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场前半小时,我正给女儿剥虾,包间门被推开了。
我丈夫陈默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穿红裙的女人,胳膊直接挽在他臂弯里。那女人脚上是一双细高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下都像敲在满桌亲戚的神经上。包间里原本热闹的说话声像被人按了静音,筷子停在半空,汤勺搁在碗沿,连转盘都不转了。
我没抬头,继续把虾仁放进女儿碗里。虾壳在指尖裂开,发出细小的脆响。女儿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仰起脸冲我笑了一下,又低头去戳碗里的虾仁。
那女人走到我旁边,香水味浓得人太阳穴发紧。我余光看见她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嘴角微微翘着,像早就排练过这个出场。她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我左脸上。
脆响。
包间里一下静了,连我女儿都攥着勺子,不敢出声。左脸颊热辣辣地烧起来,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印正一点一点浮上来,像被火钳烫过。我没躲,也没叫,只慢慢直起身,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虾放回盘子里。
我没看她,也没看陈默,只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公公。
公公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指节都捏白了。他盯着我脸上的红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三秒,他才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儿媳,给我3分钟。”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人听去。我点点头,从包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下午两点十七分。
“行,两点二十之前,我都在这儿。”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沿,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转盘。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下来的包间里,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计时。
陈默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苏晚,你别在这儿装没事人。今天当着全家的面,我把话说清楚,我跟她是真心的。你要是识趣,咱们好聚好散。”
他旁边的红裙女人抬了抬下巴,手还搭在他胳膊上,指甲涂成和嘴唇一样的正红色。“姐,你也别占着位置了。陈默现在生意上的事,都是我在帮他打理。你一个在家带孩子的,懂什么呀。”
桌上传来几声低低的抽气。三舅公咳嗽了一声,想说什么,又被旁边的三舅奶奶拽了拽袖子。我婆婆坐在公公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出一句:“先吃饭,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回家说什么呀。”红裙女人笑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今天不就是家宴吗?正好长辈都在,我也正式认个门。省得以后有人说我名不正言不顺。”
我没接话,手指还在桌沿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陈默见我不说话,更来劲了,伸手就想去拽我胳膊:“苏晚,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我抬眼扫了他一下。他手顿在半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缩了回去。这两年他越来越横,可真到我沉下脸的时候,他还是有点怵。我太了解他了,他所有的横,都建立在我不会当众翻脸的基础上。今天他大概觉得,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我只会忍。
红裙女人见状,往前站了半步,挡在陈默前面。“你凶什么凶呀,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你要是愿意,以后我们还能当朋友——”
“说完了?”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开口。“啊?”
“说完了就站旁边去。”我指了指墙边的空位置,“别挡着我女儿吃菜。”
她脸一下涨红了,转头去看陈默。陈默刚要说话,我公公猛地拍了下桌子。“都给我闭嘴!”
包间里彻底静了。公公喘了口气,看向我,语气放缓了些:“晚晚,你跟我出来一下。就三分钟,我跟你说两句话。”
我没动,拿起桌上的湿纸巾,慢慢擦了擦手指。纸巾擦过指尖,带走了刚才剥虾留下的油渍。我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像在擦什么重要的东西。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亲戚都在,省得回头有人传闲话,说我苏晚不懂事,当众给公公脸色看。”
公公的脸沉了沉。他大概没想到,平时最顾全大局的我,今天会不给他这个台阶。旁边的婆婆赶紧打圆场:“晚晚,你爸也是为了你好。家丑不可外扬,咱们私下说,啊?”
“家丑?”我笑了一声,抬眼看向陈默和那个红裙女人,“谁是家丑?是带着外人上门打老婆的儿子,还是抢别人老公还敢动手的第三者?妈,您说清楚点,我听听。”
婆婆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一阵青一阵白。陈默急了:“苏晚你别血口喷人!什么第三者,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要不是你天天守着你那点破生意,对我不闻不问,我能走到这一步吗?”
“你那点破生意”。我在心里把这六个字记下来,手指又敲了敲桌沿。行,又记一笔。这些年我守着的“那点破生意”,养活了他,养活了这个家,也养活了他现在带在身边的女人。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这些全抹了。
我没跟他吵,只抬了抬下巴:“真心相爱?那你跟我说说,上个月城东那批建材款,是谁帮你垫的?上周你跟客户吃饭签的合同,是谁提前帮你把对方的底摸得清清楚楚?还有你现在开的那辆车,首付是谁付的,月供是谁在还?”
陈默的脸一下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红裙女人愣了愣,转头看他:“陈默,她说的是真的?你不是说,这些都是你自己赚的吗?”
“你别听她胡说!”陈默急了,伸手去拉她,“她就是想挑拨我们关系。生意上的事你不懂,别掺和。”
“我不懂?”我笑了,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一条转账记录,递到他面前,“那你看看这个。上周五下午三点四十二分,你说要给工人结工资,从我这儿转走了八万。转头你就给她买了个包,四万九,小票还在你西装口袋里呢。要不要我帮你掏出来,给大家念念?”
陈默下意识捂住了西装口袋。这个动作一做,全桌人都看明白了。三舅公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旁边的小姑子低头抠着指甲,不敢看我。红裙女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包带的手指都发白了。她盯着陈默,声音都抖了:“你不是说,你跟她早就没感情了,钱都是你自己赚的吗?你骗我?”
“我没有!”陈默急得满头汗,“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够了。”公公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似的。“晚晚,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手机收回来,重新扣在桌上。“不是我想怎么样,是你们想怎么样。今天这顿饭,是你们家订的,人是你们带来的,巴掌也是她先动的。现在问我想怎么样?”
我顿了顿,抬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三分钟还没到,你们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跟我谈。”
说完,我拿起筷子,给女儿夹了块清蒸鱼。“快吃,鱼凉了就腥了。”女儿怯生生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默,小声“嗯”了一声,低头扒起了饭。
包间里没人说话,只有餐具碰到碗碟的轻响。我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惊讶,有同情,也有等着看好戏的。我都不在乎。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手指在桌下轻轻数着数。一,二,三。还有两分四十秒。
红裙女人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几变,忽然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行,苏晚,你挺能算账的。可你算来算去,不也就是个管钱的?陈默要的是老婆,不是会计。”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划拉两下,把屏幕怼到我眼前:“看见没?上礼拜他带我去看的那套房,定金是他刷的卡,写的是我名字。你管着账又怎么样?他真金白银掏出去的时候,可没想着跟你报备。”
我扫了一眼屏幕,没伸手接。那是个楼盘认购单,上面确实有陈默的签字,日期是上周三。我记起来了,那天他说去见客户,晚上回来的时候西装上沾着售楼处的香水味,我还以为是哪个销售蹭的。
“哦,那套房啊。”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嚼完,“定金多少?五万?”
红裙女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刷的是我那张副卡。”我放下筷子,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举起来给她看,“上周三下午四点半,银行给我发短信,说尾号9807的卡消费五万。我当时还纳闷,他跟我说去见客户,怎么刷到售楼处去了。”
红裙女人的脸一下僵住了。陈默急了,伸手想抢我手机:“苏晚你查我?”
我手一缩,把手机收回来:“我不查你。是银行查我。副卡每刷一笔,主卡就有提醒,这是你自己办的,忘了?”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红裙女人转头瞪他:“你不是说那卡是你自己的吗?”
“是我的,但主卡在她那儿……”陈默的声音越说越小。
红裙女人的指甲掐进掌心,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大概没想到,自己得意洋洋亮出来的“证据”,到头来还是从我账上走的钱。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俩这事,我早知道了。”我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去年十一月,他连着三个礼拜说加班,可家里那辆车的里程表,每个月多出来一千多公里。我寻思着,加班还能加出长途来?”
陈默的脸色变了。我继续说:“后来我翻了翻加油记录,好家伙,每个周末都在城东那个加油站加的油,时间都是下午两点到四点。咱家住在城西,他跑城东加什么油?那边油便宜?”
红裙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后来,我算了笔账。”我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掰着数,“他每个月工资到手一万八,固定转给我八千当家用,剩下的一万块,房贷五千,车贷两千,油费电话费杂七杂八两千,剩下的一千块他零花。可去年十月开始,他跟我说公司效益不好,家用先给六千。我问他差那两千呢?他说垫给客户了,下月补上。下月没补,再下月也没补。”
我顿了顿,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秒。“我寻思着不对啊,他公司效益好不好,我能不知道?那公司账上走多少钱,每笔不都得从我这儿过?”
陈默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抬手擦了一下,又放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所以我就多留了个心眼。”我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另外办了一张卡,可那张卡每月的账单,寄到家里来了。我拆开一看,好家伙,每个月固定有一笔四千八的转账,收款方是个我没见过的名字。”
我抬眼看向红裙女人:“你叫林娜,对吧?”
红裙女人的脸唰地白了。
“四千八,一个月。从去年十月到现在,九个月,四万三千二。”我顿了顿,“这还没算他给你买的那几个包,还有那套房子的定金。加起来,小十万是有的。”
陈默急了:“苏晚你算这些干什么?那都是我的钱!”
“你的钱?”我笑了一声,“你工资卡在我这儿,房贷车贷从我账上扣,你每个月零花一千块,你告诉我,那十万块是从哪儿来的?”
陈默被噎住了。红裙女人终于反应过来,尖声道:“你查他!你凭什么查他!”
“我不查他。”我又喝了一口茶,“是他自己把账单寄回家的。再说了,夫妻之间,查账犯法吗?我倒是想问问,你一个外人,收我老公的钱,还上门打我,这算什么事?”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三舅公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开口:“晚晚这话说得在理。陈默,你一个大男人,带着外人回家打老婆,像什么话?”
陈默的脸涨得通红:“三舅公,您别听她瞎说,那钱是我借的,我会还——”
“还?”我打断他,“你拿什么还?你工资卡在我这儿,你名下那张卡这个月已经透支了,你信用卡额度早就刷满了。你告诉我,你拿什么还?”
陈默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红裙女人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攥着包带的手都在抖。她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傍上的这个男人,兜里比脸还干净。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八分。还有一分钟。
公公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我,又看看他儿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半晌,他开口了:“晚晚,你说这些,是要跟他离婚?”
我没直接回答,而是把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李会计,是我。”我声音平静,“明天上午九点,把公司账本、银行流水、客户合同都带上,到我办公室来。另外,联系一下王律师,咨询财产分割的事。”
挂了电话,我抬眼看向公公。
“爸,您让我等三分钟,我等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现在三分钟到了,我说两句。这个家的开销,从房贷车贷到水电煤气,从我女儿学费到他爸妈的体检费,哪一样不是我出的?他每个月交那八千块家用,还不够他一个人在外面吃饭喝酒的。公司的事,他嘴上说他在管,可客户认的是我的名字,合同是我谈的,账是我对的。他呢?他负责签个字,然后拿着公司的钱在外面养人。”
陈默猛地站起来:“苏晚你胡说!公司法人是我——”
“法人是你。”我点点头,“可你问问在座的亲戚,公司开业到现在,谁见过你去谈业务?谁见过你对过账?连你爸上次住院的押金,都是我从公司账上转的。”
陈默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了。公公的脸沉下来,盯着陈默看了好几秒,才开口:“陈默,你跟我说实话,公司的事,你管了多少?”
陈默低下头,不吭声。红裙女人急了,扯了扯他的袖子:“你说句话啊!”
陈默甩开她的手:“你别碰我!”
这一甩,红裙女人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陈默你什么意思?刚才还说爱我,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甩我?”
“我——”陈默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包间里的气氛尴尬到极点。婆婆坐在公公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实在忍不住,低声说了句:“陈默,你太不像话了。”
陈默猛地抬头:“妈!你怎么也——”
“我怎么也?”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带着这个女人上门打你媳妇,你还有理了?你知不知道,你爸上个月心脏不舒服住院,押金都是晚晚交的!你人在哪儿?你连个电话都没打!”
陈默愣住了。他大概真不知道这事。他爸住院那几天,他正带着林娜在外地“谈生意”。公公咳嗽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行了,别说了。”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晚晚,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没接话。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十九分。
“爸,您不用跟我说这些。”我站起身,拿起包,“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好好吃顿饭的。可既然他们把事做到这个份上,那我也把话说清楚——”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默和林娜,最后落在公公脸上。
“这个家,从今天起,我不兜底了。”
我说完这句话,包间里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陈默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眼睛都红了:“苏晚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兜底了?这家里里外外什么事不是你——”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我笑了一下:“说啊,怎么不说了?你不就等着我不干了吗?行,从今天起,房贷车贷,你们自己还。公司的事,你们自己管。孩子的学费、你爸妈的体检费、家里的人情往来,都别来找我。”
陈默的脸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不能这样,公司离了你转不动啊。”
“转不动?”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慢慢穿上,“转不动就关门。反正法人是你,亏了赔了,也是你签的字。”
红裙女人林娜这会儿也顾不得哭了,瞪大眼睛看着我,又看看陈默:“她什么意思?公司不是你的吗?”
“是他的。”我替陈默回答,“公司是他的,客户是我的,账本在我这儿,资金流走的是我名下的账户。他要是能自己把摊子支起来,算他有本事。”
林娜不说话了。她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费尽心机抢来的这个男人,离了我,就是个空壳。
公公坐在主位上,手撑着桌面,慢慢站起来:“晚晚,你听爸说一句。”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这些年,陈默对不住你,我这个当爹的,也有责任。”他的声音很沉,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这公司,是你跟他一块儿做起来的,你就忍心看着它垮了?”
我转过身,看着公公。“爸,您说错了。”我声音很轻,“公司不是我跟陈默一块儿做起来的。是我一个人做起来的。他除了签个字、开个车、在外面充个门面,还干了什么?”
公公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嫁进来七年,您摸着良心说,这个家哪一样不是我操持的?您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妈腿疼,我托人挂专家号。亲戚家有个红白喜事,哪次不是我从账上拿钱、我出面张罗?”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桌亲戚。“今天这顿饭,是我订的包间,我点的菜,我结的账。你们坐在这儿,吃着我花钱买的饭,看着他带着外人来打我,你们谁站起来拦过一下?”
没人吭声。三舅公低下了头,小姑子攥着餐巾纸,指甲都快掐断了。婆婆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陈默站在那儿,像被人抽了脊梁骨,整个人都佝偻下去。林娜缩在墙边,红裙子还是那么扎眼,可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嚣张,只剩下一层灰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二十。
“三分钟到了。”我把手机装进包里,走到女儿身边,弯腰牵起她的手,“走,跟妈妈回家。”
女儿仰起脸,小声问:“妈妈,爸爸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爸爸还有事。”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先回去。”
女儿点点头,乖乖把小手塞进我掌心里。我牵着她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特别稳。
路过陈默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苏晚,你听我解释——”
我停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松开。”
他手指一颤,没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保证跟她断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听我的?”我转头看他,声音不大,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你带着她来家宴上打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听我的?你刷我的副卡给她买房的时候,怎么没想听我的?现在我要走了,你想起听我的了?”
陈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响,像哭,又像喘。我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
“陈默,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我看着他,“不是你在外面有人。是你今天把她带到这儿来,当着我女儿的面,让她动手打我。你让她看见,她爸爸可以这样对她妈妈。”
陈默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女儿攥紧了我的手,小声叫了句:“妈妈……”
我吸了口气,没再看他,牵着女儿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包间门把手了,公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晚晚,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
我回过头,看着这个我叫了七年“爸”的老人。他站在主位前,头发白了一半,背有些驼,眼睛里有懊悔,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爸,我不是做得绝。”我笑了笑,“我是做得太晚了。”
说完,我拉开门,牵着女儿走了出去。
酒店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我眼睛有点发酸。女儿走在我旁边,小跑了两步才跟上我的步子。“妈妈,你的脸是不是很疼?”她仰着头问。
我这才想起来,左脸颊上还留着那个红印。“不疼。”我蹲下来,把她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妈妈就是有点饿了。刚才没吃饱。”
女儿“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我手里:“给你吃,奶奶给的,可甜了。”
我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确实很甜。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味一点点盖过了刚才嘴里的苦。
我们走到酒店门口,晚风迎面吹过来,脸上的红印被风一激,才后知后觉地发烫。我拦了辆车,把女儿抱上去,报了个地址。
车开出去一段路,女儿靠在我怀里,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我一手揽着她,一手摸出手机,给李会计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把公司账本、银行流水、客户合同都带上,到我办公室来。另外,联系一下王律师,咨询财产分割的事。”
短信发出去,我退出对话框,又点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七月十二日,家宴,陈默带林娜到场。林娜动手。公公要求等三分钟。我于两点二十分宣布不再兜底。公司账目明日核对,律师咨询同步进行。”
记完,我锁了屏,转头看向窗外。车开过一条商业街,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我想起七年前,我跟陈默刚结婚那会儿,公司刚起步,我挺着大肚子去送货,他在外面陪客户喝酒。那时候我也没觉得苦,总觉得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今天多走一步,明天就少求一个人。
后来公司慢慢做起来了,我退到幕后管账,他走到台前当老板。再后来,他大概就忘了,这台子是谁一块砖一块砖搭起来的。不过没关系。账本还在我手里,客户还认我,公司那些事,离了我不行,离了他照样转。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把女儿抱下来。她半梦半醒地搂着我的脖子,小脸埋在我肩窝里。我抱着她上楼,开门,换鞋,把她放到小床上,盖好被子。
床头柜上摆着我们母女俩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月牙。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打开灯,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厚厚的账本。
翻开最新一页,我拿起笔,把今天的日期写在最上面。然后一笔一笔往下写:
“七月十二日,家宴餐费,一千八百六十四元,已结清。本月房贷,一万两千三,明日核实后由我账户代扣。女儿秋季学费,九千八,月底前缴清。公司下季度房租,三万六,七月二十日前支付。以上款项,即日起不再由我个人账户垫付。待对账完成后,按法律程序处理。”
写完这些,我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机响了一下,是李会计回复:“收到,明天准时到。”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账本旁边。窗外的夜色很静,小区里零星亮着几盏灯。我起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慢慢喝完,又到女儿房间看了一眼。她睡得很熟,小脸蛋白白净净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草莓糖渍。
我拿湿毛巾轻轻给她擦了擦,然后回到卧室,把衣柜里陈默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装进纸箱。他以后会不会回来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家,从今晚开始,是我和女儿两个人的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女儿去学校,然后去了公司。李会计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抱着两个文件箱。我开门,让他进去,把账本和流水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客户合同都在这里,去年到今年的。”李会计推了推眼镜,“另外,王律师说下午有空,可以过来一趟。”
“行。”我坐下,打开电脑,“先把账对清楚。该我拿的,一分不少。不该我出的,一分不垫。”
李会计点点头,开始报数。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那堆账本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拿起笔,在日历上划掉昨天。
新的一天,从对账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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