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有人说，读史读到最后，看的并不是那些已经落幕的旧事，而是自己在相似处境下，会不会做出相似的选择。
年轻时读《史记》，容易被战争、权力和英雄故事吸引。谁赢了，谁输了，谁一战成名，谁最后身死国亡。年岁渐长再回头看，才发现史书最值得琢磨的地方，往往不在结局，而在结局之前的那个决定。
白起不是没有能力，李斯不是没有见识，项羽也不是没有机会。他们真正输掉的，常常是某个已经看见，却不愿承认的弱点。
白起最可惜的地方，是功劳太大之后，渐渐忘了自己仍在权力秩序之中。
长平之战后，白起声名达到顶峰。后来秦昭襄王准备再次攻赵，白起判断当时战机并不成熟，因此拒绝出兵。这个判断未必全错，但问题在于，他不仅不愿服从安排，还多次与秦王发生冲突。
一个人有本事，可以坚持自己的判断；可如果把“我看得更远”变成“别人都不值得听”，事情就变了。
白起没有败在战场上，却败在功劳带来的距离感。他大概没有想到，君王看重的是将领的能力，也看重将领是否仍然处在可控制的范围内。能力越强，越不能只靠能力说话。
这件事放到今天，并不只是“骄傲会失败”这么简单。一个人在单位里做出过成绩，便开始觉得流程是给别人准备的，意见是别人应该接受的，规则可以为自己让路。真正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别人否定你，而是你已经听不见别人为什么否定你。
李斯的困局，则更像另一种常见处境：明明知道事情不对，却舍不得手里的东西。
秦始皇去世后，赵高等人谋划改立胡亥，李斯参与其中。那时的李斯并非看不清局势。他知道遗诏一旦被篡改，后果不会简单，可丞相的位置、家族的富贵，以及对失去权势的恐惧，最终压过了判断。
人很少是一开始就想把自己推向深渊。更多时候，只是先退一步，再替这一步寻找理由。今天说是迫不得已，明天说先保住位置，等以后再纠正。可一旦利益成为绳子，退让就不再由自己决定。
李斯后来受到赵高构陷，结局惨烈。回头看，他并不是输给了一个突然出现的敌人，而是早在第一次妥协时，就把主动权交了出去。
项羽的故事，大家都熟悉。巨鹿之战的破釜沉舟，让他成为天下瞩目的英雄；鸿门宴上，他却没有听从范增的主张，放走了刘邦。此后，猜忌、迟疑和拒绝纳谏不断消耗着他的力量。
项羽的问题，也不能简单归结为“有勇无谋”。他有自己的判断，而且曾经多次被事实证明是对的。正因为如此，他更难接受别人指出错误。
这类人最容易陷入一个圈套：只要有人反对，就认为对方不懂；只要计划受阻，就认为是执行不力。久而久之，身边只剩下顺着他说话的人，真正有用的提醒反而越来越少。
最麻烦的不是没有人提醒，而是有人提醒时，你已经习惯先发火，再找理由。
庞涓和孙膑的故事，另有一层刺眼之处。庞涓并非庸才，他先在魏国得到重用，也有自己的战功。可他知道孙膑才能出众，便担心对方威胁自己的位置，最终设法加害孙膑。
嫉妒表面上是在盯着别人，实际上是在持续消耗自己。一个人把太多精力用在防备、比较和打压上，就没有多少心思去提升真正的能力。
职场里最累的关系，未必是竞争最激烈的关系，而是一个人每天都在猜别人会不会超过自己。别人得到机会，他先想的是如何阻止；别人做出成绩，他先想的是其中有没有问题。这样的人即便暂时占了上风，心里也很难真正安稳。
孙膑后来在齐国受到重用，桂陵、马陵两战击败魏军。庞涓最后走到绝境，当然有战争形势的原因，但他早先把对手视为必须摧毁的人，也让自己失去了更大的选择空间。
夫差的失败，又提醒人们，情绪并不只会带来愤怒，也会披着胜利、面子和虚荣的外衣出现。
吴王夫差打败越国后，放松了警惕，没有采纳伍子胥的劝告，最终留下后患。后来他又执意北上争霸，并因不满伍子胥的进谏而逼其自尽。等越国重新积蓄力量，吴国已经很难回头。
人在得意时做出的决定，未必比失意时更清醒。被夸奖时容易高估自己，被追捧时容易低估风险，被质疑时又容易把忠告当成冒犯。
所以，读这些故事，没必要急着给古人贴上“骄傲”“贪婪”“固执”“嫉妒”“冲动”的标签。标签很容易贴，难的是在自己身上发现它们刚刚冒头的那一刻。
白起提醒人收住功劳带来的傲气，李斯提醒人看清妥协的代价，项羽提醒人给不同意见留位置，庞涓提醒人别把他人的优秀当成自己的威胁，夫差则提醒人：情绪上来的时候，先别急着作决定。
历史不会把同样的结局原样送回今天，但人的犹豫、虚荣、愤怒和不甘，确实没有换过多少模样。
以史为镜，不是为了站在后人的位置上嘲笑前人，而是为了在下一次想逞强、想争一口气、想保住既得利益时，稍微停一下。
有些路，慢一步走，反而能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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