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家里没人。
快递员打了三个电话我才接到,我说放门口鞋柜上就行。那天我在县城的一家汽修厂打暑期工,钻在车底下换机油,手机响的时候我没法接,等爬出来打回去,快递员说已经放好了。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打开门,那个白色的EMS信封躺在鞋柜上,旁边是我妈出门前没来得及收的几根葱和一个忘了扔的塑料袋。我洗了手才拆的信封,手上有油,洗了两遍。
信封里那张纸很薄,我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有点抖。第一行字是:"祝贺你被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技大学录取。"第二行是:"高考成绩:698分。"我看了三遍。然后把它折好放回信封,搁在茶几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了,坐在沙发上。
七点多我妈回来了,她进门换了拖鞋,看见茶几上的信封,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放下。她去厨房做饭了,炒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然后停了,然后又开始切。后来她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我一眼说:"考上了?"
我说嗯。
她点了下头,摆好筷子,把盛好的饭放在我面前。"吃吧。"她说。
饭桌上安静得跟往常一样,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清清楚楚的。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我妈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从头到尾没有问那个分数是多少。
我姐那天晚上打电话回来,我接的。她在电话那边问:"录取了吧?哪个学校?"我告诉她是国防科技大学,她那边顿了一下。"哦。"她说,"军校啊。那挺好的。"又停了一下,问,"妈知道吗?"我说知道。她说那就行。然后问了几句打工的事,说让我注意身体,就挂了。电话挂掉之后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三分十四秒。
那个分数,那张通知书,像一块石头丢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落下去,咚了一声,然后水面合上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开学前那几天我一直在汽修厂上班,没有请假。同事们不知道我考了多少分,我也没说。只有老板偶尔问一句"你那个录取通知书来了没",我说来了,他说"好"。
走的那天我妈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没送我去车站,说"你自己能行"。我拎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像手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我说妈我走了,她说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咳嗽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从南到北。车窗外的景色慢慢在变,山变平了,水变少了,绿色变淡了,房子变矮了。我靠着窗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离家这么远,像一根线被人从中间剪断了,两端各自飘着,谁也不知道会落在哪里。我把通知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收回去。
到了学校,一切都是崭新的,崭新的迷彩,崭新的口号,崭新的面孔。每一天都在体能训练和文化课之间交替,早晨的集合哨声像一把刀划破天色,全寝室的人同时翻身下床,叠被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一个叠一个,时间精确到秒。跑步的队伍踩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口号声砸在地上又弹起来,弹得满操场都是。汗水和尘土在每个人的脸上混成泥,用手一抹,就是一道灰痕。
我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或者说是这里的节奏把我裹进去了。每天的训练把人的意识磨得又薄又利,像刀刃一样,没有多余的念头,只有动作、命令、完成。睡觉前五分钟我能把身体砸在床上就直接睡着,连梦都不做。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简单,直接,像搓一根绳子,不停地搓,手就会起茧子,茧子越磨越厚,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大概是报到之后的第三周,有一天下午全队集合在礼堂听讲话。副校长站在台上讲话,讲完该讲的内容之后,目光忽然停在了我们班的方向。他在台上站了一会儿,往下走了两步,手里拿着一张名册,眼睛在名册上找到了什么,然后抬起目光,落在一个点上。
"陆乘风。"他念了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从队列里往前一步:"到。"
他站在台上看了我几秒。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后来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一种确认——像在确认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别处又移回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
"你爸是陆国栋。"他说。不是问句。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几百个人的呼吸压在一起,那几秒安静得像被冻住了。我站在队伍前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我说:"是。"
副校长点了点头。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去继续讲别的事了。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丢了一颗石子,咕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但是被整个礼堂的秩序压住了。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转头看我,但我的后背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种被几百双眼睛同时看过的重量,像一层薄薄的暖意铺在身上。
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铺上,看着天花板。上铺的兄弟翻了身,铁架子床吱呀一声。灯已经关了,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细细的,落在我的被子上。我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转着那句话——"你爸是陆国栋。"这个名字在我妈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我姐也没有提过,亲戚们见面的时候偶尔会说到"你爸以前",然后就停住了,像碰到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他们说"你爸以前"的时候,后面的话是空白的。像一个被橡皮擦掉的句子,只剩下前面的几个字,剩下的全是白。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翻出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我小时候在老家柜子最上面的抽屉里见过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一棵树下,看不清楚脸,因为照片被人用手摸过太多次,那一块磨得发白了,像蒙了一层雾。我问我妈那是谁,她拿过去看了一眼,放回抽屉,说"不认识"。
可我记住了照片上那棵树,叶子很大,大概是梧桐树。那个人站在树下,腰挺得很直,肩膀是宽宽的。
开学第二个月,有一天中午训练结束,我被叫到了副校长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门半掩着。我喊了报告,他让我进去。
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热气。他让我坐,我坐下了,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腰挺直——这些动作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他看着我的坐姿,嘴角又动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满意的东西。
"你像你爸。"他说。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说了一会儿话。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圈,沙沙沙的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
他告诉我,陆国栋是他的战友,同一批毕业的。那时候他们都年轻,觉得当兵是世界上最酷的事情。陆国栋是那一批人里最拔尖的,体能好,脑子快,性格特别稳。后来去了一个特殊的单位,执行任务。再后来,他出了意外。
"那个意外"三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语气没变。他说这件事过去了很久了,久到他以为不会再有人提起了。直到他今年看见新生档案里我的名字和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那张脸跟陆国栋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妈从来没跟你说过?"他问。
我说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动的声音,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挪,像在数着什么。
"她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他说,"你爸走的时候,你还没满周岁。"他顿了一下,又说:"你爸以前常说,要是以后有了儿子,让他也来当兵。他说的时候我们都笑话他,说他自己还没当够。他说没当够,一辈子都当不够。"
我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片一片的亮。我站了一会儿,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走廊的地面上,军装的影子在光里拉得很长。我把帽子扶正,往楼下走。楼梯拐角有一面镜子,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那张脸在迷彩帽檐下面,眼睛是黑的,嘴唇是抿着的,那个表情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像是刚睡醒。"喂?"
"妈,"我说,"我们副校长今天找我谈话了。"
那边没说话。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细细的,像怕漏了什么。
"他跟我讲了我爸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了,很轻,像一根丝线从很远的地方被拉过来:"你爸……他是个好兵。他走的时候,上面的人来家里送了一枚勋章,我收起来了。"
她停了一下。"他走的时候你还小,什么都不记得。我想着,不跟你说,你就不会难过。"
那天晚上站在操场上,远处的路灯把操场围了一圈,灯光昏黄。我站了很久,脚底下是跑道,被无数双军靴踩过,橡胶颗粒被踩得密实的、平平整整的。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迷彩服的衣摆吹得微微抖动。
我仰头看了一眼夜空。星星不多,但有几颗很亮,挂在天上一动不动。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看星星的那些晚上,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天上有没有人在看着自己。
操场边上的灯亮着,光线把我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跑道上,和我身上这套军装的轮廓完全一致。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影子,站得更直了一些。
然后转过身往宿舍楼走。集合哨还没有响,但快了。远处的口令声穿过操场,短促而清晰,像一根针把夜晚从中间对折了一下。我加快脚步,踩在路面上,一步接一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那枚勋章我妈收在什么地方,她说收起来了,我没有问她收在哪里。
但我大概知道了,它在一个她不会忘记的地方,就像那棵树下站着的那个穿军装的人,即使照片磨白了,她也没有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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