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沙发上震起来的时候,我正半睡半醒,客厅电视还开着,屏幕蓝光一明一灭。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是妻子发来的,就两个字:到了。
我坐起来缓了几秒,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
女儿房间的门关着,早没动静了。
我穿上外套,拎起门口那双拖鞋,开门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外面风不小,吹得小区里那排香樟树哗哗响。
我走到单元门口,一眼就看见那辆白色网约车的尾灯还亮着,停在路边没熄火。
妻子站在车门旁边,身子斜着,大半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一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一手扶着她胳膊,一手搭在她后背上,两个人贴得很近。
我还没完全走出去,就看见妻子的两只手环在男人脖子上,脸埋在他肩膀那一片。
男人也看见了我,手没立刻松开,只是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快走了几步,到跟前一把将两个人分开。
妻子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整个人往我这边倒,我赶紧扶住她。
她头发散着,身上酒气很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的毛衣领口歪着。
我揽着她往单元门走,刚迈出两步,她突然挣了一下,手往后伸,脚底下也往男人那边拧。
我手上加了点劲,把她拽回来。
她又挣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她眼睛半睁着,脸朝着那个男人的方向。
男人站在车边没动,手插进兜里,低声说了句:
“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扶着妻子站在楼门口,没说话,也没动。
网约车掉了个头,尾灯拐出小区大门,路上重新安静下来。
妻子还在我怀里挣,力气不大,但一直往那个方向使劲。
我低头看她,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早暗了,可那手机被握得死死的,像怕谁抢走似的。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忽然就有点想笑。
人都站不稳了,手机倒知道攥紧。
我拽着她往楼上走,她踉跄着迈台阶,拖鞋在水泥地上拖出声音。
楼道里很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她没再挣扎,头垂着,头发遮住半张脸。
我一手扶着她胳膊,一手拎着那双拖鞋,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到家门口,我腾出手掏钥匙。
她靠在我身上,呼吸很重,酒气一阵一阵往我脸上扑。
我打开门,把她扶进去,反手带上门。
她没在客厅停,自己扶着墙往卧室走。
我站在玄关,看着她走到床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脸朝里躺下去,鞋也没脱。
我站了一会儿,走到女儿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床头小夜灯开着,女儿侧着身睡得正熟,一条胳膊搭在被子上。
我把门带好,又回到客厅,把电视关了。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袖口一下一下拍打着衣架。
我拉开推拉门,点了一根烟,靠在那儿慢慢抽。
楼下的路空着,那辆白车早没影了。
烟抽到一半,我回头看了眼卧室。
门没关,灯也没开,只能看见床尾那一团暗影。
妻子一动不动,像已经睡过去了。
我忽然想起她出门前,站在玄关边换鞋边回消息。
我问她和谁吃,她头也没抬,只说了句,你不认识。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这句话又翻上来,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烟灰掉在阳台地面上,被风吹散了一点。
我按灭烟头,回到屋里,把阳台门拉上。
厨房的灯我没开,站在料理台前,看见晚饭时给女儿热牛奶的小锅还没洗。
我拧开水龙头,水声在夜里显得特别响。
冲完锅,我擦了擦手,走到卧室门口。
妻子还是那个姿势,脸朝里,手机在枕头底下,只露出一个角。
我没进去,转身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屏幕黑着,映出我自己的影子。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还有卧室里妻子偶尔翻身的动静。
我坐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最后我起身去洗漱,路过鞋柜时,看见门口那双拖鞋还横在地上,鞋底沾着一点楼下的灰。
我把拖鞋捡起来,摆正,关掉客厅的灯。
经过女儿房间时,我又停下听了听,里面很安静。
我回到卧室,在床的另一侧躺下,和妻子之间隔着一大块空出来的位置。
她没动,我也没动。
手机就压在她那边的枕头下,像一块隔着我们两个人的砖头。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很淡的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睡着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我的闹钟,是妻子枕头底下那部手机。
铃声在安静的卧室里突然响起来,很刺耳。
她眼睛都没睁,一只手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准确地按掉了闹钟,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连路都走不稳,今早却能闭着眼摸到手机,按得那么准。
我坐起来,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
女儿该起床了。
我穿上衣服去厨房,淘米煮粥,又煎了两个鸡蛋。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去卫生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妻子还躺着,被子蒙住了半张脸。
女儿洗漱完坐到餐桌前,小声问我:
“妈妈今天不上班吗?”
我把粥端过去,说:
“她昨晚回来得晚,再睡会儿。”
女儿没再问,低头喝粥。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女儿吃饭的声音,又看了眼卧室的方向。
妻子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点,手机还压在枕头边。
七点刚过,女儿背上书包出门。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进电梯,才回到屋里。
妻子已经起来了,正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着,低着头,从我身边擦过去。
她没提昨晚的事,也没看我。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进了卫生间,门关上,里面传来水声。
我走进厨房,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端到餐桌上。
她出来时,头发已经梳好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指了指桌上的牛奶,说:
“趁热喝。”
她坐下来,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喝牛奶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家里好像从昨晚开始,就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那东西不响,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横在我们中间。
像她压在枕头底下的那部手机,谁都不去碰,可谁都知道它在那儿。
她喝完牛奶,把杯子放进水池,转身要走。
我站在厨房门口,问了一句:
“昨晚那个人,到底是谁?”
她停住,没回头:
“一个朋友。”
“朋友?抱在一起的朋友?”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喝多了,站不稳,他扶了我一下。”
“扶一下,扶到怀里去了?我拉你,你还往他那边挣。”
她不说话了。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我等着她解释,她什么也没说,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很轻,却像在我脸上扇了一巴掌。
我站在厨房里,听见卧室里传来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件衣服出来,头发扎起来,拎着包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
我问。
“上班。”
她说。
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滑出来,她一把接住,塞回去。
动作很快,像怕我看见什么。
门关上了。
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收拾了餐桌,把她的杯子洗了。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脑子里全是昨晚楼下那一幕。
她靠在他怀里,我拉她,她挣开,又往他那边去。
她手机里到底有什么?
我关掉水龙头,站在水池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她进门的时候,手机是攥在手里的。
她喝成那样,走路都晃,手机却攥得死紧。
今早闹钟响,她闭着眼都能摸到手机,按得那么准。
一个喝醉的人,能这么护着一部手机?
下午四点,我去学校接女儿。
她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爸爸?怎么是你来接我?”
“妈妈今天上班。”
我说。
女儿哦了一声,跟着我走了几步,忽然说:
“妈妈昨天说,今天要给我买那个书包。”
“什么书包?”
“就是那个蓝颜色的,带小熊的。妈妈上周就说,等我考完试就买。”
我脚步慢下来。
上周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妈妈还说什么了?”
我问。
女儿想了想:
“妈妈说,等姥姥那边的事办完,周末带我去姥姥家。”
“姥姥那边什么事?”
女儿摇摇头:“不知道。妈妈最近老打电话,有时候在阳台上打。”
我牵着女儿的手,走了一段路,没再问。
女儿抬起头看我:
“爸爸,你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
“没有。”
我说。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笑了笑:
“在想晚上吃什么。”
女儿信了,开始念叨想吃糖醋排骨。
我答应她,晚上做。
回到家,妻子还没回来。
我让女儿先写作业,自己去厨房准备晚饭。
切排骨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转着女儿的话:妈妈最近老打电话,有时候在阳台上打。
她以前打电话,从来不避着我。
晚饭做好,妻子回来了。
她进门换鞋,看见桌上的菜,说了句:
“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
“女儿想吃排骨。”
我说。
她没接话,去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三个人吃饭,女儿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妻子应着,眼睛却总往手机屏幕上瞟。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吃饭别看手机了。”
她放下手机,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谁找你?”
我问。
“没谁。”
她说。
“没谁你一直看。”
她没接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女儿看看我,又看看她,低头扒饭。
吃完饭,女儿回房间写作业。
我收拾碗筷,妻子站在阳台上,拿着手机,像是在回消息。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
妻子从阳台进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说: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有点事。”
“什么事?”
她没回答,走进卧室换衣服。
我站在客厅,听见衣柜门打开又关上。
她出来的时候穿着外套,手里拿着手机。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我问。
“就一会儿。”
“昨晚的事你还没说清楚,今天又要出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你想听什么?我说了是朋友,你不信,我还能说什么。”
“你让我怎么信?你连他叫什么都不肯说。”
她不说话了,拉开门就要走。
我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今天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我说。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两个人站在门口,僵住了。
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小声问:
“爸爸,怎么了?”
“没事,你写你的作业。”
我说。
女儿缩回去,门关上了。
妻子看着我,忽然说:
“你松手,我不走。”
我松开手。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你想知道什么?”
她问。
我走到她对面,站着:
“那个人是谁,你们什么关系,为什么你半夜跟他喝酒,为什么你手机攥得死紧不让我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是我朋友,认识好几年了。”
“认识好几年,我一次都没听你提过。”
“提了你会高兴吗?”
“你不提我就高兴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上次说,我弟的事别找你,你自己想办法。你忘了?”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
“去年,我弟住院,我让你陪我去医院一趟。”
她说,“你说你单位忙,让我自己想办法。我说我弟那边没人,你说,你弟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我想起来了。
去年春天,她弟弟住院,她确实提过一回。
我当时正赶一个项目,电话里说了句气话,说完就挂了。
“那是气话。”
我说。
“气话我也当真了。”
她声音低下去,“后来我弟住院那阵子,是他帮我跑的医院,帮我送饭。你去看过几次?”
我没说话。
那阵子我确实没去过医院,我以为她弟那边有她爸妈照顾。
“我妈那边水管漏了,我打电话给你,你说等周末。周末你又说加班。”
她继续说,
“后来也是他帮我找的人修的。”
“这些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说了,你会放下工作去办吗?”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你上次说,你弟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我就知道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女儿房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写字的沙沙声。
我站在她面前,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就算我说过气话,”
我开口,“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你半夜跟他喝酒,喝成那样,回来还瞒着我,你让我怎么想?”
“我没瞒你,我说了跟朋友吃饭。”
“朋友?你连名字都不说。”
“我说了名字,你认识吗?”
“你说了我才认识。”
她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帮过我,也帮过我家。我欠他人情。”
“你欠他多少人情?”
“我弟住院,我妈家水管,还有去年我摔伤那次。”
她说,
“你出差,是他送我去医院的。”
我又愣住了。
去年秋天,她在家滑了一跤,摔伤了脚踝。
我当时在外地出差,她打电话说没事,我就没多想。
原来是她那个朋友送她去的医院。
“你摔伤那次,是他送你的?”
“嗯。”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从外地飞回来吗?”
“我可以改签。”
“你当时说项目关键期,回不来。”
“我说的是尽量赶回来。”
“你说了,但你最后没回来。”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我不是故意瞒你。”
她说,“我就是觉得,跟你说也没用。你忙,你累,我不想让你烦。”
“你觉得跟我说没用,所以找别人?”
“他刚好在。”
她说,
“他刚好有空,刚好愿意帮我。”
“你半夜跟他喝酒,也是因为他刚好有空?”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昨晚是我叫他出来的。我心情不好,想找个人说说话。”
“你心情不好,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每天回来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女儿问你话你都不抬头。我跟你说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身上。
我确实每天回来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女儿跟我说话,我嗯嗯啊啊地应。
妻子跟我说什么,我也没认真听过。
“你心情不好,是因为什么?”
我问。
她没回答,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我不出去了。”
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回门口的衣架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走进卧室,门没关,她坐在床边,低着头。
我走到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说:
“以后你跟他见面,提前跟我说一声。”
她没抬头,过了很久,说:
“知道了。”
“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
我说,
“你提前说,我不拦你。”
“知道了。”
她又说了一遍。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低头坐在床边的样子,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散了一些,又聚起来一些。
散的是,她没出去。
聚的是,她说的那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女儿从房间出来,端着水杯去厨房倒水。
经过我身边时,她小声问:
“爸爸,你跟妈妈好了吗?”
“好了。”
我说。
女儿看了看卧室的方向,又看了看我,没再问,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我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楼下路灯亮着,昨晚那辆白车停过的地方空着。
我抽完烟,回到屋里,看见妻子已经躺下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压到枕头底下。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闭着眼,睫毛轻轻动着,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在床的另一侧躺下,和昨晚一样,中间隔着一大块空出来的位置。
但这一次,我知道那块空出来的地方,不是她一个人填上的。
灯关了。
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声音很轻。
“明天,”
我说,
“我带女儿去买书包。”
她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没再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黑暗里,我们各自躺着,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闹钟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早就醒了,一直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
女儿房间里的响动传过来,先是拖鞋挨地的声音,再是洗手池的水声。
我转过头,看了眼旁边。
妻子侧躺着,脸朝墙,头发散在枕头上。
她的手机在枕头下面响起来,还是昨晚压着的那个位置。
她闭着眼,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很准地摸到手机,按掉了。
动作顺当,没一点迟疑。
我下了床,去厨房开火。
往小锅里倒牛奶,开小火慢慢热。
女儿刷完牙跑过来看了一眼,问今天吃什么。
我给孩子煮了鸡蛋,又把面包放进蒸锅热了两分钟。
锅里的牛奶起了一层薄皮,我用勺子撇掉。
妻子出来的时候,我刚把牛奶端到桌上。
她低着头,从我身边经过,头发没扎,眼睛下面有两道淡淡的青。
她没解释昨晚的事,也没看我。
“趁热喝。”
我只说了一句。
她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来,两只手捧着杯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弓着背小口喝奶的样子。
她的指节有点发白,嘴唇上沾了一点奶皮。
我忽然想起她昨晚坐在床边说那些话的神态,声音很轻,但每句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
“爸爸,你今天能送我吗?”
女儿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旧得发灰的小熊。
“能。”
我说。
妻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喝牛奶。
我领着女儿出门,关门时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
“路上慢点。”
我把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楼下晨风凉飕飕的,女儿走在我旁边,一路说着学校运动会的事。
她说有个接力赛,老师让家长报名参加。
“爸爸,你来吗?”
她仰起脸。
“来。”
我说。
到了校门口,她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晚上你也来接我好不好?”
“好。”
“拉钩。”
她伸出手指。
我弯下腰,跟她拉了一下。
她高高兴兴跑进校门,书包在背上颠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心里有点发酸。
那个书包,旧得不像样了。
上午在公司,我处理几封邮件,脑子里总走神。
中午的时候给领导发了个消息,说下午要早走一会儿。
领导回了个好。
我把工位上积了几天的事清了清,提前出了门。
到学校门口时,很多家长已经等在那里。
我站在一棵树下面,有人过来搭话,问我是不是哪个孩子的家长。
我说了女儿的名字,她哦了一声,说你女儿跟我儿子一个班的,成绩好。
我笑了笑,没多聊。
女儿从校门里出来,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爸爸,你真来了。”
“下午请了假。”
我接过她的书包,拎在手里,确实轻了不少。
几本书角都从破洞里露出来。
我皱了皱眉:
“书包什么时候破成这样了?”
“有一阵了。”
她说,
“妈妈说先将就着用。”
我领她去了学校旁边那家文具店。
里面书包不多,她挑了一个深蓝色的,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小声问我贵不贵。
我问了店主价钱,不算贵,但也够买一袋好米了。
我没还价,付了。
女儿把新书包背上,整个人都挺起来一截。
她走在我前面,忍不住回头看那个新书包,脸上带着笑。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
“妈妈知道你花钱吗?”
“回家告诉她。”
“她会不会又说你不打招呼就花钱?”
我顿了一下。
原来在妻子嘴里,我给女儿花钱也成了需要提前打招呼的事。
我笑了笑,说:
“这次不会。”
这是信息变化。
女儿的话让丈夫意识到自己在家庭财务上的位置,也反映妻子的控制。
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葱花味。
女儿一进屋就喊:
“妈,爸爸给我买新书包了!”
妻子从厨房里出来,看了女儿背上的新书包一眼,又看我。
她笑了一下,很浅。
“好看。”
她说。
“我就说好看。”
女儿高兴地转了一圈。
吃饭的时候,我们三个坐在方桌前。
女儿在中间,我和妻子面对面。
她给我盛了一碗饭,手在我手边停了一下,没说话。
我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女儿看看她,又看看我,低头吃饭。
饭后我洗碗。
妻子带着女儿写作业。
水龙头下,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客厅里传来妻子的声音,在给女儿讲一道数学题。
我听着,觉得这房子又有点人气了。
但我也清楚,这种人气很薄,像锅盖上那层水汽,一冷就散。
晚上女儿睡下后,我关了客厅灯。
房间里暗下来,妻子坐在床边擦头发。
我躺下,过了一会儿,说:
“你那个朋友,这两天联系你没有?”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没看我:
“前天发过一条消息,问我最近怎么样。”
“你怎么回?”
“没回。”
“想回就回,不用瞒我。”
我说。
她没做声。
过了好一阵,说:
“我现在不太想跟他出去。”
我没接话。
心里的那根弦没有松,反而又紧了一下。
她说的是
“现在不太想”
,没说以后。
我睁着眼,等她的下一句。
“你是不信我?”
她问。
“不是不信。”
我说,“我是觉得,这个坎没那么容易过去。慢慢来吧。”
她又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说:
“对不起。”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面朝她那边。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离我的手指不到半尺。
我没有伸过去。
那半尺的距离,像一座看不见的桥,谁都没力气先跨。
窗外有车灯扫过去,又暗下来。
我闭着眼,听见她呼吸慢慢变匀。
后来她先睡着了,我反倒清醒得很,脑子乱糟糟的。
天快亮时,我才迷糊过去。
再醒过来,是周六。
女儿不用上学,家里很静。
我闻见厨房里有轻微的响动,是锅铲轻轻碰着锅沿的声音。
我躺了一会儿才起来,走到客厅,看见桌上已经摆好早饭。
她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是半杯牛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后颈上,碎头发泛着灰白。
她抬头看见我,说:
“锅里还有稀饭。”
我给自己盛了一碗。
两个人在桌边坐着,没人说话。
女儿还在睡,门关着。
我吃完,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
妻子跟进来,从我手里接过碗。
“我来洗。”
她说。
我让开水槽的位置,转身去了阳台。
点了一根烟,靠在水管上。
楼下阳光已经铺满了空地,几个孩子在追着跑。
昨晚停着的那辆黑车已经开走了,地上一片干净的亮。
我抽完烟,掐灭,回到厨房。
妻子正低头小口喝着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牛奶。
她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像也没睡好。
我什么也没说,走到橱柜边,打开柜门,把女儿平时用的那个粉色水杯拿出来。
杯子上有一点水渍,我用掌心擦了一下,然后放到她手边。
她低头看着那个杯子,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今天你歇一天。”
我说,
“我带女儿出去走走。”
她没说话,把牛奶杯慢慢放到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
“好。”
我转身走出厨房,经过客厅时,看见女儿的新书包放在沙发上。
拉链上挂着一个很小的蓝色挂件,昨天她自己在文具店里挑的。
我看了那书包一眼,心想,有些事,发生过了就不会像没发生过。
家里的日子还得过,但该记住的,我不能忘。
我走到女儿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她睡得正香,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墙角那个新书包上,蓝得发亮。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这个家还是这个家,锅碗瓢盆都摆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我知道,心里那道口子,得慢慢合。
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关上门,走回客厅。
阳台上的烟味还没散尽,和厨房里的奶味混在一起。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到门口,换好鞋。
妻子从厨房里出来,站在过道上,手里还拿着擦碗的布。
她看着我,像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早点回来。”
我点了点头,打开门。
楼道里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早餐摊子的油烟气。
客厅里,女儿的新书包静静靠在沙发上,颜色鲜亮得有些刺眼。
我没有再看,带上门,往楼下走。
身后那扇门合上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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