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退休金到账,我就开始发愁
广州的夏天来得早,三月底已经闷得人喘不过气。我坐在阳台那张旧藤椅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我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八千六百三十七块五。每个月固定这一天,准时得就像楼下面包店早上七点飘上来的烤面包香。
钱到账了,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一下。
楼下传来收废品老陈的三轮车铃铛声,叮叮当当的,他老婆坐在车斗里,两口子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我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拐出小区大门。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羡慕他们,真的羡慕。
我叫周秀兰,今年七十六,退休前在纺织厂做会计。老伴走得早,走了十一年了。我现在一个人住这套两居室,房子是九八年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了。按说日子应该过得挺舒坦,退休金不低,身体也还算硬朗,可偏偏就是这每月按时到账的钱,把我愁得不行。
不是矫情。钱这东西,年轻的时候觉得越多越好,到老了才发现,它是一面照妖镜,把身边那些平时藏着掖着的心思,全都照得明明白白。
我有个儿子,叫志强,四十多了,在珠江新城一家写字楼上班,具体干什么我也说不清,好像是搞什么金融的。结了婚,有个女儿上初中。按理说儿子有出息,我该高兴。可这几年,我越来越怕见到他。准确地说,是怕他开口。
事情还得从五年前说起。那年志强说要换房子,现在的房子太小,闺女大了需要独立空间。他看中了番禺一个新楼盘,首付差四十万。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回来的,坐在我现在坐的这张藤椅对面,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像小时候闯了祸等着我骂他。
“妈,我知道不该开这个口,可实在没办法了。”
我那时候没多想。儿子换房子是正事,孙女确实需要个像样的房间。我手头有积蓄,老伴走的时候留了一些,我自己退休金又高,存了不少。四十万,我拿得出来。
“跟你媳妇商量过吗?”我问。
他点头:“她也说,只能来求您了。”
“这叫什么话,什么求不求的,妈的钱早晚都是你们的。”
我把存折给了他。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说:“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那会儿我还挺感动。现在想起来,大概就是从那天起,事情开始变了味。
房子买了,装修好了,搬进去了。我去过两次,挺宽敞的,孙女的房间布置得跟公主房似的。志强媳妇小芸对我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吃饭的时候,她会给每个人夹菜,唯独绕过我的碗。不是故意的,但就是能让你感觉到,在这个家里,你是个外人。
我不常去,不想给人家添麻烦。可我不去,他们倒来得勤了。每次来,志强都是一个人,小芸和孙女基本不露面。每次来,聊不到十句家常,话题总会拐到钱上。
“妈,您那退休金花不完吧?”
“妈,最近小区有没有什么新政策,独居老人有没有补贴?”
“妈,您一个人住,那么多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
有一回,他支支吾吾地说想创业,跟朋友合伙开个餐饮店,需要启动资金。我没答应。不是舍不得,是我心里头突然觉得不对劲了。四十万才过去两年多,怎么又要钱了?我问他上次那四十万什么时候能还,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妈,您怎么还记着那个啊?咱们是母子,谈什么还不还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可能被我看得不自在,找了个借口走了。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头堵得慌。
后来我慢慢咂摸出味来了。在志强心里,我的钱就是他的钱,他缺钱的时候来拿,天经地义。至于我需不需要,想不想给,他压根没考虑过。
再往后,不光是志强,别的亲戚也闻着味儿来了。
我有个妹妹,住在白云区,小我六岁。以前我们姐妹关系还不错,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她儿子要结婚,买不起房,她跑来找我哭。那眼泪是真的,一滴滴往下掉,看得我心里发酸。她拉着我的手说:“姐,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小姑娘没房子不嫁的,我也是没办法了。我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会来为难你。”
我借了。十五万。她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时说年底还。
年底没还,第二年底也没还。我打电话过去,电话响三声,她接起来,声音里带着笑:“姐,最近怎么样啊?身体好不好?”
我说:“妹妹,那钱……”
“哎呀姐,你看我这记性!最近手头实在紧,你再宽限宽限,宽限宽限。”
再后来,她开始躲我电话。偶尔在家族群里说话,她也不再单独跟我聊。逢年过节,她会在群里发一个红包,三块五块的,抢得不亦乐乎,可我一点开她的头像,心里就发酸。
我那十五万,打水漂了。不是钱的问题,是妹妹没了。
还有我老伴那边的亲戚,一个外甥,管我叫舅妈。前年跑来说要装修房子,差五万块钱,周转三个月就还。我想着五万不算多,就借了。三个月过去,没动静。我打电话,他说:“舅妈,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最近公司效益不太好,您再等等。”
等到现在,两年多了,一分钱没见着。去年过年,他在老家办酒席,热热闹闹的,给我发了个拜年视频,满脸红光,一点看不出效益不好的样子。
我算是明白了。在他们眼里,我一个老太太,一个月八千多的退休金,根本花不完,借了不还,他们心里也不觉得亏欠。甚至可能觉得,我一个老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早晚不都是他们的吗?
可我凭什么啊?这是我老头子和我在厂里熬了三十多年才挣下的。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钱你留着,谁也别全给,自己手里有,说话才硬气。”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手心的温度,凉的,凉到骨头里。
那天社区组织体检,我在医院碰见老同事王姐。她比我大两岁,退休金跟我差不多,但整个人状态跟我完全不一样。她染了头发,穿一件碎花衬衫,脖子上系着条小丝巾,看着比我年轻好几岁。
我们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聊天,她问我:“秀兰,你怎么看着这么憔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摇摇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叹了口气:“是不是钱的事儿?”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我早就知道了。我儿子前年也问我要钱,说要投资。我没给。你猜怎么着?他跟我闹了半年别扭,后来自己想通,说不该管我要。现在每个月还给我买东西来看我。秀兰,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这岁数了,前半辈子给厂里干活,给老人养老,给孩子攒钱。后半辈子,该给自己活了。钱是你的底气,不是你的罪过。你愁,是因为你心善,总觉得自己不该有。”
王姐这段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天。她说得对,我发愁,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每张来找我借钱的脸,都让我不忍心拒绝。可我的不忍心,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儿子觉得我的钱就是他的,妹妹躲着我走,外甥逢年过节照样吃喝玩乐。
钱照出了人心,可我不怪钱。我怪自己,怪自己这把年纪了,还看不透。
上个月,志强又来了。这次倒没直接说借钱,拐弯抹角地说,想给孙女报个国际学校的夏令营,费用不低,问我的意思。
我给他倒了杯茶,说:“志强,你老实跟妈说,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妈,您问这个干嘛?”
“你一个月挣多少,小芸挣多少,供房多少,开销多少,剩下的够不够。你把这些账算清楚,再想想要不要报那个夏令营。”
他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妈,您是不是觉得我老惦记您的钱?”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惦记过吗?”
他脸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愧的。腾地站起来,说:“妈,您要这么说,那当我没来过。”说完拎起包就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屋子里又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杯里冒出的热气慢慢散掉,心里头翻江倒海。那是我儿子,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他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他从厂宿舍跑到镇上的卫生院,鞋子都跑丢了一只。现在,他为了钱,跟我甩脸子。
委屈吗?委屈。后悔吗?也后悔。后悔当年那四十万给得太痛快,让他觉得来得太容易。
可我不后悔今天说的这些话。有些话,再不说,就晚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小芸的电话。这是她搬新家后,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局促:“妈,志强昨天回来,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大半夜。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后来我上他手机,看到您的微信,他给您发了一段话,又撤回了。”
我打开微信,什么都没看到。
小芸说:“妈,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个人,就是好面子。其实他工作压力挺大的,去年公司裁员,他们部门走了好几个。他怕您担心,一直没跟您说。”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妈,那个夏令营的事,您别管了。我们自己想办法。另外……那个,以前借您的四十万,我这两年也在攒,先还您十万,剩下的慢慢还。我跟他商量过了。”
我嗓子发紧,半天才说:“不急。”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楼下面包店的香味飘上来,混着紫荆花的味道。广州的春天,花一茬一茬地开,粉的白的,落了一地。收废品的老陈又骑着三轮车从楼下经过,这次他老婆没在车斗里,坐在前面横梁上,跟个小姑娘似的。
我忽然想,如果我把钱都给出去了,他们还会这样对我吗?
答案我心里有数。不会的。要钱的时候笑脸相迎,钱到手了,我还是一个人住在这套老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们不会因为我把钱都给了就多来看我一眼,只会觉得理所应当,甚至觉得我给的还不够。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把银行卡里的活期转了一部分到定期。五年的,利率不高,但踏实。又给王姐打了个电话,约她下周末去从化泡温泉。
电话里王姐的笑声很爽朗:“早就该这样了!秀兰,我跟你讲,人生七十刚开始,你等着,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看着手里那张定期存单,心里头忽然轻松了一些。不是不想帮儿子,不是不想顾亲戚。只是我想明白了,我首先得把自己照顾好了,才有余力去顾别人。一个月八千多,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这是我的,我一辈子辛辛苦苦挣来的。
我谁也不欠。
那天晚上,志强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妈,对不起。”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可能觉得我还在生气,又发过来一段:“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以后不这样了。妈,您一个人注意身体,周末我带孩子来看您。”
我看了一遍,没回。不是端着,是我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但我愿意给他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钱照出人心,但人心也是肉长的。我不能因为怕被惦记,就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只是这座岛,我要自己守着。谁要上来,得先问问我的意思。
窗外的紫荆花又落了一地。我起身去烧水,准备泡壶茶。茶几上摆着王姐发来的温泉酒店链接,我点开看了一眼,有温泉,有早茶,有油菜花。七百多一晚,两个人平摊,不贵。
我下了单。
手机又亮了,是银行发来的消费提醒。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一下。
这一次,钱花出去,心里头是松快的。
人到晚年,其实活的就是一个明白。孩子有孩子的人生,我有我的。我的退休金,先紧着自己花,剩下的是情分,不给是本分。谁要是说我不近人情,那就说吧。我这把年纪了,再为了别人的嘴,委屈自己的心,那才叫白活。
水开了,壶嘴咕嘟咕嘟地响。我泡了壶单丛,茶香扑鼻。楼下,陈老头他老婆的笑声又响起来,清脆得像什么鸟叫。
我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慢慢暗下来。心里那些堆了很久的愁,好像随着茶香,散了一点。
只是不知道,志强再来的时候,还愿不愿意坐在那张藤椅对面,好好跟我说说话。
我是周秀兰,七十六了,一个人在广州,过得还算不错。你们说,我这钱,以后该怎么打算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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