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客
楔子
内蒙古的深秋,风里裹着沙。
寺庙后墙外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蹲在枯草丛边,点燃了手里的烟。他叫陈守业,从河北过来,替刚过世的老母亲还愿。
烟刚抽到一半,墙根底下忽然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陈守业皱了皱眉,这寺庙他来过多回,后墙外头是片荒地,平日里连条野狗都见不着。他掐了烟,顺着墙根的缺口往里瞅了一眼。
四十多个和尚,清一色灰布僧袍,正坐在后院斋堂外的空地上用午饭。
大锅菜,白馒头,热气腾腾。
陈守业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忽然钉在了角落里的一个老和尚身上。
那老和尚端碗的动作很怪。左手托碗,右手执筷,筷子夹菜时无名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像在比划一个兰花指。
陈守业的烟头掉在地上。
他母亲生前吃饭,也是这个动作。
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那老和尚的左手腕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青黑色胎记。
和母亲描述过的,一模一样。
老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过:“你爹要是还活着,左手上有个青胎记,吃饭爱翘小拇指。找不着他,我这眼都合不上。”
陈守业只觉得天灵盖像被人掀开似的,一股凉气从脊梁骨直钻脚心。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的一声。
院子里,四十多个和尚同时停下筷子,齐刷刷地抬起头。
老和尚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
那张脸苍老、枯瘦,像被风沙磨去了所有棱角。
但陈守业就是认出来了。
“爹——”
他嗓子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眼,像生锈的铁片在石头上刮过。
院子里死一般的沉寂。
老和尚慢慢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双手合十。
“施主认错人了。”
陈守业冲上前去,一把攥住老和尚的左手腕,把那块青黑胎记露在太阳底下。
“你睁眼说瞎话!这胎记能假?你左手吃饭翘小指头,跟我娘一模一样!”
老和尚浑身一颤。
其余和尚纷纷起身围拢过来,有人试图拉开陈守业。
混乱中,老和尚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娘……她还在等吗?”
这话像一记闷锤,砸得陈守业眼前发黑。
他松开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黑白照片,举过头顶。
照片上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眉眼温顺,嘴角噙着一丝笑。
“我娘等了你三十七年。”
“三天前,刚走的。”
老和尚双手合十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四周的和尚面面相觑,目光里既有惊异,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惶恐。
“方丈——”一个中年和尚急切地上前,“老师父他……”
院门处,一个身披黄袈裟的老僧缓步走来,目光在陈守业和老和尚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都散了。”
黄衣方丈声音平淡,却像有千钧重量。
和尚们纷纷退后,但并未散去,只是退到了斋堂廊下。
方丈走到陈守业面前,微微躬身。
“施主,寺中规矩,午后不便待客。您若有缘,明日寅时再来。”
陈守业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硬得像石子。
“我不走。今天要不把话说清楚,我就死在这儿。”
方丈叹息一声,看向老和尚。
老和尚缓缓点头。
“罢了。”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转过身,朝后院的禅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守业,跟我来。”
陈守业浑身一震。
三十七年了,头一回有人叫他这个名字。
第一章 寺后禅房
禅房里光线昏暗。
檀香混着旧木头的味道,闻得人脑袋发沉。陈守业坐在一张矮凳上,对面是老和尚,中间隔着一张铺了灰布的木桌。桌上一壶粗茶,两个瓷杯,谁也不碰。
老和尚先开口。
“你娘叫什么名字?”
陈守业一愣,随即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你连我娘叫什么都不记得了?陈秀兰!秀兰!”
老和尚念了一遍:“秀兰。”
“秀兰。”
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走的时候,安详吗?”
陈守业冷笑一声:“安详?她瘫了六年,最后三年连话都说不了,整天就盯着门口看。你问她安详吗?”
老和尚闭上眼,沉默良久。
“你恨我。”
“我不该恨你吗?”陈守业的声音开始发抖,“三十七年,你抛下我娘和我,跑得无影无踪。你知道这三十七年我们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别人怎么骂我?野种,没爹的孩子,我娘出门都抬不起头!”
老和尚沉默。
“现在你躲在这儿,吃斋念佛,倒是清静了。”
陈守业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我娘等了你三十七年,到死都没合眼!”
门外的和尚听见响动,有人推门进来,被方丈一个眼神拦住。门重新关上。
老和尚睁开眼,看着地上碎瓷片。
“你说得对。”
“我欠你们的,这辈子也还不清。”
陈守业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老和尚那张脸,想从上面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或者动摇。
可那张脸像老树皮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为什么要走?”
老和尚沉默。
“你知不知道,村里都传你死了?有人说你在山西煤矿出的事,有人说你跟别的女人跑了。我娘每年清明还给你烧纸,一边烧一边哭。”
老和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不能说。”
陈守业一把揪住老和尚的领口。
“不能说?你抛妻弃子三十七年,现在跟我说不能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报警,让警察来查你!查查这四十多个和尚到底是些什么人!”
门猛然被推开。
方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武僧。
“施主,天色已晚,寺中不便留宿男客。请回吧。”
陈守业被两个武僧架了出去。
他挣扎着扭头,看见老和尚慢慢站起来,朝他合十鞠躬。
“守业,明日再来。”
“你告诉方丈,让他别赶我。”陈守业咬着牙说,“我就在山门外等着,不见到你不走。”
两个武僧把他架到山门外,放下了。
陈守业没走。
他在山门外的石阶上坐下,掏出烟来点上。风更大了,把烟头吹得忽明忽灭,像鬼火。
夜色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第二章 山门外的回忆
陈守业在山门外坐了一整夜。
说不清是愤怒更多,还是委屈更多。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母亲那张脸。
陈秀兰,苦了一辈子的女人。
陈守业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忙碌的。天不亮就起来喂鸡、生火、做饭,然后扛着锄头下地。晚上回来就着煤油灯纳鞋底,一纳就是半宿。
村里人说,陈秀兰是远近出名的好媳妇。男人跑了,她愣是把孩子拉扯大,还把公婆送走了。婆婆瘫在床上四年,她端屎端尿,一句怨言没有。
婆婆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秀兰,是我家造孽,养出那么个畜生儿子。下辈子你嫁个好人家,别再受这罪了。”
陈秀兰只是哭,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守业上小学那年,村里孩子追着骂他“野种”。他哭着跑回家,问母亲:“爹到底去哪了?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陈秀兰没回答。
她转身进了灶房,过了很久才出来,眼睛红红的,把一碗鸡蛋羹放在他面前。
“你爹会回来的。”
“他答应了要回来的。”
从那以后,陈守业不再问了。
但那个问题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十七年。
后来陈守业长大了,去了县城打工。在建筑队搬砖、和泥,后来学了木工,手艺越来越好,慢慢的有了自己的小包工队。日子好起来之后,他把母亲接到了县城。
可陈秀兰死活要回村里住。
“房子不能空着。你爹回来,不能让他看家里没人。”
陈守业拗不过她,只好每周末回去看看。
六年前,陈秀兰中风,瘫在床上。陈守业请了保姆,自己在县城和村里两头跑。医药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他在外面接的活儿越来越多,人越来越瘦。
有时候深更半夜,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会突然想:要是父亲还在,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随即又被这个念头气得直捶墙。
三天前,陈秀兰走了。
走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张着,像还有话要说。
陈守业把她的眼睛合上,跟她说:“娘,你放心,我一定把爹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坟。”
他本来只是去内蒙古给母亲还愿——母亲生前信佛,每年都要去呼和浩特的那座老寺庙上香。他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父亲。
不对,不是遇见。
是撞见。
一个和母亲描述过的、连左手吃饭翘小指头的习惯都一模一样的和尚。
山门的门轴发出咯吱的声响。
陈守业抬起头,看见天已经蒙蒙亮了。一个年轻和尚打开侧门,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小米粥,两个素馒头。
“施主,方丈让送来的。”
陈守业接过托盘,没说话。他确实是饿了,三口两口把馒头吃完,粥也灌下去。
年轻和尚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小师傅,有话就说。”
“老师父他……”年轻和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昨晚在佛堂里跪了一整夜,谁劝也不听。今早起来,膝盖都打不了弯。”
陈守业心里猛的一揪。
疼。
说不清是为谁疼。
“他……常年这样吗?”
年轻和尚摇摇头:“不知道。老师父平日里话最少,从不提从前的事。寺里人都说他是个有来历的,但没人敢问。”
陈守业还想再问,山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丈带着两个和尚走出来,面色沉凝。
“施主,请随我来。”
陈守业跟着进了山门,却没被带去后院的禅房,而是拐进了一间偏殿。
偏殿里供着一尊地藏王菩萨。
老和尚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
“守业,过来磕头。”
陈守业站住了。
“给我娘磕头?你还有脸让我……”
“给你娘点一盏灯。”老和尚打断他,声音沙哑,“这寺里有长明灯。给你娘点一盏,算是我……”
他没能说下去。
陈守业走过去,在老和尚身旁跪下,磕了三个头。
老和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叠毛票,最大的一张是十块。
“灯油钱。”
陈守业看着那一叠皱巴巴的零钱,鼻子一酸。
“我出。”
“你出你的,我出我的。”老和尚把钱推过来,固执得像个孩子。
陈守业接过那叠零钱,忽然发现最下面压着一片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他只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河北省临漳县柳庄,村东头第三家,院内东屋,夹墙。
“这是……”
老和尚把右手轻轻按在陈守业的手背上。
“你娘的房子。”
“回去以后,把东屋的夹墙打开。”
陈守业的心跳骤然加速。
“里面有什么?”
老和尚没有回答。
他慢慢站起身来,膝盖发出细微的咯嘣声,像个年久失修的老座钟。
“走吧。别再来了。”
说完,他迈过门槛,一步一步朝后院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陈守业攥着那张黄纸,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江倒海。
夹墙里,到底藏着什么?
第三章 村中故宅
从内蒙古回到河北,陈守业开了整整一天的车。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县城买了手电筒、撬棍和一把铁锤,没歇脚,直接往柳庄赶。
柳庄是冀南平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这些年年轻人往外走,村里就剩下老人和孩子,入夜以后黑沉沉一片,连路灯都没有。
陈秀兰的老房子在村东头第三家,两间土坯房,院子不大,院墙已经塌了半截。
陈守业推开门进去,满院荒草,足有半人高。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口气,鼻腔里是泥土和腐草的气味。
东屋。
夹墙。
他绕到屋子东侧,用手电筒照着墙面。土墙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他按照老和尚说的位置,从东屋靠里的墙根开始敲打。
笃、笃、笃。
实心的。
笃、笃、笃。
还是实心的。
一直到靠近墙角的位置,敲击声忽然变了。
空心的。
陈守业屏住呼吸,用铁锤在墙面上砸开一个口子。
土块簌簌地掉下来,露出里面一个狭小的空间。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里面有一个铁盒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陈守业把铁盒抱出来,放在地上。
盒子不重,但锁得结实。他用撬棍把锁撬开,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是一层油纸。
打开油纸,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纸张。
陈守业打开一看,是地契。
柳庄村东头第三号的宅地契,户主一栏写着两个名字:陈文礼、陈秀兰。
陈文礼。
他父亲的名字。
地契下面,还有一份东西。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契约,纸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清楚。
陈守业就着手电筒的光,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越看,心跳越快。
契约的内容是——
陈文礼自愿放弃柳庄村东头第三号房屋的全部权益,该房产归陈秀兰一人所有。立约人陈文礼,见证人……
陈守业不认识那个见证人。
但他隐约觉得,这事不对劲。
父亲三十七年前失踪,走的时候居然已经签了放弃房产的契约。而母亲却把这份契约藏在了夹墙里。
她知道父亲不会回来了?
不,不对。
如果她知道,又为什么等了一辈子?
还是说,这份契约本身就是父亲离开的原因?
陈守业捏着那几张纸,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
铁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梳着两条辫子。
正是陈文礼和陈秀兰。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是陈秀兰的笔迹。
“文礼,不管你在哪里,我和守业在家等你。秀兰。”
陈守业把照片翻过来,看见照片正面,男人的左边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钢笔帽上,有一个小圆环。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去世前,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钢笔帽,上面有个小圆环,已经被她摸得光亮。
原来,那支钢笔是父亲的。
原来,母亲到死都攥着那个钢笔帽。
陈守业坐在地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他快四十岁的人了,多少年没掉过眼泪,这会儿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一边抹泪,一边把手电筒照着盒子底部,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盒子底部,确实还有东西。
一张薄薄的纸片,被折成四折。
他打开纸片,上面是几行字,手写的,字迹工整,和契约上陈文礼的笔迹一模一样。
“秀兰,我走了。别找我,也别跟人说去了哪里。我做了错事,要用下半辈子去还。房子留给你,地留给你,够你和孩子活命。等哪一天……”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只剩半句话。
等哪一天。
陈守业的手指微微发抖。
做了错事?
做了什么错事?
要用下半辈子去还?
他慢慢抬起头,透过东屋残破的窗户,看见外头月亮正亮。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那几张纸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叹气。
第四章 方丈来电
陈守业在老家待了三天。
把院子里的草拔了,把东屋收拾出来,把地契和契约重新锁进铁盒,藏进衣柜底层。
他本想直接开车回内蒙古,找父亲问个明白。
但出发前一晚,他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自称是寺里的方丈。
“陈施主,老僧有一事相告。”
陈守业握紧了手机。
“老师父……我父亲他怎么了?”
“他还安好。”方丈顿了顿,“但老僧认为,施主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您说。”
“老僧已经派人去了你父亲的俗家所在地,找到了当年的户籍档案。”方丈的声音很平静,“你父亲俗名陈文礼,生于1949年。他出家的时间是1987年,与你说的失踪时间吻合。”
陈守业心里咯噔一下。
“他出家前,在哪儿?”
“这正是老僧想说的。”方丈的声音沉了下来,“陈文礼出家之前,在内蒙古霍林河煤矿做工。”
“霍林河煤矿?”
“正是。”
陈守业对霍林河煤矿有些印象。那是个老矿区,七八十年代挺红火,后来资源枯竭,逐渐废弃了。
“这和出家有什么关系?”
方丈沉默了几秒。
“那所煤矿,出过事。”
“什么事?”
“老僧在电话里不便细说。施主可以去查一查,1986年,霍林河煤矿,二号矿井。”
陈守业还想追问,方丈却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坐在炕沿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1986年,霍林河煤矿,二号矿井。
父亲在矿上做工。
然后呢?
他忽然想起那份契约,上面写的见证人名字叫“周国泰”。
契约是1986年签的。
如果父亲是在1986年出了事,然后签的这份放弃房产的契约,然后出家为僧……
时间线对得上。
但什么事能让一个男人抛妻弃子、遁入空门?
陈守业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县里的档案局,又跑了派出所,找到当年父亲那一批外出务工人员的登记信息。
很有限的几页纸。
1985年,陈文礼确实去了霍林河煤矿,工种是井下掘进工。
同批去的还有同村的一个人,名叫孙二柱。
陈守业对孙二柱有点印象。那人回村后不到两年就搬走了,听说去了秦皇岛。具体地址没人知道。
线索断了。
但陈守业不甘心。
他想起方丈的话——“去查一查,1986年,霍林河煤矿,二号矿井。”
他打开手机,搜了搜霍林河煤矿。
八十年代的老新闻不多,但陈守业翻到了一条。
1986年12月3日,霍林河煤矿二号矿井发生重大事故,具体原因不明,伤亡人数不明。
矿难。
陈守业盯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
父亲在矿上做工,碰上了矿难。
然后他消失了,留下一张契约,一具空墙,和一句“做了错事,要用下半辈子去还”。
陈守业拨通了方丈的电话。
“方丈,我父亲……和矿难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再来一趟吧。”
“有些事,不该由我来说。”
说完,又挂了。
陈守业咬了咬牙,订了当天去内蒙古的火车票。
第五章 二进山门
陈守业再次到寺庙的时候,天刚刚亮。
寺里的早课刚结束,和尚们从大殿里陆续出来,看到他时都微微驻足。
那个送过饭的年轻和尚迎上前来。
“施主来了,方丈在等您。”
陈守业跟着小和尚走进寺庙,穿过两道门,进了一间小院。
院子在寺庙的西北角,很安静。院中间有一棵银杏树,叶子正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方丈坐在树下的一张石桌旁,对面放着一个蒲团,像是专为客人准备的。
陈守业在蒲团上坐下。
“我父亲呢?”
“后山闭关。”方丈倒了一杯茶,“你今日见不到他。”
陈守业深吸一口气。
“方丈,您让我去查霍林河煤矿的事。我查到了。1986年12月3日,二号矿井出了事故。”
方丈慢慢地转动手里的佛珠。
“你既然查到了,老僧就不再瞒你。”
“你父亲陈文礼,确实与那场事故有关。”
陈守业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
“他是受害者?”
方丈缓缓摇头。
“不。”
“他是事故发生的原因之一。”
陈守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意思?”
“当时你父亲是井下掘进队的队长。”方丈看着他,“事故的原因,是掘进面违规作业,导致上水平老空区积水溃入。你父亲没有按照安全规程操作,为了赶进度,带着工人冒险作业。”
陈守业的心沉了下去。
“死了多少人?”
“八个。”
陈守业闭上了眼。
八个。
八条命。
“你父亲是队长,本应有罪。但当年矿上为了摘掉自己的管理责任,把事故主要责任都推给了他一个人。你父亲认了。他觉得自己确实有责任,是自己拍板违规作业。”
“所以他跑了?”
“不是跑。”方丈的语气有了些变化,“你父亲本来要去自首的。但临走前回了一趟家,看见你母亲和年幼的你,他……”
方丈没有说下去。
陈守业替他说了:“他怕坐牢以后,我和我娘没法过。”
“差不多。但你父亲做出了另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他把房子的份额给了你母亲,然后消失了。他想的是,无论他死了还是坐牢了,至少你娘和你有个落脚的地方。地也留给了你们,能活命。”
陈守业许久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满树金黄的银杏叶。
“可那八条命呢?”
“这就是为什么他出了家。”方丈缓缓说道,“他来了这里,用下半辈子替那八个死去的人点灯、诵经。他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那寺里其他的四十多个和尚……”
“有些是真修行的。有些……”方丈停顿了一下,“有些和你父亲一样,是当年从矿上出来的。”
陈守业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们在一起,互相守着,谁也不许再提从前的事。”
“但你来了。”
方丈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来了,有些事情就藏不住了。”
“什么事?”
方丈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飘落的黄叶。
“你父亲的过去,和另一桩罪孽有关。”
“那一桩,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包括老僧。”
陈守业缓缓站起身来。
“方丈,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方丈转过身来,目光平静。
“因为你母亲死了。”
“有些债,该到偿还的时候了。”
第六章 矿难档案
方丈没有让陈守业留在寺里。
“你父亲在闭关,不能见你。”他给了陈守业一个地址,“你去霍林河看看。找到当年还有联系的人,或许能问出更多东西。”
地址是一家小旅馆,在霍林河老矿区附近。
陈守业当天就开车去了。
霍林河矿区早已萧条。街道两旁的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砖混楼,外墙斑驳,有些已经封了门窗。路上行人寥寥,偶有拉煤的卡车轰鸣而过,卷起大片尘土。
陈守业找到了那家旅馆。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听说陈守业是从寺庙来的,神色立刻变了。
“你是陈文礼的儿子?”
“是。”
老板娘没再说话,转身上楼,过了一会儿拿下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你爹留在这儿的东西。他在矿上那会儿,有个相好的老乡放我这儿保管,说以后要是他家里来人找,就交给人家。”
陈守业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颤。
“那个老乡呢?”
“早不在了。听说是跟矿上的家属起了冲突,被打断了腿,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守业打开信封。
里面有十几张旧照片,大部分是矿工合影。清一色的蓝色工作服,安全帽,黑黢黢的脸上带着笑。
还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打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检讨书,落款是“陈文礼”,日期是1986年12月10日,矿难发生后第七天。
陈守业就着旅馆昏暗的灯光,读了下去。
检讨书很长,写得很细。
陈文礼在检讨里承认,自己在12月3日的掘进作业中,为了赶进度,违规指挥工人穿越禁掘区,导致上水平老空区积水溃入,造成八名工人死亡。
但后面还有一段,被墨水重重地涂抹过。
陈守业对着灯光反复辨认,只认出几个字。
“其实……另有隐情……上面……”
“上面”什么?
他翻到信封底部,发现还有一张小照片,已经泛黄。
照片上是四个人的合影,两个穿矿工服,一个穿中山装,还有一个穿军大衣。
陈文礼在照片上,站在最左边。
中间那个穿中山装的,是个瘦高个男人,脸上戴着一副眼镜。
背面有一行字,被人用笔画掉了,但陈守业还是能辨认出来:
“1986年11月,二号井巷口。左起:陈文礼、周国泰、张科长、李工。”
周国泰。
契约上的见证人,是周国泰。
陈守业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周国泰,就是那个穿中山装的人。
他忽然想起契约上“见证人”三个字后面的签名,笔画工整,有棱有角。
和这张照片上一个矿工的脸形成某种呼应。
陈守业不敢确定。
但他知道,周国泰一定是个关键人物。
他拨通了柳庄老家的一个发小电话,托他去查当年的老村志和镇上的档案。
三小时后,发小回电话。
“守业,查到了。周国泰,1986年的时候在柳庄公社当会计。后来调走了,去的是……”
“哪儿?”
“霍林河煤矿。”
陈守业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契约的见证人,是矿上的干部。
父亲违规指挥的当天,这个见证人在现场。
而且,这个见证人是从柳庄出来的。
三件事扭在一起,像一根越拧越紧的绳。
陈守业攥着那张照片,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那八个死去的矿工,究竟是怎么死的?
父亲说“做了错事”,难道不只是违章那么简单?
还有什么,藏在那被涂抹掉的几行字下面?
第七章 家属旧怨
陈守业在霍林河住了两天,四处打听当年二号矿井事故的情况。
老矿区的人不多了,但还有一些退休矿工和家属留在附近。
大多数人不愿意提起那件事。
直到第三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找到陈守业住的旅馆。
老人说自己姓胡,当年是二号井的通风工。
“你是陈文礼的儿子?”
陈守业点头。
“你爹能让你来找,说明他还没忘记那八个人。”老胡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却硬得很,“可他躲了三十七年,现在让你来算什么?让他自己来!”
“大爷,我爹他……”
“你爹跑了以后,矿上把八个人的抚恤金都扣了。说事故是他造成的,要走法律程序。可程序走得完吗?人死了,钱没了,家属们呼天抢地,谁管?”
老胡说着激动起来,陈守业赶紧给他倒了杯水。
“你知道那八个死了的,都是什么人吗?”
“都是普通工人。有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有的才二十出头,还没结婚。他们跟你爹一样,都是被逼着干活的。”
“被逼?”
“矿上催进度。那时候二号井要赶年底的出煤量,上面的任务压下来,不干也得干。你爹是队长,但他也没办法。他要是拦着不让干,当时就会被换掉,换个更听话的来。”
陈守业听着,心里发沉。
“大爷,您知道‘周国泰’这个人吗?”
老胡的表情变了。
“周国泰?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爸留的东西里有这个人。”
“周国泰不是个东西。”老胡咬着牙说,“他是矿上派下来的技术员,管进度的。就是他天天催你爹赶工,出了事把责任全推给你爹,自己拍拍屁股调走了。”
陈守业默然。
“后来呢?”
“后来听说升了,调到局里去了。再后来,不知道。”
陈守业追问了半天,老胡也说不清周国泰后来的具体去向。
他只提供了一个信息:周国泰是柳庄人,老家有个弟弟叫周国平,在县里开过厂。
“周国平几年前死了,侄子好像还在。”
陈守业记在心里。
老胡走后,他给发小打了第二个电话。
发小用了一天时间就查到了。
周国泰已经死了。2016年,心脏病发作。死在秦皇岛。
他儿子周涛,在秦皇岛开了一家汽车维修店。
陈守业犹豫了一个晚上,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你好,哪位?”
“你好,是周涛吗?我姓陈,陈守业。我父亲和你父亲,三十多年前在霍林河煤矿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守业?”
“对。”
“我知道你。”周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寻常,“你爸叫陈文礼,是不是?”
“是。”
“你爸欠我们周家的,还没还完呢。”
陈守业的手指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周涛冷笑一声:“你爸当年把责任都推给我爸,害得他仕途中断,只能调到矿上去。后来出事了,你爸跑了,把屎盆子全扣在我爸头上。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
陈守业的火气也上来了。
“胡扯。矿上让你爸催进度、催出了人命。他才是那个该负责的!”
“谁告诉你的?一个通风工?”周涛的语气里带着嘲讽,“陈守业,你知道得太少了。你以为你爸是什么好人?他当年可是收了钱的。”
陈守业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再说一遍?”
“你爸在矿上收过黑钱。有人给钱,让他违规赶工。那笔钱,就藏在你老家房子里。你要是不信,回去拆开你家的老宅子看看。”
电话挂了。
陈守业站在旅馆房间里,像被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冷到脚。
收黑钱。
藏在老宅子里。
夹墙里那个铁盒子,是自己找到的唯一东西。
里面除了地契、契约、照片和那张没写完的纸条,没有钱。
可周涛说,钱藏在老宅子里。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行李上。
铁盒子还在里面。
钱……在不在?
不在。
盒子是空的。
但周涛提到了“拆开老宅子”。
陈守业的心里像有什么在翻涌。
老宅子里,还有别的地方藏着东西?
他重新拨通方丈的电话。
“方丈,我要见到我父亲。现在。”
第八章 密室
方丈的回答是:“他还在闭关。出关之日,老僧会通知你。”
陈守业没再废话,退房,开车。
这次他直接回了柳庄。
到家已是傍晚。陈守业拎着工具进了院子,站在那两间土坯房前。
老房子已经三十多年了。东屋的夹墙他已经拆开过,里面只有铁盒。
但周涛的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收黑钱,钱藏在老宅子里。
他把东屋搜了个底朝天。墙角、砖缝、梁上、灶台、门槛。
找到半夜,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东屋的地面有一块比别处略高。
地是夯土地,因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凹了下去,有些地方凸了起来。那一块凸起的位置,靠墙根,正好和夹墙相邻。
陈守业用撬棍撬开了最上面那层夯土。
下面是一层木板。
挪开木板,露出一个不大的地窖。
陈守业心跳如鼓,打开手电筒往下照。
地窖里凌乱不堪,散落着一些发霉的编织袋。角落里有一只木箱,上了锁。
他把木箱抱出来,用锤子砸开锁。
箱子里,是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用的是旧版的百元钞,外边用塑料纸层层包着。陈守业数了数,大约有——
三万块。
八十年代的三万块。
那是巨款。
在柳庄,三万块够建一栋最好的砖瓦房,还绰绰有余。
陈守业双腿一软,坐在地上。
收黑钱。
父亲的笔迹在检讨书里认错,说“做了错事”。
原来不只是违规施工。
他的父亲,当年收了别人的钱,明知道会出人命,还是带着工人们去了。
不,不对。
陈守业狠狠地摇了摇头。
父亲不是那样的人。老胡说过,父亲也是被逼的。就算收了钱,也只能说明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在推动。
可钱在父亲家里。
不在周国泰家里。
这是铁证。
陈守业靠在墙上,觉得呼吸困难。
电话响了,是方丈。
“陈施主,你父亲出关了。他听说你回了老家,要你立刻来寺里。他有一件很重的事,要当面告诉你。”
陈守业的声音沙哑:
“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三万块钱。旧版百元钞。藏在我家地窖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方丈?”
“施主。”方丈的声音变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听老僧说,那笔钱,你父亲从未动过。三十七年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藏在那里。”
“他不知道?”
“你父亲当年签了契约离开柳庄之后,再没有回去过。他不知道钱还在那。”
陈守业握紧了手机。
“那这笔钱是谁给的?我爸又是怎么得到的?”
“你父亲当年只想把钱留下来,给你们母子过日子。但他不能。他拿了那笔钱,就是拿了八个工人的血。”
“所以他把钱藏了起来。”
“是。”
陈守业闭上眼,脑子里一片混乱。
“方丈,您早就知道了?”
“老僧只知他心中有此一事,不知钱的去处。”
“那我爸……他到底是从谁手里拿的钱?”
方丈沉默了好一会儿。
“施主,你父亲明天就能见你。这些事,让他亲口告诉你吧。”
“还有一件事。”
“施主请说。”
陈守业站起身,盯着地上那口木箱。
“周国泰的儿子周涛说,是我爸把责任推到他父亲头上的。这不对。我要当面问清楚。”
方丈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叹。
“陈施主,你还不明白吗?”
“当年给你父亲钱的人,就是周国泰。”
第九章 父与子
陈守业连夜把木箱重新藏回地窖,封好了土。
第二天清晨,他开车返回内蒙古。
这一次,他没有被拦在山门外。
方丈亲自出来接他,没有带他去偏殿,没有带他去禅房,而是带着他穿过整个寺庙,走进了最后一进院落。
院门很旧,木头已经发黑。门上的铜环上系着一根红布条,已经褪成淡粉色。
“进去吧。”方丈在门口站住了,“你父亲在等你。”
陈守业推开院门。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木桌,两把木椅。
陈文礼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他穿着那件灰布僧袍,光头,瘦得像一具骨架。两条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守业。”
陈守业走过去,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你身体怎么样?”
“还好。”老和尚勉强笑了笑,“老了,不中用了。”
陈守业仔细地看着他,发现他的右臂一直在微微发抖。
“你手抖什么?”
“前些年的事。在矿井下,被砸过。”老和尚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碍事。”
陈守业沉默了。
他想问太多东西了。想问那三万块钱,想问周国泰,想问那八个工人。可面对这张苍老枯槁的脸,他忽然不知从何开口。
“钱找到了。”他最后说。
“知道。方丈告诉我了。”老和尚点点头,“藏得很深,你娘都没发现。”
“你就不问问,我打算怎么处置那笔钱?”
老和尚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
“那是你的东西。你娘的房子和地,也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置,都不为过。”
“那八个工人呢?”
老和尚的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
“他们……早就烧成灰了。我给他们点了三十七年的灯,诵了三十七年的经。我知道这不够。”
“当然不够。”陈守业死死地盯着他,“八条人命,拿三万块钱就买了?你收了周国泰三万块,带着兄弟们去送死?你良心呢?”
老和尚没有辩解。
他慢慢站起身来,朝陈守业鞠了一躬。
“是我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拿了不该拿的钱,错在该说实话的时候做了缩头乌龟,错在丢下你娘和你。”
“那你现在怎么办?”
老和尚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守业,你听我说完这段事,再决定要不要认我这个父亲。”
陈守业没说话。
“1986年,我在霍林河煤矿当掘进队长。那年矿上来了个新领导,就是周国泰。他从柳庄调到矿上,管生产。他给了我三万块,让我在年底前把二号井的一个掘进面赶完。他说,这钱是上面给的奖励。我一开始没要,但他天天磨,天天给压力。那时候井下的进度压得死死的,队里人也盼着年底多拿点钱回家过年。我最后……”
老和尚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最后收了。收了钱,带着队里的人去干了。那个掘进面离老空区很近,安全员提过不能打,我也知道不能打。但周国泰拍着胸脯说,出了事他兜着。我信了他。”
“结果出了事?”
“结果出了事。八个兄弟,一个也没跑出来。”
陈守业咬紧牙关。
“出了事以后,周国泰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说钱是我敲诈他的,说方案是我拍板的,说我是为了拿奖励瞒着矿上冒险。我当时想辩解,可那三万块就在我手里,说出去就是坐牢,甚至更糟。我害怕了。”
“所以你跑了。”
“我回去跟你娘说了实话。你娘让我去自首。可我看了你一眼,你那么小,我没敢。我签了契约,把房子和地都给你娘。那三万块我没敢给她,怕连累你们。我藏在东屋地窖里,心想等风声过去再回来取,给你娘和你过日子。可我再也没能回去。”
老和尚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
“后来我到了寺庙,剃了度。我以为把命交给佛,就能赎罪。可三十七年了,每天闭上眼睛都是那八个兄弟的脸。”
陈守业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愤怒、悲悯、痛恨、可怜,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这些话,你刚才讲的,有谁能证明?”
老和尚苦笑了一下。
“我没有任何证据。你的那份地契里,有周国泰的见证签名。但那只能证明他来过柳庄。别的,都成灰了。”
“那如果我找到周涛,他会不会承认他父亲才是主谋?”
老和尚摇头。
“周国泰死了。死无对证。”
“不。”陈守业站起来,“有一个人,可能还活着。”
老和尚猛地抬头。
“谁?”
“矿上的通风工,胡大爷。他还活着。”
老和尚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黯淡下去。
“他是好人。可他说话不算数。矿上不会认。而且他也老了。”
“我不在乎矿上认不认。”陈守业一字一顿地说,“我在乎的是真相。那八条人命,总得有个说法。你当年收钱有罪,可真正该下地狱的,是把三条命当儿戏的人。”
老和尚静静地看着他,慢慢地,眼睛里蓄满了泪。
“你长这么大,头一回管我叫爹。”
“我没有叫。”陈守业别过脸去。
“你不叫,我也听见了。”
老和尚抬起颤抖的右手,在陈守业的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去吧。去找胡大哥。他知道的事情,比我多。”
第十章 巷道深处的秘密
陈守业再次去霍林河的时候,没有住旅馆。
他直接去了老胡的家。
老胡住在矿区边上的一处平房里,屋后就是一片荒山。门没锁,老胡正坐在屋里卷烟。
看见陈守业进来,老胡没意外。
“来了?坐。”
陈守业在对面坐下。
“胡大爷,我想问您,当年那三万块,您知道吗?”
老胡卷好烟,点上,吸了一口。
“知道。”
“您怎么知道的?”
“你爹自己说的。出事前一天,他喝多了,跟我说周国泰给了他三万,让他赶进度。他说他拿了钱,心里不踏实,怕是要出大事。”
陈守业的心揪紧了。
“他跟您说了,您没劝他?”
“劝了。我劝他别去。你爹说,钱已经收了,干部也逼得紧,不去不行。而且他要是把事捅出去,周国泰能弄死他。”
“那我爹……他其实知道自己会出事的?”
“谁也没想过会那么厉害。以为是老空区有点渗水,排排就没事。谁想到直接溃了。”
老胡弹了弹烟灰,眼里有泪光闪了闪。
“八个兄弟没了以后,你爹来找我,说要跑。我问他钱呢,他说钱藏家里了。我说你跑什么,你跑了更说不清。他说不跑就完了,周国泰已经给上头打了报告,要办他。”
陈守业低下头,手指拧着衣角。
“后来矿上真的办了?”
“办了。但不是办你爹。是把事故压了,死人的事说不明不白,每家给了两千块,让签了私了协议。你爹那个队长,也没追究。周国泰把他调到另一个矿去了。”
“也就是说,矿上也没把责任全推给我爹?”
“没有。那都是周国泰私底下吓唬你爹的。你爹跑了,死无对证,正好。”
陈守业倒吸一口凉气。
父亲这些年以为自己是“罪魁祸首”,实际上只是被周国泰利用的替罪羊。
但钱,他确实拿了。
这是他自己也逃不掉的事实。
“胡大爷,那八个工人的家属,后来怎么样了?”
老胡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四个,现在还在这附近。每年十二月初三,会去二号井的山头上烧纸。你去看看吧,那里有个小石碑,是当年工友们凑钱立的。”
陈守业鼻子一酸。
“我替我爹,去给他们磕头。”
老胡看着他,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里屋,翻出一个旧木箱。
“这个,你拿去。”
陈守业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旧信纸。
“这是你爹以前写的。他跑了以后,给我寄过一封信。说让我帮你娘。我腿不行,没去成。信在这儿,你自己看吧。”
陈守业展开信纸。
陈文礼的字迹,和之前契约上的一模一样。
信上说:
“胡哥,我跑到庙里了,谁也找不到。我拿了周国泰的钱,害了八个兄弟。我知道说多少次对不起都没用。但我求你,有空去柳庄看看秀兰和守业。别说我在哪儿。就说我死了吧。”
陈守业读到“就说我死了吧”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胡大爷,我爹他……”
“他过得苦。这三十七年,他比死还难受。”老胡眯缝着眼,“你怪他,应该。可你别恨死他。他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个死人。”
陈守业擦了擦眼睛。
“我要去二号井看看。”
第十一章 八块墓碑
二号井口早已被封了。
矿井的铁架还在,锈得只剩下骨架,像个巨大的骷髅蹲在山坡上。山坡上长满了齐膝的野草,风一吹,草浪翻滚,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守业顺着老胡指的方向爬上了山头。
山坡上有一块不大的石碑,半埋在土里。
石碑上刻着八个名字,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了。
陈守业蹲下来,把碑边的荒草拔了,把泥土抹去。
他念出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
一个家庭。
陈守业在碑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各位叔伯,我是陈文礼的儿子。”
“我来替我爹,跟你们赔罪。”
“他躲了三十七年,不敢来见你们。我来。”
山风呼啸,像无数人发出的叹息。
陈守业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他掏出手机,拍下了那块碑的照片,发给了方丈。
他想让父亲看看。
看看这八个名字,看看这个碑。
几分钟后,方丈回了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爹看了,现在晕过去了。”
陈守业从山上跑下来,开车往寺庙赶。
到了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方丈在医院门口等他。
“老僧把他送到县医院了,人已经醒过来,但身体很虚弱。”
陈守业跟着方丈进了病房。
陈文礼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看到陈守业进来,他微微抬了抬手。
“守业……”
“你别说话。”陈守业走到床边,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枯瘦、冰凉,像冬天里的一截枯树枝。
“我去过了。”
“见到那碑了。”
“八个名字,都照下来了。”
老和尚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对不起他们。”
“爹。”陈守业终于叫了出来,“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周国泰在利用你。矿上也把事压了。你一个人扛了三十七年,你不冤吗?”
老和尚的眼里滚出浑浊的泪来。
“我拿了钱。”
“你是拿了钱。可那钱你也没花,三十七年原封不动。你够什么罪?你要赎罪,也该去找那个真正该负责的人。”
“周国泰已经死了。”
“死了,就去找他儿子。”陈守业的目光变得坚硬,“我不是要追什么法律上的责任。人都死了,还追什么。我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公道。我要让那八家的后人知道,他们的亲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老和尚闭上了眼睛。
很久之后,他轻轻地开口。
“我想见见他们。”
“谁?”
“那八个兄弟的家属。”
陈守业愣住了。
“你……真的?”
“三十七年了,我连给他们上炷香的勇气都没有。”老和尚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死之前,总得有个交代。”
陈守业握紧了他的手。
“我帮你找。”
第十二章 家属
陈守业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挨家挨户去找那八个工人的家属。
老胡帮他,四家找到了。其余四家,有的搬走了,有的已经没有直系亲属在世了。
找到的四户人家,情况各不相同。
第一家的老人早就去世了,留下一个儿子,在霍林河市里开出租车。听说陈守业是“陈文礼的儿子”,那人先是不吭声,后来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我爹死的时候,我才六岁。我娘把我拉扯大,自己累出一身病,前年也走了。我不知道陈文礼是谁,也不知道矿难是谁的责任。我只知道我从小就没了爹。”
陈守业把父亲的道歉带到,又塞了些钱过去。
那人没要。
“钱不能让我爹活过来。你走吧。”
第二家的女主人还健在,已经七十多岁,身子骨还算硬朗。她听陈守业说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爹。矿上人都骂他。可我也知道,那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得出来的。他跑了,大家没处出气,就都算在他头上。”
“我爹想见您。”
老妇人叹了口气:“见他干什么?都一把年纪了。见了又哭一场,没什么用。你回去跟他说,我早就不怪了。人这一辈子,各有各的难。”
第三家的家属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宋,在霍林河矿区做保安。他爷爷死在矿难里,父亲前些年也去世了。
小宋很平静:“我爷爷的事,说实话我没什么感觉。从小听大人说,听多了也就麻木了。你要是有心,去给他烧点纸就行了。”
第四家最难找。
那家人的儿子叫李大勇,当年在矿上做电焊工,事故时不在井下,侥幸躲过一劫。后来一直没成家,独门独户住在矿区边上。脾气古怪,不愿与人来往。
陈守业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修一辆破旧的摩托车。
“你是陈文礼的儿子?”李大勇抬起头,满脸油污,眼睛像两把刀子,“你爹还没死?”
“还在。”
“命倒是长。”李大勇冷笑一声,低下头继续修车。
陈守业在他旁边蹲下。
“李哥,我知道你怪他。可他这三十七年,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他没过好日子?那我爹呢?我爹在下头,连个全尸都没有。你跟我说这个?”
陈守业被怼得说不出话。
“你想怎么样?”李大勇把扳手扔在地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你爹拉到我面前,让我揍一顿?”
“他愿意来。”
李大勇愣了一下。
“你别不信。他说了,想见你们。想当面给你们赔罪。打也好骂也好,他都认。”
李大勇盯着陈守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进了屋。
“你回去告诉他。”
“我李大勇谁也不想见。但要是他真心来,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踏进我爹的坟地。”
门在陈守业面前猛地关上了。
陈守业站在原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拿出手机,给方丈发了条消息:
“找到几家人了。有些不愿见,有些愿意见。最难的一家姓李,说让我爹去他爹坟上。”
方丈很快回了一句:
“让他去。”
第十三章 坟前
陈文礼的身体恢复了一些之后,坚持要出寺庙。
方丈没有阻拦。
出发那天,寺里那四十多个和尚,全都站在山门口送行。有的手里拿着佛珠,有的低头默念着什么。
陈守业开着车,载着父亲向霍林河驶去。
老和尚坐在副驾驶上,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三十七年没下过山了。”他喃喃地说。
“这条路,和你走的时候不一样了。”
“路不一样了,人还是一样。”
车开到矿区附近,老和尚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前面。”
“我知道。”
陈守业把车停在李大勇家门口。
门开着,李大勇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陈守业下车,又看见副驾驶上那个瘦弱的老和尚,他慢慢站起来,烟头在手指间燃着,没动。
老和尚推开车门,勉强下了车。
他站在那里,和几步之外的李大勇对视。
“你是大勇?”
“陈文礼?”李大勇的声音像砂石磨过。
“是我。”
李大勇没有说话。他慢慢地走过来,走到老和尚面前。
老和尚双手合十,深深地弯下腰。
“对不住。”
李大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他扬起了手。
陈守业心里一紧,想上去拦,但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
李大勇的手停在空中,颤了又颤,最终收了回去。
“打你,脏了我的手。”
他转过身,朝村外走去。
“去我爹的坟上。”
一行三人,出了村子,走到一片荒坡上。
那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土包,上面长满杂草。
李大勇弯腰开始拔草。
陈守业也上去帮忙。
老和尚站在土包前,久久没有动。
草拔干净了,李大勇点了一瓶酒,洒在土包前。
“爹,有个人来看你了。”
老和尚缓缓跪下。
他把手按在土包上,像抚摸着什么。
“李大哥,我是陈文礼。”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那七个兄弟。”
“我没脸来。我躲了三十七年,连你们的坟都不敢来。你儿子说得对,我命长,我该早来。”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李大勇别着脸,眼睛通红。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爹能回来吗?我娘能回来吗?”
老和尚低下头,额头触在土包上。
“回不来。我知道。”
“你以为你出家了,念几卷经,就没事了?”
“没事不了。这辈子,下辈子,都欠着。”
李大勇抬头望天,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爸出事那天,还跟我说,过年给我买新衣服。结果呢?就回来一顶帽子,全是泥。”
陈守业别过头去,眼眶发酸。
老和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土包前。
“这是寺里请来的往生咒。我没别的能给你爹。你要是不解气,就……”
“就怎么样?”李大勇猛地转头,“让我杀了你?杀了你,我爹能活过来?杀了你,我不如去杀周国泰那条老狗!”
老和尚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李大勇。
“你知道周国泰?”
李大勇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矿上谁不知道?就是周国泰那个王八蛋逼着你们赶工的!他把你当枪使,出了事拿你顶包。我爹死得冤枉,但最该死的,是周国泰!”
陈守业心头猛跳。
“李哥,那你知道当年周国泰给了钱的事吗?”
李大勇愣了一下。
“什么钱?”
“三万块。周国泰给了我爹三万块,让我爹带队赶工。我爹收了钱,没敢动。钱一直在老家藏着。”
李大勇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三万块?那个时候?”
陈守业点头。
李大勇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好啊!真好!三万块!八条命,三万块!我爹这条命,也就四千块钱!”
他猛地揪住老和尚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钱呢?钱在哪儿?”
“在家里。”陈守业上前一步,“李哥,你放手。听我说完。”
“说什么?你爹收了钱,还敢来我爹坟前装可怜?”
老和尚没有挣扎,任他揪着。
“大勇,钱我没花。我想赎罪,可不知道怎么还。你要,我全给你。但那钱也买不回你爹的命,我知道。”
李大勇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退后两步,蹲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头。
“你们这些王八蛋……都是王八蛋……”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陈守业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
“我要去找周国泰的儿子。周国泰死了,但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八个工人死得不明不白,该有个说法。”
李大勇抬起头,眼睛血红。
“我跟你去。”
第十四章 周家小子
陈守业没有急着出发。
他先回了柳庄,把地窖里的木箱取出来,带去霍林河给老胡看了。
老胡数了数,三万块钱,一张不少。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给那八家人分了。”陈守业说,“一家三千多,虽然不多,算是……”
“算什么?”老胡打断他,“你爹欠的,凭什么都你还?”
陈守业没说话。
“这钱你留着。你娘瘫了六年,你花了多少医药费?你爹在寺里,吃穿都是寺里供着。这钱说到底,是你家的。”
陈守业摇头:“胡大爷,这钱不干净。拿着它,我一辈子睡不踏实。”
老胡看着他,叹了口气。
“随你吧。不过要分,也不一定分得下去。有些人家,你不说,他们不知道。你一说,是非就多了。”
陈守业沉默了。
老胡说得对。
这笔钱一旦公开,那些家属会怎么想?
“我爹想要的,是那八家都能得个公道。钱分不分是小事。周国泰虽然死了,但周涛还在。他知道多少,我不知道。我去探探。”
老胡点点头,没再劝他。
陈守业带着李大勇去了秦皇岛。
周涛的汽修店在开发区的一条支路上。门面不大,但生意不错,几个工人正给一辆越野车换轮胎。
陈守业走进去,问前台一个小姑娘:“周老板在吗?”
“你哪位?”
“就说陈守业来找他。”
小姑娘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周老板让你去后面办公室。”
陈守业和李大勇穿过车间,走进办公室。
周涛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三十五六岁,身材发福,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还真来了。”他笑了笑,靠进椅背。
“周涛,上次电话里,你说我爸把责任都推给你爸。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问清楚。”
“问什么?”
“当年霍林河矿难,到底是谁的责任?你爸给了我爸三万块钱,让他违规赶工。这事,你知道吗?”
周涛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没慌。
“陈守业,你说话注意点。我爸已经走了,你说什么都行,反正死人不会反驳。”
“我有证据。”陈守业从包里拿出那份检讨书,“我爸当年写的。还有老胡,当年的通风工,活着呢。还有那份契约,你爸的签名在上面。三万块钱,原封不动地找到了。”
周涛站了起来,脸色微变。
“那又怎么样?都是你爸的。钱是他收的,检讨是他写的,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你爸利用职务之便,逼工人违规作业,造成重大责任事故。你爸才是主犯,我爸是从犯。这个定性,法律上也许追不了,但人心上,永远不会变。”
周涛冷冷地看着他。
“你来这儿,就为了教育我?”
“我来,是想问你一句:你知道这些事吗?”
“不知道。”周涛的嘴角抽了一下,“我爸没跟我说过。我只知道,因为你爸跑了,我们全家被他连累得不行。我小时候,没少被人戳脊梁骨。”
陈守业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像要把他看穿。
“那你为什么说,我爸把屎盆子扣在你爸头上?”
“我妈说的。”周涛垂下眼皮,“我妈说,我爸当年被调到矿上,就是因为在柳庄出了事。是陈文礼害的。后来矿上出事故,你爸跑了,更是坐实了。”
陈守业明白了。
周涛知道的,全是他母亲的一面之词。
周国泰回家的时间不多,那些年在外面做的事,家里人可能真的不知道。
“周涛,我再问你最后一句。”
“你问。”
“你爸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矿上的事?或者,留下过什么东西?”
周涛犹豫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查清楚。”
周涛盯着陈守业看了一会儿,慢慢绕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旧信封。
“这个,我爸死后在他书房找到的。上面写着‘陈文礼亲启’。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也没打算给你。”
陈守业心跳加速,接过了信封。
信封是普通牛皮纸,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四个字。
陈文礼亲启。
字迹是周国泰的。
陈守业当着周涛的面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信纸。
上面只有三行字:
“文礼,钱是我给你的。矿上逼得紧,我不该拖你下水。我走了以后,能扛就扛,不能扛就来找我。国泰。”
陈守业捏着那张纸,浑身发抖。
周涛凑过来看,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不可能……”
“白纸黑字,你爹自己写的。”李大勇从陈守业身后探出头,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涛靠在墙上,嘴唇直哆嗦。
“我爸……我爸不是那种人……”
陈守业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你爸是哪种人,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但这封信,我要带走。”
周涛没有阻拦。
陈守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涛已经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去了骨头。
第十五章 长明灯
陈守业回到寺庙的时候,老和尚正在院中那棵银杏树下扫落叶。
“回来了。”
“回来了。”陈守业把信封放在木桌上。
老和尚放下扫帚,慢慢坐下,拆开信封,看了很久。
“周国泰的字。”
“他承认钱是他给的,也承认拖你下水。”
老和尚缓缓点头,没有说话。
“这算是一个说法了。”陈守业说,“虽然迟了三十七年,但总算有了白纸黑字。”
“那八家人……”
“李哥看到信了。他说,他不想闹了。其他人,我也都去说了。愿意见你的就当面道个歉,不愿见的,我替你磕了头。”
老和尚闭起眼睛,半天才睁开。
“守业,你觉得我还能做点什么?”
陈守业看着父亲。这个瘦小的老人,已经快七十岁了,却还在问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你什么也不要做。”陈守业说,“那三万块钱,我已经分给那几户人家了。有的不要,我就给了他们的孩子。这是最后一件我能替你做的事。”
老和尚眼里浮起一层水雾。
“你怪我吗?”
“怪。但没以前那么怪了。”陈守业顿了顿,“人这辈子,很多事说不清。你害了八个兄弟,但你用三十七年去还。这法子别人不认,我认。”
老和尚缓缓点头。
“我该走了。”
“走哪儿?”
“该去哪儿去哪儿。寺里留我一日,我念一日经。不留了,我就回柳庄。”
陈守业心头一紧。
“你要回柳庄?”
“你娘走了,她的房子空着。我回去住,给她看院子。”
“可你在寺里住了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了,我也该回去了。”老和尚打断他,声音柔和但坚决,“你娘的坟还在柳庄。我想离她近一点。”
陈守业没有再说。
他帮着老和尚把地扫完,又陪他去佛堂点了长明灯。
那盏灯是给陈秀兰点的,油已经添了三次。
这次,老和尚把那封周国泰的信,放在了灯旁。
“你娘也等了这封信,三十七年了。”他说,“让她看看吧。”
陈守业看着那盏跳动的灯火,仿佛看见了母亲的脸。
那个等了一辈子、直到最后一刻也没见到丈夫归来的女人。
他慢慢地,在佛堂里跪下来。
“娘,我把爹找回来了。”
“你可以放心了。”
灯芯忽然轻轻炸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像有人回应。
第十六章 回柳庄
陈文礼真的要回柳庄了。
方丈没有挽留。四十多个和尚在山门前列成两队,双手合十,默默地目送他。
陈文礼换下了僧袍,穿上了陈守业带来的干净衣服。那衣服很朴素,深蓝色夹克,灰裤子。他穿上后显得更瘦了,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竹竿。
“老师父。”一个中年和尚上前,想要说什么,被陈文礼摆摆手拦住了。
“别送。又不是走远,有空回来。”
他说“回来”,好像这寺庙已经是他的家。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给佛前的灯添油的事,别忘了。”
那和尚红着眼睛点点头。
上了车,陈文礼一直回头看。
看那山门越来越远,看那些灰袍僧人渐渐变成一个个小黑点。
“舍不得?”陈守业问。
“三十年,像一场梦。”陈文礼的声音轻飘飘的。
“现在醒了?”
“醒了。”
一路上,父子俩很少说话。
陈守业偶尔说几句,陈文礼应着,然后又是沉默。
经过保定的时候,陈守业把车停在一个服务区,给父亲买了碗热面条。
陈文礼吃得很慢,筷子夹面时,无名指还是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陈守业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娘吃饭也这样,翘小拇指。”
陈文礼也笑了。
那笑容像深秋山间的野菊,带着风霜和苦意。
“你娘从年轻时候就这样。我笑她,她说习惯了,改不过来。后来我发现,我也这样。可能是在一起久了,互相学的。”
陈守业点点头,没说话。
车到了柳庄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陈文礼让停下车,自己下来走。
“我想走走。”
陈守业把车停好,跟在后面。
陈文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村口的老榆树还在,只是比记忆中粗大了很多。那条土路已经铺了水泥,路边的房子有些翻新了,有些荒废了。
“变了。”他说。
“都三十七年了。”
“是啊,三十七年了。”
走到村东头第三家,陈文礼在门口站住了。
门虚掩着。
他伸出手,在门板上摸了好一会儿,像在摸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这是你娘走的时候,门没锁?”
“门锁坏了,我换了把新的。不过院墙还没修。”
陈文礼推开门,看见满院荒草已经被儿子清理过了,东屋的墙也修补了一些。
“你收拾的?”
“随便弄了弄。”
陈文礼在院子里的老枣树旁边坐下。
“这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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