钻,内圈刻着一串数字。
她问:“这是什么?”
“你爸妈提前回来的那天。”
她盯着那串数字,鼻子一酸,眼泪砸在戒指盒里。
她妈妈问:“刻这个干什么?”
我说:“提醒她别忘了。”
林晓雯抬起头:“提醒我什么?”
“那天你把我从窗边推回来的时候,我差点真的走了。”
她脸色一白。
我继续说:“不是跳下去,是离开你。那时候我觉得你只要怕你爸,就可以把我推出去。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不在乎我,你只是还没学会站在自己这边。”
她爸爸听到这里,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我看着林晓雯:“但我也要你记住,我不是因为你爸妈同意才留下。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可以害怕,可以哭,可以跟我吵,但不能把我当成需要藏起来的人。”
她点了点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那你呢?”她问。
“我也一样。”
“你一样什么?”
“我不能一遇到你爸问房子,就觉得他在羞辱我。你们家的担心不一定都是恶意,我可以不接受他们替我们决定,但我得把自己的事做明白。”
她拿起戒指,套在右手中指上。
她爸爸看着她:“不是戴左手吗?”
林晓雯说:“订婚先戴右手。”
她妈妈笑着问:“谁教你的?”
“网上看的。”
她爸爸清了清嗓子:“网上还有没有说,订婚要请客?”
林晓雯看向我。
我说:“叔叔,您这是同意了?”
“我只是同意你们先把协议签了。”
“那婚事呢?”
“等房子过户,婚事再说。”
林晓雯急了:“爸,你怎么还要加条件?”
“我这是给你们时间反悔。”
她妈妈瞪他:“哪有盼着女儿女婿反悔的。”
“我这是谨慎。”
“你就是嘴硬。”
饭桌上的气氛终于松开了。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她妈妈洗碗。她妈妈把水龙头关小,忽然说:“小陈,早上的事,你别怪晓雯。”
我说:“我知道。”
“她从小就怕她爸。”
“为什么?”
她妈妈擦着碗,沉默了一会儿:“她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半夜说胡话,她爸急得在客厅来回走。第二天孩子退烧了,他却骂她不该生病,耽误我们上班。”
我愣了一下。
“他不是不疼她,是疼得不会说。”她妈妈说,“可孩子只记住了那句骂。”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走出厨房时,林晓雯正站在卧室门口等我。
那扇门已经换了新的锁。
她晃了晃钥匙:“我爸给我的。”
“终于有自己的钥匙了。”
“嗯。”
“以后我能不能正大光明进来?”
“看你表现。”
我伸手:“钥匙给我一把。”
她把钥匙放到我掌心,又突然收回去。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来我家,不许偷偷摸摸。”
“行。”
“不许半夜翻窗。”
“行。”
“不许跟我爸吵起来就甩脸走人。”
“这个有点难。”
“陈野。”
“行。”
她这才把钥匙交给我。
我握着那把小小的铜钥匙,忽然想起上个月清晨,门外也是钥匙转动的声音。那时候我躲在衣柜里,觉得这扇门一开,自己的体面就全没了。
现在我站在门口,林晓雯替我把门打开。
她爸爸从客厅喊:“小陈,明天别忘了去看房!”
我回头答:“知道了,爸。”
话一出口,我和林晓雯同时愣住。
客厅里的电视声停了。
她爸爸没有马上回应,过了两秒,才干咳一声:“别乱叫。”
她妈妈在厨房里笑出了声。
林晓雯低头拧了我一下,嘴上骂:“谁让你叫的?”
我把钥匙塞进裤兜:“不是你让我从正门进的吗?”
她抬头看我,眼里还有没干的泪痕,嘴角却弯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人催我跳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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