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老三
产房的门推开的那一刻，王秀兰的脚底下像踩了弹簧。
“俩！俩大孙子！”她一把攥住刚从里面出来的护士的手，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是不是俩？我听见哭声了，响着呢！”
护士被她攥得一愣，随即笑了：“是，两个男孩，都挺壮实。”
王秀兰转过身，对着走廊长椅上坐着的几个人用力挥了一下拳头。她老伴李建国手里攥着个保温桶，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字：“好。”
旁边站着的是产妇的母亲，眼圈红红的，也跟着点头。一家人围在产房门口，像等着一锅刚揭盖的馒头，热气腾腾的欢喜往外冒。
“名字想好了没？”李建国问。
“大的叫李昊，二的叫李晟，”王秀兰脱口而出，“一个如天广，一个如日明。我翻了一个月的字典呢。”
正说着，产房的门又开了一条缝，还是刚才那个护士。她摘了口罩，脸上的表情有点犹豫，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个……家属先别急着走。”
王秀兰的笑还挂在脸上：“咋了？大人没事吧？”
“大人没事，都挺好。”护士说，“就是……孩子再等等，还有……”
“还有？”王秀兰打断她，“还有啥？”
护士抿了抿嘴：“还有个老三呢。”
走廊里一下安静了。
王秀兰愣在原地，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回来，又慢慢放下去，反复了两次。她扭头看了看李建国，李建国也看着她，两个人像同时被按了暂停键。
“三……三个？”李建国先出声，声音有点发飘，“之前产检不是一直都说是俩吗？”
“B超有时候会漏，”护士解释，“尤其是两个哥哥长得大，把小的挡在后面了。”
产妇的母亲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问：“小的怎么样？健康吗？”
“都健康，就是比两个哥哥小一点，四斤九两，已经送去保温箱观察了，问题不大。”护士说完，又补了一句，“恭喜啊，三胞胎。”
这三个字一出来，王秀兰才像是被重新通了电，猛地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天爷！”
她转头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抓住护士的胳膊：“闺女，是男是女？”
护士被她逗笑了：“是个妹妹。两个哥哥带一个妹妹。”
王秀兰这次是真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捂着胸口，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
“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她喃喃地数着，数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数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老李家祖坟上冒的不止青烟啊，这是着了火啊。”
李建国在一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呵呵地笑，保温桶抱在怀里，像抱着第三个孩子。
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
三个月后，李家的客厅里铺着一张巨大的爬行垫，上面并排放着三个婴儿。左边是李昊，右边是李晟，中间是妹妹李晗。
王秀兰坐在地上，一手摇一个拨浪鼓，嘴里念念有词：“昊昊看这儿，晟晟看这儿，晗晗——晗晗你别拽你哥的袜子！”
李建国端着相机，蹲在爬行垫边上，快门咔咔响。
“你拍多少张了？”王秀兰问。
“一千多张了。”李建国头也不抬。
“内存卡装得下吗？”
“装不下再买。”
正说着，李晗突然翻了个身，小手拍在李昊的肚子上。李昊哇地哭了一声，李晟跟着也哭了。两个哥哥的哭声二重奏似的响起来，倒是妹妹李晗，翻了个身，自己玩自己的脚丫子，咯咯地笑。
王秀兰手忙脚乱地哄完这个哄那个，嘴里骂着：“你们俩当哥的，还没妹妹省心！”
骂归骂，可那语气里，甜得能拧出蜜来。
晚上，李建国把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一张三个孩子并排睡觉的，他停住了，把王秀兰叫过来看。
照片里，李昊和李晟都侧着身，脸朝着中间的妹妹。李晗仰面躺着，两只小手举在头顶，像投降似的。三个小脑袋靠在一起，呼吸的频率都差不多。
王秀兰看了半天，突然说：“你说这小的，当初怎么就躲在两个哥哥后头，愣是没让 B 超看见呢。”
李建国笑了笑：“她精着呢。知道出来晚了没人待见，就躲在里头，等两个哥哥先出来探路。”
“这叫什么话。”王秀兰白了他一眼，可自己又忍不住乐了，“不过也是，这丫头以后肯定不是个吃亏的主。你看今天，把她哥肚子拍得，多响。”
“随你。”李建国说。
王秀兰瞪他，李建国赶紧举手投降：“随我随我，行了吧。”
两人又笑了一阵。
夜深了，三个孩子都睡着了。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三张小脸上，像抹了一层蜜。
王秀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挨个给他们掖了掖被角。到李晗的时候，小丫头突然动了动，小手伸出来，抓住了王秀兰的一根手指。
抓得紧紧的。
王秀兰愣了一下，没抽手，就那么在床边蹲了好一会儿。
“行，”她小声说，“抓着你奶奶的手，就不害怕了是不是？”
李晗没醒，小嘴动了动，像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
王秀兰蹲在那儿，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产房门口，护士说的那句话。
“还有个老三呢。”
当时觉得天都塌了半边。
现在想想——
这天，塌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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