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门
第一章 门口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
王素芬拉着行李箱走在村口的水泥路上,箱轮子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在清冷的晨风里格外清晰。村里几个早起的老太太在路口烧纸钱送年,看见她远远地喊了声"素芬回来啦",她笑着应了,脚步却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县城到镇上的班车要七点才发,她是搭了邻村一个跑运输的顺风车到的村口,省了十几块钱车费,也省了近一个小时的等车时间。她在车上时就一直看手机,天气预报说今天要降温,最低零下三度。可她这会儿手心全是汗。
行李箱里装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男款,藏青色,牌子她叫不上来,是商场打折时买的,原价八百多,打完折三百九十九。她还买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羊毛的,摸着就暖和。丈夫李国平怕冷,每年冬天手上都要生冻疮,今年她特意挑了厚实的。
可这些东西揣在包里,她心里却虚得很。
走到自家院门口时,她停下来喘了口气。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三间平房,西墙根堆着玉米秸秆,东边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下停着那辆开了七八年的三轮摩托车。门帘是去年秋天她换的,军绿色棉帘,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她伸手去推院门,门没锁。
"国平?"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
没人应。
堂屋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煤球味扑面而来。炉子还烧着,铁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正往外冒着白烟。屋子里的暖意让她冻得发僵的手指慢慢舒展开来,可她的脚却像钉在了门槛上。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副碗筷,一碗粥,半块馒头,旁边搁着一小碟咸菜。粥还冒着热气,筷子横放在碗沿上,像是吃到一半刚起身离开的样子。
可她一眼看见的不止这些。
桌子正中央,压着一张纸,白底,印着深蓝色的字。纸旁边放着两个红本——结婚证,还有她的身份证。红本下面是几张对折的存折,还有一沓用皮筋捆好的现金,百元钞,大概有五六千的样子。
她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住了。
纸上的字是手写的,钢笔字,笔画有些抖,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她认得这笔迹,李国平念书念到初中,写字比村里大多数男人都强些,虽然谈不上好看,但横是横竖是竖,清清楚楚。
她蹲下身去够那张纸,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可她已经顾不上疼了。
纸上是这样写的——
"素芬:过年这几天我去俺姐家了,你别找我了。离婚协议书是镇上司法所老周帮写的,我找村长看了,没毛病。咱家的钱我留了六千给你,存折上还有三万二,是这些年攒的,你拿着用。房子是咱俩的名,你要住就住,你要是想走,地我就先租给老赵家种。我在家装了监控,不是要看你,是不放心家里。你正月十六之前要是回来,就把协议签了,放桌上就行。国平。"
她读完了,又读了一遍,第三遍读完的时候,眼泪已经啪嗒啪嗒砸在纸上,把"国平"两个字洇湿了一小块。她赶紧拿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监控。他说他装了监控。
她猛地抬起头,果然看见堂屋墙角柜顶上立着一个小摄像头,拳头大,指示灯还亮着红灯。她盯着那个小红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春节期间她做了什么,她心里清楚。腊月二十九那天,她跟李国平说要去县城帮妹妹看店——她妹妹确实在县城开了家服装店,春节前生意忙,需要人手。这话不全是假的,妹妹确实叫过她去帮忙,她也确实去了一天,可后面那几天……
她不敢想下去了。
监控。
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上。那个小摄像头就立在那儿,安安静静地亮着红灯,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装的,不知道它拍了些什么,不知道李国平是亲眼看见了,还是只看见了别的什么。
可她此刻站在堂屋里,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炉子里煤球噼啪开裂的细响,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她突然想起大年三十晚上,她给他发微信说"店里忙,今晚不回去了",他隔了半个小时才回了一句"好,你注意身体"。那时候她正跟别人在县城的火锅店里喝酒,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就把屏幕扣了过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半个小时的沉默里,他在干什么呢?
她慢慢站起身,腿有些软,扶着桌沿才站稳。她看了看桌上那碗粥,粥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那半块馒头边上还有一点咬过的痕迹。她伸手摸了一下碗壁,还是温的。
他早上还在这儿吃了早饭。
他走不久。
王素芬终于没忍住,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板凳上,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她哭出了声,声音不大,呜咽着,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那个叫李国平的男人,她的丈夫,跟她过了十二年的男人,就吃了半块馒头、喝了几口粥,然后给她留了一封信、两个结婚证、一沓钱,安安静静地走了。
他甚至没把粥喝完。
第二章 腊月二十八
王素芬在板凳上坐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火渐渐暗下去,窗外的天光从青白变成了铅灰。她哭了一阵,又发了一阵呆,然后慢慢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离婚协议书折起来揣进兜里,存折和现金用皮筋重新捆好塞进抽屉,结婚证和身份证放回原来那个铁盒子里。
那张信纸她没折,捏在手里看了又看,最后轻轻压在了枕头底下。
她洗了把脸,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四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泪水黏在脸上,看着有些狼狈。她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一遍,拿毛巾擦干,这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
得出去找找。她对自己说。
可上哪儿找呢?李国平说他去他姐家了,可她知道他姐李国芳在郑州,离这儿四百多公里。他要是真去了郑州,她现在追也追不上,何况她连他走了多久都不知道。她去里屋看了眼衣橱,他的几件厚外套都不在,那个用了十多年的军绿色行李包也不在,鞋子少了一双——他常穿的那双黑色棉鞋。
他是准备好了走的。不是临时起意。
她站在衣橱前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她跟李国平最后一次通电话是腊月二十五,也就是她出门前一天。那天她跟他说妹妹店里缺人,她去帮几天忙,电话里他嗯了一声说"行,你去吧",又问了一句"那你啥时候回来"。她说"初三初四吧",他说"好"。
那个电话时长四十七秒。四十七秒,他们十二年的夫妻,春节前最后的一个电话,连一分钟都没说到。
她翻着微信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很久。他们平时的对话大多都很短,"晚上回来吃饭不""回""买点盐""好""闺女今天咋样""挺好的"。最长的几条是她发给他看的短视频链接,他回一个"哈哈"或者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她说不清楚。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话就一天天少了下去。
她想起刚结婚那两年,李国平还会在镇上下了班给她带一碗凉皮,或者骑着摩托车带她去县城吃夜市。后来有了闺女,闺女三岁时跟着姥姥姥爷去镇上念幼儿园,家里就剩他们俩,话就更少了。再后来他去县城的工地上干活,她在家种地、养鸡、给人缝窗帘,每天累得沾枕头就睡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日子像是被人拧紧了发条,一天推着一天往前走,谁也没工夫停下来想想,两个人之间那点儿热气是什么时候散的。
王素芬坐在床边,盯着那个小摄像头看了很久。红灯还亮着。
她不知道李国平这会儿是不是正拿着手机在看。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刚才哭的样子。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装的这个监控——是过年那几天装的,还是更早?是只装了堂屋,还是别的屋子也有?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卧室没发现摄像头,厨房也没有。她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心里更堵了——他只装了堂屋,说明他不是要监视她,他就是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他就是想看看,她正月十六之前回不回来。
正月十六。今天是初六,他给了她十天时间。
她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打了个寒战。天已经完全黑了,村里的路灯亮了几个,昏黄的灯光照着空空荡荡的巷子。远处隐约有鞭炮声传来,不知道是谁家还在过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饿。
堂屋桌上那半块馒头还在。她走过去拿起来,馒头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她就着那碗凉掉的粥,一口一口吃了下去。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李国平熬粥喜欢放几颗红枣,她咬到一颗,枣核硌了一下牙。
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在碗底看见一张小纸条,被水汽洇得有些软了,但字还能看清。上面写着:"锅里有包子,猪肉白菜的,热热再吃。"
她攥着那张纸条,又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这天晚上她没有睡。她把堂屋的灯开着,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发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想给李国平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
快十二点的时候,她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拿起来一看,是条微信消息。她心跳猛地快了一拍,点开,却是妹妹发来的。
"姐,你回去了?店里那件羽绒服你拿走了?"
她回了个"嗯"。
妹妹又发来一条:"国平哥前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你啥时候回来。我说你不是回去了吗,他说哦,那可能快了吧。姐,你们没事吧?"
王素芬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字框里的光标闪了又闪。她想回"没事",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字:"没。"
妹妹回了个"那就好"的表情包,一朵向日葵在屏幕上转了两圈。
她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脑子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她想起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糊涂的一件事。
第三章 腊月二十八
腊月二十八,王素芬在妹妹的服装店里帮忙。
那天店里人多,年前最后几天,县城里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服装店的生意比平时好了几倍。她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三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妹妹看她脸色发白,催她出去透透气。
她就去了街对面的奶茶店。
奶茶店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姑娘和学生,她端着一杯热奶茶找了个角落坐下,拿手机随便刷着短视频。这时候奶茶店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他扫了一圈没找到空位,目光落在王素芬对面那张椅子上。
"这儿有人吗?"他问。
王素芬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男人坐下来,点了一杯柠檬水,然后也掏出手机刷。奶茶店里暖气很足,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王素芬无意中扫了一眼,看见他毛衣袖口蹭了一点灰,像是搬东西蹭的。
她没在意,继续刷手机。过了几分钟,男人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王素芬离得近,隐约听见他说"行,我知道了""你别急""我晚上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搁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王素芬又看了他一眼。她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可她那天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是遇到啥麻烦事了?"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没,家里的事,过年嘛,都这样。"
"也是,"她顺着话说,"过年就是过钱过事儿。"
他点点头,两人就没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的柠檬水上来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转头问她:"你也是来买年货的?"
"不是,"她指了指街对面,"帮亲戚看店。"
他们就这么聊起来了。男人叫周海东,在县城的物流公司上班,老家在隔壁镇,今年没买到回去的票,打算一个人在县城过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笑,可王素芬就是听出了一股子落寞来。
她的奶茶喝完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奶茶店里人来人往,年轻的情侣们依偎在一起说笑,几个中学生叽叽喳喳讨论着考试成绩,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
后来周海东问了她一句:"你吃饭了吗?"
她说没有。
他说那正好,我也没吃,要不一起?对面新开了家酸菜鱼,我听人说味道还行。
王素芬犹豫了大概三秒钟。她想给妹妹发个微信说一声,可手指碰到手机的时候,她又没发。她想自己都三十四岁了,跟一个陌生人吃顿饭能有什么事?况且他看上去也不像坏人。
她就去了。
酸菜鱼的味道确实不错,两人边吃边聊,聊各自的活计、聊过年、聊县城这几年的变化。周海东说话不紧不慢的,偶尔讲个冷笑话,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笑了。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从五点吃到快七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去,她说不用,店就在街对面。他说那加个微信吧,她犹豫了一秒,把手机递了过去。
加了微信之后,她回妹妹店里帮忙到九点关门,然后回了自己租的小旅馆——她跟李国平说帮妹妹看店,其实她根本没打算住妹妹家,妹妹家只有一间卧室,带着孩子住不开,她就自己在车站附近的小旅馆开了间房,一晚上六十块钱。
躺在旅馆床上翻手机的时候,她看见周海东发了条朋友圈,拍的是酸菜鱼的锅底,配文是"一个人过年,碰上个聊得来的"。
她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可第二天,腊月二十九,周海东又给她发微信了。问她今天还忙不忙,要不要一起吃饭。她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她想给李国平打个电话。
她甚至把电话号码都翻出来了,拇指悬在"呼叫"键上。可她又想起前些天她跟他说"今年过年妹妹那边忙,我去帮帮忙"的时候,他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只说"行,你去吧"。就两个字。行,你去吧。
她那时候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随手搁在了一个角落里。结婚十二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可有可无。
这些年她不是没盼过他能多说几句话,能多问一句"那你啥时候回来"或者"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可他不说。他什么也不说。他就是一个闷葫芦,你问他十句他答一句,你不问他就连那一句都没有。
她知道他是好人,老实人,踏实过日子的人。可日子不是光靠踏实就能过出滋味来的。
她给周海东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她又跟他吃了顿饭,吃完在县城的人民广场走了两圈。广场上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亮堂堂的。周海东站在她旁边,突然说了一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大年三十那天中午,周海东问她要不要去他家吃年夜饭——他一个人在县城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很小,但他收拾得挺干净。他说反正一个人也是过,两个人也是过。
她去了。
那顿年夜饭很简单,四个菜一个汤,他炒的菜一般,盐放多了,有点咸。可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周海东开了一瓶啤酒,给她倒了一杯,他们碰了一下杯,他说"新年快乐",她也说"新年快乐"。
喝完那杯啤酒,他的嘴唇就贴上来了。
王素芬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她只记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串鞭炮,炸得她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她想推开他,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后来他把她带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旅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她听见隔壁有人在放《恭喜发财》,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喜气洋洋的。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找到自己的包和手机。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妹妹问"姐你昨晚去哪儿了",她回"回旅馆了"。还有一条是李国平发的,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她看着那四个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那两天她浑浑噩噩的,周海东说什么她都应着,他带她去逛了庙会,看了花灯,她一直笑,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她满脑子都是李国平发来的那四个字——新年快乐。他们结婚十二年,他每年除夕都给她发这四个字,有时候是打电话说,有时候是发微信,从来没有哪一年忘过。
可她今年跟别的男人过了除夕。
初一下午,她跟周海东说"我该回去了"。他也没拦,只说"那行,你啥时候想找我随时找我"。她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了。去车站的路上她给李国平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那时候她心里就有点慌了。但她安慰自己,他可能在忙,可能在睡觉,可能手机没带在身上。
她没想到他装了监控。
第四章 正月初七
初七一大早,王素芬骑着那辆三轮摩托车去了镇上。
李国平他姐李国芳的手机号她存了,但打了三遍都没人接。她又打了姐夫的电话,响了半天才接起来,那边吵吵嚷嚷的,姐夫说"喂,素芬啊?国平?他没来郑州啊,过年都没来,咋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没……没啥,我就是问问,他跟我说要去你们那边,我以为他到了。"
"没有没有,他在家吧?我前天还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家呢。"
"哦,那可能是……我没碰着,我回娘家走了几天。"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发紧,声音都有点抖了。
姐夫那边好像没听出来,又说:"那你再找找他,可能去村里谁家串门了。有事你给俺们打电话。"
挂了电话,她坐在三轮车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正月里村里路上人不多,有个骑着电动车的老头经过,看了她一眼,她赶紧回了个笑。
他没去郑州。那他去了哪儿?
她想起离婚协议书上写的那句"我去俺姐家了",又想起姐夫说"他过年都没来"——李国平连他亲姐都骗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去,他只是不想让她找到他。
她骑着三轮车在村里转了一圈,碰见几个熟人,都跟她打招呼问"过年好""回来啦",她笑着应了,又试探着问有没有看见国平。有人摇头说没注意,有人说好像初四那天看见他骑摩托车出村了,往镇上的方向去的。
初四。那是她跟周海东在县城庙会的那天。
她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掏出手机翻李国平的微信朋友圈。他平时不怎么发朋友圈,一年到头也就三四条,大多是转发一些什么"农村新政策""养老补贴"之类的链接。她翻了翻,最新的一条是腊月二十八发的,一张图片,拍的是家里的灶台,灶上炖着一锅肉,配文是"一个人,也过年"。
一个人,也过年。
腊月二十八,那是她跟周海东第一次吃饭那天。
她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他那天在家里炖了一锅肉,拍了张照片发出来,配了那五个字。她那时候在干什么呢?她在跟一个陌生人吃酸菜鱼,聊得热热闹闹的,连给妹妹发微信报备都忘了。
他是不是那天就知道了什么?还是说他只是随口那么一发?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三轮车往镇上走。她要去找村长。
村长赵德柱家在镇上中学后面,一栋二层小楼,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王素芬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敲了敲院门。开门的是赵德柱媳妇,看见她就笑:"素芬来了?找德柱啊?他在屋里呢,进来坐。"
赵德柱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花生。看见王素芬进来,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关小了,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找我有事?"
王素芬也没绕弯子,直接从兜里掏出那张离婚协议书摊在茶几上:"叔,这个……国平说他找您看了?"
赵德柱低头看了一眼协议书,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点了点头:"嗯,他腊月二十九来找我的。说你要跟他离婚,让我看看这协议写得合不合规矩。"
王素芬一愣:"他说……我要跟他离婚?"
"对啊,"赵德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是你提的,说你在县城那边有人了,要跟人家过。我还劝了他半天,说你们两口子过了十几年了,有啥话不能好好说。他不听,就说你心意已决,他拦不住。"
王素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都变调了:"他……他这么说的?"
赵德柱看了她一眼,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素芬,叔当你们这么多年村长了,你跟国平的事儿我也不好说啥。但你俩要是真过不下去了,该咋办就咋办,别拖。国平走的时候把地的事儿也交代好了,说你要是想种就种,不想种就租给老赵家。"
"他走了?他去哪儿了?"
"他没说,"赵德柱摇摇头,"就说出去一段时间,让我帮着照看照看家里。我以为你知道呢。"
王素芬坐在沙发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腊月二十九——她跟周海东吃第二顿饭那天,李国平就去找村长写离婚协议了。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她在广场上看烟花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家里,在写这东西。
他知道她那天晚上在干什么吗?她不知道。
"叔,"她声音哑哑的,"他在您这儿还说了别的没有?"
赵德柱想了想,说:"他说了两件事儿。一个是他把家里监控装了,让你别害怕,他就是想知道家里啥时候有人。另一个是……他说你正月十六要是没回来,就别回来了。"
别回来了。
王素芬从村长家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飘小雨了。冬天的雨细得像针,扎在脸上又冷又疼。她没骑车,就推着三轮车慢慢往家走。镇上到村里三里的路,她走了一个多小时。
到家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沉甸甸的。她进堂屋把炉火捅旺了些,脱了湿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正月十六。还有九天。如果她过了正月十六才回来,他说"别回来了"。可她要是现在就回来,又能改变什么?监控里拍了什么她不知道,她跟周海东的事儿他知道了多少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做错事了。错得很离谱。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周海东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初二的,他说"你到家了吗",她回了个"到了"。之后他再没发过,她也没再回过。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沉默下去。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按住了"删除",点了确认。
就在这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李国平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张图片。
她点开,是一张监控截图,时间是腊月二十九晚上八点十七分。画面里是她家的堂屋,李国平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纸——就是那张离婚协议书。他手里握着一支笔,低着头,像是在写什么。
桌子上还放着一碗面,已经坨了。
王素芬盯着那张截图,眼睛酸得发胀。腊月二十九晚上八点十七分,她在县城的广场上看烟花。周海东站在她旁边,他们挨得很近,近到烟花炸开的时候,他的胳膊蹭到了她的胳膊。
而李国平一个人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吃着一碗坨了的面,低着头写离婚协议。
她终于忍不住了,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整个人蜷起来,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发抖。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拿过手机,点开。
"协议签了没。"
五个字。没有标点。干干净净。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发过去:"没。"
那边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回了一句:"那你尽快。"
尽快。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雨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被雨水淋得发黑。几只麻雀缩在屋檐下,挤在一起取暖。远处隐约传来谁家放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听着就觉得热闹。
可她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打颤。
第五章 快递
正月初八,王素芬在院子里劈柴。
她一斧头下去,木桩裂成两半,碎屑溅起来打在裤腿上。她已经劈了一早上了,院子里堆了一小垛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劈柴的时候不用想事情,一斧头一斧头地劈下去,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就能暂时被压住。
劈到第四十来个木桩的时候,院门外有人喊她。
"素芬!你家快递!"
她拄着斧头直起腰,看见村口小卖部的老李媳妇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快递袋子。她擦了把汗走过去接过来,道了声谢。老李媳妇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昨天就到了,你家没人,我就先收着了。"
袋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掂着有点分量。她翻过来看了眼快递单,寄件人那栏写着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收件人是李国平。
她撕开袋子,里面是个硬纸盒。打开纸盒,她愣住了。
里面是一本相册。
深棕色皮面的,边角磨得有些旧了,但保存得挺好。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他们的结婚照——十二年前在镇上的照相馆拍的,两人都穿得土里土气的,李国平穿着白衬衫黑西裤,领带歪了点,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褂子,头上别了朵绢花。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拘谨又开心,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她记得那天照相师傅让他们站近一点,李国平耳朵都红了。
再往后翻,是第二年闺女满月时拍的,李国平抱着闺女,笨手笨脚的,孩子在他怀里哇哇哭,他一脸的不知所措。她站在旁边笑,拍出来的照片上她的脸都笑模糊了。
然后是闺女一岁、两岁、三岁……每年都会拍几张,有时候是去镇上赶集时在照相摊上拍的,有时候是拿手机随手拍的。照片里的闺女一点点长大,从抱在怀里到坐在地上到站在两人中间,她跟李国平站在闺女两边,像两棵慢慢变老的老树。
相册后面还有几十张照片,有他们去县城逛公园的、去庙会看戏的、过年时一家三口在院子里放鞭炮的。最后一页是一张最近的,大概是去年秋天拍的,李国平蹲在院子里修三轮车,满手油污,抬头冲着镜头笑。她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拍的了,大概是随手一拍,但他笑得很自然。
相册翻完,她看见盒底还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字她认出来了,是她婆婆——李国平去世的母亲的字。老人家前年走的,肺癌,走的时候六十八岁。那段时间李国平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好几个月才缓过来。
纸条上写着:"这些相片是去年整理老屋时找出来的,一直想给你们寄过去,拖拖拉拉到现在。日子一天天过,照片一张张拍,回头看看才知道这些年值不值。你俩好好的,比啥都强。妈字。"
纸条上没有日期,但看纸张泛黄的程度,应该写了好久了。也许是婆婆知道自己病重的时候写的,也许更早。老人家识字不多,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用力得很,纸都被笔尖戳出了小坑。
王素芬拿着那张纸条,眼眶又红了。
她捧着相册坐在门槛上,一页一页重新翻。翻到闺女三岁那年的一张全家福时,她突然停住了——照片的背景是他们家堂屋,李国平抱着闺女坐在中间,她站在旁边。堂屋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年画下面挂着一面小镜子,镜子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她凑近了仔细看,那个人影是李国平的母亲。老人家站在门口的位置,应该是正在给他们拍照。镜子里只能看见她半个身子,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花白,微微弯着腰。
王素芬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一小块镜面,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婆婆在的时候,逢年过节家里总是一桌菜,热热闹闹的。婆婆走了之后,这个家就安静下来了。李国平不爱说话,闺女在镇上上学不常回来,她每天忙完地里的活计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日子过得像是白开水,寡淡无味。
可这时候翻着这些照片她才忽然发现,再寡淡的日子,回头看一眼也全是痕迹。那些她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日常,拍在照片里,每一张都有温度。
她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坐了很久。院子里劈了一半的柴火还堆在那儿,斧头靠在墙根,阳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妹妹发来的:"姐,周海东今天来店里了,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回去了。他说好。"
她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打了几个字:"以后他再来别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别跟你国平哥说。"
妹妹回了个"知道了姐",后面跟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她把手机搁在一边,抱着相册回了屋。经过堂屋墙角的柜子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摄像头。红灯还亮着。
她对着那个小红点轻声说了一句:"你在看吗?"
没有人回答她。监控那头的人应该能听见,但他什么也没说。
她等了一会儿,又说:"国平,我把协议签了,你能不能回来?咱俩当面说清楚。"
又是沉默。
过了大概几分钟,手机响了。她心跳猛地加速,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语音。她点开,听见李国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哑,像是感冒了,又像是没睡好。
他说:"你先签了吧。协议上的东西我都写清楚了。等过段时间我回来办手续。"
就这一句。说完就挂了。
王素芬攥着手机站在堂屋中间,屋里的炉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煤裂开来,火星溅到地上,很快熄了。
第六章 闺女
正月初九,王素芬去镇上看闺女。
闺女李小雨今年十岁,在镇上中心小学读四年级,平时住姥姥家——王素芬的父母住在镇上,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帮着照看。王素芬骑着三轮摩托车到镇上父母家的时候,小雨正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写寒假作业。
"妈!"小雨看见她进来,扔下笔就扑过来了。
王素芬蹲下来搂住闺女,闻见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小雨搂着她的脖子问:"妈你过年咋没来看我?我都想你了。"
"妈忙,店里生意忙,"她揉了揉闺女的头发,笑着说,"你看妈给你带啥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里面装了二百块钱。小雨接过去高兴得跳了两下,又问她:"爸呢?爸咋没跟你一块儿来?"
王素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爸在家忙呢,过两天就来看你。"
"哦,"小雨点点头,又趴回去写作业了,写着写着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妈,我爸初五那天来了。"
王素芬一愣:"初五?他来干啥?"
小雨咬着笔帽想了想:"也没干啥,就来看看我,给我带了袋橘子,还给我一百块钱压岁钱。他在姥姥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说啥了没有?"
小雨抬起头,歪着脑袋想:"他说让我好好写作业,听姥姥话,别惹姥姥生气。还说他可能要出趟远门,过些日子才回来。我说你去哪儿啊,他说去干活挣钱。"她学着李国平的口气说话,板着脸,声音压得低低的,把王素芬逗得差点笑出来,可心里又酸得不行。
她坐在闺女旁边看她写作业。小雨的字跟李国平的字很像,横平竖直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她看了一会儿,问了句:"你爸来的时候……有没有不高兴?"
小雨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他还笑来着。就是……就是比平时话少。平时话也不多。"她嘟囔了一句,又埋头写字了。
王素芬没再问。她坐在客厅里陪闺女坐了一下午,帮她检查了作业,又去厨房帮妈做了晚饭。吃饭的时候她爸妈问起李国平,她含糊着说"在家呢",把话岔开了。
吃完晚饭她骑车往回走,天已经黑了,镇上的路灯亮起来,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黄光。她骑得慢,风从耳边呼呼吹过,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雨那句话——"他说他要出趟远门,过些日子才回来"。
初五。李国平初五来看的闺女。那是他离开家之前。他大概是把该见的人都见了一遍,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一遍,然后才走的。
她想起他留的那碗粥、那半块馒头,还有碗底那张纸条。他甚至连包子都给她蒸好了放在锅里。
正想着,三轮车的灯晃了一下,她看见前面路边的岔路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缩着肩膀站在路灯底下,抽着烟,看见她的三轮车过来,抬手冲她挥了挥。
她减了速,慢慢靠近,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周海东。
她心里猛地一紧,把车刹住了。
"你咋在这儿?"她问。
周海东把手里的烟掐了,朝她走近两步:"我等你呢。你妹说你住这个村,我就过来看看。"
"你看啥?"王素芬的声音冷下来了,"咱俩不是都说好了吗,各走各的。"
周海东沉默了一下,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对不起你。那天晚上……是我不对。"
王素芬没说话。路灯底下她看见他的脸,好像也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我跟你说实话吧,"周海东搓了搓手,像是有点冷,"我有老婆。在老家,还没离。我过年没回去不是买不到票,是跟她吵架了,不想回去。那天晚上我……我鬼迷心窍了。你走了之后我想了想,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没别的意思。"
王素芬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问:"你老婆知道吗?"
周海东摇摇头:"不知道。我没跟她说。"
"那就别说了,"王素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你回去吧。以后别再找我了。咱俩就当没认识过。"
周海东站在路灯底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对不起。"
他转身走了,往镇上的方向。王素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然后重新发动了三轮车。
往村里骑的路上,她眼泪又下来了。可这回她没擦,风把眼泪吹干了,脸上绷得紧紧的。
到家她把三轮车推进院子,锁好院门,进堂屋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憔悴得很,眼袋浮肿,嘴唇干裂。她拧开水龙头喝了一大口凉水,胃里激灵一下,整个人清醒了。
她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摊开在桌子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协议书写得很简单,就一页纸,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债务处理,几条写得清清楚楚。李国平把房子和地都留给了她,存款分了大部分给她,闺女归她,他每个月出抚养费。
她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她把协议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桌上。然后她拍了张照片,给李国平发了过去。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了一条:"那你啥时候回来办手续?"
他没回。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你要是不想见我,你把地址给我,我去找你办。"
这回他回了,就六个字:"等我消息。别急。"
王素芬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炉火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暖融融的,可她还是觉得冷。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李国平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片麦田,蓝天白云,看着让人觉得踏实。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换过头像。从有微信那天起就是这个,六年了。
她翻了翻他的朋友圈,除了那条腊月二十八的"一个人,也过年",就是前几年转发的那些链接,再往前翻,有一条是去年九月的,他拍了张地里的玉米,说"今年的棒子不小"。
就这些。干干净净的,寡淡无味的,就像他这个人。
可她这会儿翻着这些寡淡无味的朋友圈,眼泪又涌上来了。
第七章 监控
正月十一,王素芬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查监控。
那个小摄像头安在堂屋柜顶上,她搬了把凳子站上去,小心翼翼地把摄像头取了下来。翻过来一看,底部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插卡""按按钮""红蓝灯闪烁",还画了个简易的示意图。纸条上的字她认得,是李国平的。
她把摄像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发现侧面有个小卡槽,里面插着一张内存卡。她拔出来,又想起自己家里没有读卡器,得去镇上电脑店买一个。
可她把内存卡攥在手里,又犹豫了。她在害怕。怕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东西,怕证实了自己一直在回避的那个念头——他在腊月二十八或者二十九就知道了,知道了她跟别人在一起,知道了她在说谎。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还是把内存卡塞回了卡槽,把摄像头重新安回了柜顶。
她给李国平发了条微信:"你监控装上多久了?"
这次他回得挺快:"腊月二十八装的。"
她盯着那个日期,手心又开始冒汗。腊月二十八,那是她跟周海东第一次吃饭的那天。他又发来一条:"不放心家里。过年没人,怕丢东西。"
"那你看见啥了?"她问。
这个问题发出去她就后悔了。她盯着屏幕,心跳得咚咚响。过了好几分钟,那边才回了一句:"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
"你签了协议了,知道不知道有啥区别。"
她的眼睛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拿着手机打了半天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我想见你。"
那边沉默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院子里透气。正月的夜风很凉,她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天,星星稀稀疏疏的,月亮弯成一道细钩。村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汽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站了大概十几分钟,回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一看,李国平回了三个字:"等天暖。"
王素芬看着这三个字,先是没明白什么意思,想了想,鼻子一酸——他怕她冷。她想起他走之前留的那张纸条,那碗还温着的粥,锅里的包子。他什么都替她想到了,连她怕冷这件事他都知道。
可她做了什么?她跟别人吃了年夜饭。
她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掌心,低声说了一句:"李国平,我对不起你。"
这话说出口,她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像是裂开了一道缝。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过来那会儿,李国平在镇上打零工,每天骑摩托车来回。那年冬天特别冷,她给他织了条围巾,线买粗了,织出来又硬又扎人。可他天天围着,围了一个冬天。
后来那条围巾洗得起了球,她扔了,给他买了条新的。他也没说什么,新围巾就挂在衣架上,整个冬天没见他围过几次。
那时候她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她扔了他亲手织的东西,他心里难过了,却什么也没说?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翻了翻衣橱,最底下压着一条灰扑扑的旧围巾——就是她扔了的那条。其实没扔,后来在柜子角落里找着了,她就随手塞了回去。
她把围巾抽出来,已经洗得薄了,毛线起了满身的球,摸上去扎手。可她攥在手里,忽然觉得这比什么新围巾都暖和。
这一夜她又没怎么睡好。躺到半夜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了婆婆。婆婆还是那副模样,花白头发,蓝布褂子,坐在院子里择菜。她走过去想说话,婆婆抬头冲她笑了笑,说:"回来了啊,锅里有饭。"她正要应,梦就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二十。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想好了,明天去镇上买张新手机卡。她得给李国平打电话,用个他不知道的号码,他不接陌生号码也得接。她不信他真能把她彻底扔下不管。
第八章 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那天,王素芬起了个大早。
她骑车去镇上买了汤圆,芝麻馅的,是李国平喜欢的口味。她还买了一挂鞭炮、两把香,又去菜市场割了二斤肉,买了捆芹菜。回家之后她把堂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擦了桌子擦了地,换了块新桌布——红底碎花的,过年时买的,一直没换上。
然后她包了顿饺子。芹菜猪肉馅的,她剁馅的时候剁得特别细,就像李国平平时喜欢的那样。
包完饺子她给李国平发了条微信:"今天十五,我包了饺子,你吃了吗?"
她等了一上午,他没回。
中午她自己下了一碗饺子吃,剩下的一屉冻在冰箱里。她又发了一条:"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我给你煮。"
还是没回。
下午她骑着三轮车去了村里的土地庙。庙不大,一间小瓦房,里面供着几尊泥塑的像,墙上的年画褪了色。她点了香,插在香炉里,又摆了盘供果,然后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她不是个迷信的人,平时连庙门都懒得上。可今天她跪在那儿,闭着眼睛,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想婆婆,想李国平,想闺女,想这些年稀里糊涂过的日子。她跟菩萨说:"要是能让他回来,我以后再也不犯浑了。"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可笑。菩萨又不是月老,管不了两口子的家务事。
可跪在那儿的时候,她心里头踏实了些。
回家的路上她碰见了赵德柱,村长骑着电动车迎面过来,看见她就刹了车,问:"素芬,国平回来没有?"
"没呢,"她摇摇头,"叔,您知道他在哪儿不?"
赵德柱想了想,说:"他走那天跟我说,他要去郑州他姐那儿待一阵子。可你前两天不是说他姐说他没去?"
"嗯。"
"那就怪了,"赵德柱挠了挠后脑勺,"那他还能去哪儿?"他又看了看王素芬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说,"素芬,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国平这人吧,不吭不响的,心里头有事不说。但他人不坏,过日子是实心实意的。你俩有啥误会解开了就好,别拖。"
"我知道,叔。"她点了点头。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把院门打开,把院子里的灯点亮。农村讲究正月十五亮灯,家里亮堂堂的才吉利。她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了,连平时不用的杂物间都亮了灯。
八点多的时候,外面开始有人放烟花。王素芬搬了把凳子坐在院子里看,烟花在头顶炸开,五颜六色的,亮一阵暗一阵。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在院子里追着玩,笑声隔着墙传过来,热闹得很。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一直没亮。
快九点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她猛地拿起来一看,却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郑州。她心跳快了几拍,接起来"喂"了一声。
"是王素芬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她听出来是李国芳。李国平他姐。
"姐?"她拿着手机的手有点抖,"你找我?"
"素芬,国平是不是跟你闹别扭了?"李国芳的声音听着有些急,"我今天给他打电话,他关机了。我打了好几遍都关机。他前两天还跟我联系来着,问我身体咋样,说过完年来看我。今天咋回事,你俩吵架了?"
王素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沉默了几秒,说:"姐,国平他没去郑州吗?"
"没来啊,"李国芳说,"他说正月十六以后才来。我就想着十五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结果打不通了。素芬,他真没在家?"
"没……他初六就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李国芳叹了口气:"素芬,你跟姐说实话,你俩到底咋了?"
王素芬攥着手机,眼泪涌上来,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她稳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姐,是我不好。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电话那头的李国芳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素芬,国平他脾气犟,但他心软。你要真想跟他好好过日子,你就去找他,当面跟他说。"
"我找不着他在哪儿……"
"你等等,"李国芳说,"他初二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在县城的工地上。他说过年工地没人看,他替人顶班看工地,还有钱拿。我以为他说着玩的……你去找找,咱家那边工地不多,就那几个。"
挂了电话,王素芬从凳子上"噌"地站起来。工地上。他这些天一直在县城的工地上。他没走远,他就在县城里,离她不到三十公里。
她冲进屋拿了外套和钥匙,又想起什么,折回来把冰箱里那屉冻饺子用袋子装好,塞进包里。然后她发动了三轮摩托车,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两道白光,她拧了一把油门,朝县城的方向开去。
正月十五的夜,路上还有人放烟花,她骑着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光亮和黑暗,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可她心里烧着一团火,烧得她浑身都热。
县城里有好几个工地,她不知道他在哪一个。她先去了城东那个——前年他在那儿干过活,守门的大爷说不认识李国平这个人,这个工地过年没人看。她又去了城南的,同样扑了个空。
到第三个工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这个工地在城西,新建的一片住宅区,围挡还没拆。她骑着车绕了一圈,看见门口的临时板房里亮着灯。
她把车停下,敲了敲板房的门。
里面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喊了一声:"国平?"
门从里面拉开了。李国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被灯光照着,瘦了一大圈。他看见门外站着王素芬,整个人愣住了。
王素芬站在门口,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手里拎着一袋冻饺子,嘴唇冻得发紫。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只说出三个字:
"回家吧。"
第九章 板房
李国平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板房里开着一个小太阳取暖器,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衬得他眼窝更深了。他看着门口的王素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素芬也没动。她拎着那袋冻饺子站在门口,风从她身后灌进来,把板房门吹得哐当响了一声。她这才回过神,侧身挤进门,把门带上了。
板房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电暖器,角落里堆着几个蛇皮袋,桌上搁着一碗泡面,还没泡开,盖子揭开了一半。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一条旧棉被叠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一眼那碗泡面,心里头绞了一下。
李国平站在床边上,双手插在棉袄兜里,低着头不说话。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看着像是好几天没刮了。屋里小太阳暖烘烘地烤着,可他还是缩着肩膀,像是冷得很。
"你咋找来的?"他闷声问。
"你姐给我打电话了,"王素芬把饺子放在桌上,又把包里揣的那条旧围巾抽出来,"她说你在工地上。"
李国平看了一眼那条围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王素芬注意到他的目光顿了一下。那条围巾她早上从衣橱最底下翻出来的,毛线起满了球,灰扑扑的,可她还是带上了。
"你来干啥?"他又问了一句。
王素芬站在桌前,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攥着围巾的一角,来回搓。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肚子里翻了好几遍,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句:"今天十五……我给你包了饺子,在家冻着呢,想着给你送过来。"
"正月十五你不在家待着,跑这儿来干啥。"他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王素芬跟他过了十二年,知道他这会儿心里头不好受。他从来不会把情绪摆出来,不高兴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不说话,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里。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他近了些。她还是攥着那条围巾,声音低了下去:"国平,你别这样。"
李国平没接话。
板房外面又有人放烟花,砰地一声炸开,光透过薄薄的铁皮板壁映进来,一晃而过。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李国平开口了,声音还是闷闷的:"协议你签了。那就等日子办手续就行。你跑来干啥。"
"我签了,可我后悔了。"王素芬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怕一慢下来就没勇气说了。她把围巾放在床上,抬眼看他,"国平,我知道我做错事了。我不该骗你,不该跟别人……我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自己跑出来。"
李国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在床沿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地板看。
"你跟我说实话,"他的声音从低着的脑袋底下传出来,"你跟那个男的,过年那几天,你俩到底……"
他没把话说完。但王素芬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盯着他的手。那双手粗粝得很,指关节上有冻裂的口子,她看见右手拇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她以前每年冬天都给他买护手霜,他嫌油,抹了两天就不抹了。
"那天晚上,"她开了口,声音又轻又涩,"腊月二十九晚上,我跟他吃了顿饭。在县城。然后……然后我喝了两杯啤酒,脑子不清醒,就……就跟他回了家。"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李国平的肩膀绷了一下。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她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小,"他叫我过去吃年夜饭,我去了。然后就……就那一次。初一我就回来了。之后我就再没找过他,他也没找过我。"
她说完,板房里安静了很久。小太阳嗡嗡地响着,电热丝发着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你跟我说去帮妹妹看店,"李国平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你没去。你妹初二那天给我打电话,问你咋没去她那儿。我……我都知道了。"
王素芬心里一沉。原来他从初二就知道了。可他从初二到初六那几天一个字也没跟她提,还给她发了"新年快乐"。
"那你为啥不问我?"她问。
李国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问了你咋说?你能跟我说实话?"
她哑口无言。她确实不会说实话。如果他那几天问她"你到底在哪儿""你跟谁在一块儿",她大概还会编瞎话骗他。
"国平,你打我吧。"她忽然说。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又深又静,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水。他摇了摇头:"我不打人。"
这四个字让王素芬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想起这些年,李国平从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哪怕是她脾气上来跟他吵,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他也只是闷着头不吭声。唯一一次摔门,还是在结婚头两年,她嫌他不会说话,气哭了,他摔了门出去抽烟,过了十分钟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瓶她爱喝的酸奶。
"我把微信删了,"她说,"电话号码也删了。他那个人……也是有老婆的,我之前不知道。他找我道过歉,我让他以后别来了。"
李国平没说话,但肩膀的线条好像没那么绷了。
"国平,"她伸手去碰他的手背,他没有躲,但也没有反握住她,"你要是实在不想跟我过了,你回去办手续,我签字。我不赖着不走。房子存款我都不要,我带着闺女过也行。可你不能……不能就这么跑了。你跑了算啥?"
李国平的拇指动了一下,指腹蹭了蹭她手背,停了停,又缩回去了。
"我没跑,"他闷声说,"我就想出来待几天。冷静冷静。"
"你冷静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冷静到把我一个人扔家里,留一封信,连面都不见?李国平,你知不知道我初六回家看见那封信的时候,我啥心情?我站在堂屋门口,看见那碗粥还在冒热气,可人没了——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怕成啥样?"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
王素芬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眼泪把他棉袄肩头洇湿了一片。他没动,就那么坐着,任她靠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搭在了她后背上。
就那样搭着,没有拍,没有安抚的动作,只是搁在那儿。可王素芬觉得后背那块地方暖融融的,像是被人捂住了。
"饺子还冻着呢,"她在他肩头闷声说,"回去我给你煮。"
"这儿有火。"
"那你煮。"
"……没有锅。"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看他一眼,忽然忍不住想笑。李国平还是那副低着头的样子,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压住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你跟我回去。"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用的是闺女小时候拽她衣角撒娇的劲儿,"明天就回去。咱俩在家好好说。"
李国平被她拽得往旁边偏了偏,沉默了半天,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嗯。"
第十章 回家
正月十六清晨,王素芬骑着三轮摩托车,李国平坐在后斗里,两人一车往家走。
天刚蒙蒙亮,路两边的田野还笼着一层薄雾,麦苗绿油油的,被露水压弯了腰。风还是凉的,但比起年前那几天已经没那么刺骨了。李国平缩在后斗里,棉袄领子竖起来,下巴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王素芬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看见他那副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王素芬把车停进院子,李国平从后斗跳下来,跺了跺脚,看了一眼自家院门,表情有些复杂。他站在门口顿了一步才迈进去。
堂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炉子添过煤,烧得正旺。桌上的信封被风吹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把里面的协议抽出来看了一眼——她签了字的那份。李国平看见了,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来,搓着手。
"我给你煮饺子。"王素芬说着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屉冻饺子。锅里的水烧开,她把饺子一个一个下进去,用铲子轻轻推了推锅底防止粘锅。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厨房里弥漫开一股白面和水汽混在一起的温暖味道。
李国平坐在沙发上没动,但眼神往厨房的方向飘了一下。
饺子煮好了,王素芬端了两碗出来,搁在桌上。又去拿了两双筷子、一碟醋。李国平看了一眼碗里的饺子,芹菜猪肉馅的,个个饱满,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下头。
王素芬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夹了一个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饺子,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太阳升高了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吃到一半,李国平忽然开口了:"你那天晚上……就是腊月二十九那天,你几点回来的?"
王素芬的筷子顿了一下,想了想说:"没回来。初一早上回来的。"
李国平点点头,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吃了。过了会儿又问:"那个男的,你跟他认识几天?"
"三天。腊月二十八认识,二十九吃饭,三十……在他家过的年。"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小声说,"初一我就回来了。"
"你为啥跟他……"李国平这话问了一半就停住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低头扒拉碗里的饺子,好像筷子上的饺子突然变得很有意思。
王素芬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从初六那天开始她就在想了。想了这么些天,她大概想明白了。
"我觉得,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太闷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咱俩过日子,你天天在工地上干活,我天天在家种地、做家务。咱俩一天说不了几句话。过年了,你也不说跟我一块儿去赶集、去逛逛,我说去帮妹妹看店,你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李国平的筷子停在半空,没动。
"我不是在怪你,"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咱俩都这样,谁也没把日子过热乎。我那天就是脑子一热,人家跟我说了几句话,我就觉得……觉得好像有人看见我了,有人愿意跟我说话了。我就傻乎乎地跟人家去了。"
李国平把饺子咽下去,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会说话,"他忽然说,"我这人你也知道,嘴巴笨。不是不想跟你说,是不知道说啥。"
"我知道。"
"你觉得闷了,你跟我说。咱俩一块儿逛去。我没说不去。"
"你以前也没说过要去。"
"……那我现在说了。"
王素芬看着他,李国平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低着头,耳朵尖却有点红。她心里那块拧了很久的疙瘩,像是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国平,"她伸手过去,隔着桌子碰了碰他的手背,"咱俩以后好好过。"
他没抬头,但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粗糙、干燥、暖和,拇指蹭了蹭她的虎口,蹭了两下就松开了,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然后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饺子汤喝干净了,站起来说:"我去把监控拆了。"
"拆它干啥?"
"又不看了。"他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搬了把凳子去够柜顶上的摄像头。
王素芬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比走之前胖了一点点。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在工地上吃了几天泡面瘦了,今天吃了顿饺子又缓过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从后面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李国平正踮着脚拆摄像头,被她这么一抱,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你让我抱一会儿。"她说。
他没动,就那么站在凳子上,手里攥着摄像头,让她从后面抱着。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凉。"
"我不怕凉。"
"我是说摄像头凉。"
她这才反应过来,胳膊松了松,笑了。李国平从凳子上下来,手里拿着那个小摄像头,看了看,随手搁在柜顶上。
"不拆了?"她问。
"回头再说。"
他转身进了卧室,她也跟着进去。他打开衣橱找衣服换,她在旁边站着看。衣橱里她的衣服和他的衣服挂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谁的。他翻出一件干净毛衣,又找了条秋裤,抱着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伸手在她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
"我去洗把脸。"
第十一章 正月十七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正月十七这天,李国平去镇上把三轮摩托车修了修——年前就有点毛病,挂挡的时候老打滑,他一直拖着没修。王素芬在家把年前没来得及拆的被套床单全洗了,晾了一院子,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
中午李国平回来,车修好了,还从镇上买了一条鱼回来。他说是路边有人卖的,便宜。王素芬接过鱼收拾了,做了道红烧鱼,又炒了两个菜。两人坐在堂屋里吃饭,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寻亲节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找了几十年的儿子终于找到了,哭得稀里哗啦的。
王素芬看得眼睛发酸,李国平瞥了她一眼,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今儿咋想起买鱼了?"她吸了吸鼻子。
"你不是爱吃。"
"那你以前咋不买?"
"……以前没想到。"
她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这大概是他说的"以后好好过"的方式——以前没想到的事,以后慢慢想到。
下午没事干,李国平在院子里劈柴,把他走之前王素芬劈剩下那堆给劈完了。斧头下去咔嚓咔嚓的,声响脆得很。王素芬搬了把凳子坐在屋檐底下缝东西——闺女的一条裤子膝盖磨破了,她剪了块布头补了个补丁,针脚走得细细密密的。
两人各干各的,隔着一道门槛,偶尔说一两句闲话。
"暖气费交了吧?"李国平一斧头劈开一块木柴,头也不抬地问。
"交了,年前就交了。"
"闺女那辅导班的钱你转给咱妈没?"
"转了,转了两千。"
"够不?"
"够。妈说还剩着,下个月再说。"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跟以前的日子没什么两样。可王素芬坐在屋檐底下,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忽然觉得这平平淡淡的午后比什么都好。
快傍晚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市。她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
"王素芬吗?我是周海东他媳妇。"
她的心猛地一沉。
"你别挂,"那头的女人声音听着挺平静,不急不躁的,"我就问你一件事,你们俩是不是在一块儿了?"
"没有,"王素芬赶紧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就过年那几天……那几天见过面。之后就再没联系了。你……你别误会。"
"我知道,"那女人说,"他跟我说了。他回来说了。我就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他联系方式。"
"没有了。微信删了,电话也删了。"
"行,"那女人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说了句"谢了",就把电话挂了。
王素芬攥着手机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心脏咚咚跳。李国平在院子里听见动静,停下手里的斧头问:"谁啊?"
她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了:"周海东他媳妇。"
李国平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垂下眼皮"嗯"了一声。斧头又落下去,咔嚓劈开一块柴。
"她找我核实一下,"王素芬赶紧说,"我说我跟他没联系了。她就把电话挂了。"
"嗯。"李国平又劈了一斧头,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然后拄着斧头直起身,看了一眼王素芬,说了一句:"那男的回头要是再找你,你跟我说。"
"他不敢了。"她说。其实她心里也没底,但李国平那句话让她觉得踏实——他要给她兜底。
天擦黑的时候,李国平把劈好的柴火一捆一捆摞起来,整整码了一墙。王素芬进屋做饭去了,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响声和油烟味儿。
李国平站在院子里洗了把手,水龙头里的水还凉着,冲在手上激得他缩了一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亮着的灯,隔着窗户能看见王素芬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然后推门进了屋。
"明天我去趟镇上,"他说,"给闺女买双新鞋。"
"她鞋不是好好的?"
"我看她那双鞋头都磨破了,你没看见?"
王素芬正在炒菜,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头一暖。他什么时候看见闺女鞋头磨破的?她这个当妈的都没注意。
"那你去吧,"她说,"买大一号的,小孩脚长得快。"
"嗯。"
两人又没什么话了,可这回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之前那种沉默像是一堵墙,两人面对面站着,墙在中间。这会儿的沉默像是一条河,两个人各站一边,但知道河上有桥,想走过去就能走过去。
第十二章 监控里的秘密
正月十八,王素芬想了个主意。
那天早上李国平去镇上给闺女买鞋了,她一个人在家。她搬了把凳子去够柜顶上的摄像头,取下来看了看——内存卡还在。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看看。
倒不是她不信李国平,她就是想看看腊月二十八那天李国平一个人在家的样子。那张监控截图上的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离婚协议书,碗里的面已经坨了。
她拿着内存卡去了邻居家借了个读卡器,插在电脑上,点开了文件夹。
里面存了好几天的录像,从腊月二十八一直到大年初六她回家那天。她点开了腊月二十八的文件夹,找到晚上那段。
画面是监控拍的黑白录像,角度对着堂屋的沙发和桌子。她看见李国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看了一会儿放下来,又拿起来,来来回回好几次。
然后他站起来去了厨房,端了碗面回来,坐在桌前吃。吃了几口就停了筷子,盯着桌面发呆。
她拖动进度条快进,看见他吃完面,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沙发上写了很久的东西——那就是离婚协议书。他写着写着停下来,用笔头戳了戳纸,像是想了什么,又接着往下写。
写到一半,他拿起手机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继续写。
王素芬看到这里,眼泪已经下来了。她想起那天晚上,腊月二十八晚上,她在干什么——她在旅馆里翻周海东的朋友圈,犹豫着要不要给他回消息。她那时候躺在床上,暖气开得足足的,刷着手机笑。
而李国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埋头写着离婚协议书。
她快进到腊月二十九晚上的录像。画面里李国平又坐在桌前,桌上那碗面已经吃完了,碗筷搁在一边。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看什么,盯了很久。
她后来查了微信记录的时间,那会儿他应该在看她朋友圈——她那天发了一条在广场看烟火的视频。烟花五颜六色的,画面里隐约能看见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的半个肩膀。
李国平看着那条朋友圈,大概看了很久。她把进度条拖到那段时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可她看见他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
他抹了一下眼睛,又放下来了。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协议书上写了几个字,放下笔,把纸折好放进信封。
后面的录像就是大年三十到初五。那几天李国平几乎没出过门,每天就是做饭、吃饭、坐在沙发上发呆。偶尔出门一趟,回来时手里拎着点菜或者日用品。大年初一那晚,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院子里黑漆漆的,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遗忘在田埂上的树。
初五那天他出了趟远门,去了镇上看闺女。回来的时候天黑了,他坐在沙发上,给谁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他打开手机相册,滑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去年夏天在县城拍的合照,闺女站在中间,她和他站在两边,都笑得挺开心。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初六早上,他煮了粥,热了包子,吃了几口馒头,然后收拾了行李。临走前他坐在沙发上写了一封短信——就是留给她的那张。写完之后他把它压在了桌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然后拉着行李包出了门。
监控里最后一段画面是大年初六早上七点十三分,李国平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王素芬看完这些,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她之前一直以为李国平什么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但是不在乎。可监控里的那些画面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腊月二十九晚上她在广场上看烟花,知道大年三十她不在店里,知道她初一才回来。他甚至可能知道她跟周海东所有的事。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给她留了粥,热了包子,写了纸条。他把房子和地都留给她,把钱也留给她,自己拎着一个行李包走了。
她哭完之后把内存卡从读卡器里拔出来,攥在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李国平发了条微信:"你啥时候回来?"
他秒回了:"在路上了。买了鞋。还买了条鱼。"
"中午做啥饭?"
"你随便做,我啥都吃。回来我给你搭把手。"
王素芬看着那条微信,眼泪又下来了,可这回是笑着哭的。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洗了把脸,然后开始准备午饭。
她把鱼收拾干净了,又切了点葱姜蒜。锅里的油烧热,她把鱼放下去,刺啦一声,香气立刻飘满了整个厨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第十三章 饭桌上的话
李国平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手里拎着一双新鞋和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条活鲫鱼,还在扑腾。
"咋又买鱼?"王素芬探头一看,忍不住笑了。
"便宜,"他换鞋进屋,把鱼递给她,"你在哪儿买的,一块二一斤。"
"你买的是鲫鱼,我买的是草鱼。你咋回回都买鲫鱼?"
"鲫鱼炖汤好喝。"
她接过鱼,嘴上嘟囔着,心里却暖洋洋的。李国平进堂屋把新鞋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一双袜子,粉色的,还带花边。
"给你捎的。"他把袜子扔给她,别别扭扭地没看她。
王素芬接住袜子,展开一看,是那种厚厚的冬天棉袜,粉色底上印着小草莓。她笑得不行:"你咋给我买这样的?"
"人家说这款卖得好,都是小姑娘买……我看你那袜子都破了洞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穿的袜子,大脚趾那里确实顶了个小洞。她平时在家懒得换,就那么凑合穿着,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行,我穿。"她把袜子卷了卷揣进兜里,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中午饭是她做的,红烧鲫鱼、白菜炖粉条、凉拌菠菜。李国平负责烧火——家里的炉子火力小,炒菜的时候得有人在旁边看着添煤。两人在厨房里一个烧火一个炒菜,偶尔肩膀蹭一下,谁都没躲。
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农村题材的电视剧,讲的是两口子闹离婚又和好的事儿。王素芬瞄了两眼,觉得有点讽刺,低头扒饭没吭声。李国平倒是看了几眼,忽然说了句:"剧情假得很。"
"咋假了?"
"两口子哪有那么容易就闹到离婚的。"他夹了一筷子鱼,吃了一口又说,"都是小事儿攒的。"
王素芬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她想了想,放下筷子说:"国平,我问你个事儿。"
"嗯。"
"你监控拍了那么多天,你看见啥了?"
李国平的筷子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才继续夹菜。他嚼完嘴里的饭,不紧不慢地说:"你想问啥直说。"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看见了?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我发的那个朋友圈。"
"看见了。"
"那你……你当时咋想的?"
李国平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了口汤。他把碗放下,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声音平平地说:"我当时想,你要是能回来跟我当面说清楚,我就当没看见。"
王素芬的喉咙发紧。她低着头,盯着碗里的菜:"那你初二就知道我没在妹妹那儿了,你咋不问?"
"我问了咋的?你当时跟那人在一起,我问了你就能回来?"他这话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情。"我想着你过完年总得回来吧。回来了再说。"
"那要是我……我要是一直不回来呢?"
李国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早有准备,又像是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碗里的饭扒完了,站起来去盛第二碗。
"我不信你不会回来。"他背对着她说。
王素芬坐在桌前,看着他盛饭的背影,鼻子一酸。他把一切都想好了,给了她十天时间,把路铺得平平整整的让她走。他连"如果她不回来"这样的假设都没做过,他就是认定了她会回来。
"万一呢?"她追问了一句。
他端着第二碗饭坐回来,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菠菜,不紧不慢地说:"没有万一。你要是真不回来了,那就是咱们缘分尽了。"
"那你就不要我了?"
李国平嚼着饭没吭声。过了好半天,他低声说了句:"要。"
就一个字。她听见了。
她把脸转到一边去,假装被电视里的剧情吸引了,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李国平像是什么也没看见,该吃吃该喝喝,只是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那块。
她低头把鱼肉吃了,鱼肉很鲜,炖得软烂入骨。
下午李国平在院子里用铁丝扎了个小笼子,说是要养两只兔子,给闺女玩。王素芬蹲在旁边看他干活,手指头灵活地弯铁丝、绕圈、固定,没一会儿就扎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笼架子。
"你从哪儿学的这手艺?"
"工地上看人干过。"
"你还会啥我不知道的?"
李国平头也没抬:"多了。"
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其实挺巧的。她以前老嫌他不会说话、没有情趣,可他会干活、会修东西、会扎兔子笼子、会默默记住她爱吃什么鱼。他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说。
"国平,"她轻声叫他。
"嗯。"
"咱俩重新开始吧。"
他停下手里的活儿,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是她很久没看见过的那种笑。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扎笼子,说了一句:"一直在过呢。"
第十四章 闺女来了
正月二十,周末。王素芬把闺女接回了家。
李小雨一进院子就看见了墙根的兔子笼,里面一灰一白两只小兔子正蹲着啃菜叶。她嗷一声扑过去蹲在笼子前,兴奋得手舞足蹈。
"爸!这是你给我买的?"她回头冲屋里喊。
李国平从堂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胡萝卜条:"嗯,人家送的。你好好养。"
"人家为啥送你?"
"工地上一个工友,家里的兔子下了崽,养不下了。"
小雨信了,欢天喜地地喂兔子去了。王素芬在堂屋里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哪有什么工友送兔子,是他自己花四十块钱从镇上卖兔子的那儿买的。他嘴上不说,可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中午包了顿饺子,一家三口围在桌前吃的。小雨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儿——开学了,换了个班主任,新老师年轻漂亮,说话声音好听。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嘴角沾着饺子馅儿也不知道。
王素芬拿纸巾给她擦嘴,李国平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吃完饭小雨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王素芬在旁边陪着。李国平在院子里修那辆三轮车,叮叮当当的声响从窗外传进来。
小雨写着写着忽然抬起头,眨巴着眼睛问:"妈,我爸之前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王素芬心里一紧:"谁跟你说的?"
"姥姥说的。她说我爸过年没在家,去外面住了几天。妈,你俩吵架了?"
王素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跟闺女解释。她摸了一下闺女的头说:"没有,就是……你爸过年去工地上看门了,挣点钱。"
"哦,"小雨点点头,又埋头写字了,写了两个字又抬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妈,你别老让我爸去工地,他手上又长冻疮了。昨天他来学校接我,我看见他手上都裂口子了。"
王素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窗外那个叮叮当当修车的背影,心里头酸酸软软的。
"知道了,"她揉了揉闺女的头发,"妈以后看着他。"
小雨满意地"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写作业了。铅笔头在本子上沙沙地响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她的头发染了一层金边。
傍晚李国平修完车进屋,手上沾着机油,去厨房洗手。王素芬跟进去,从兜里掏出一支护手霜——新买的,芦荟味的,是她前两天去镇上特意挑的。
"擦擦。"
李国平看了一眼那支护手霜,又看了看她,接过去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上,胡乱抹了两下。
"你好好涂,别糊弄。"她伸手过去,把他没抹匀的地方揉了揉,指腹摩挲过他手背上那些冻裂的小口子。
他没躲,就那么站着让她揉,耳朵尖又红了。
小雨在客厅里喊:"妈!这道题我不会!"
王素芬赶紧松了手出去,李国平站在厨房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护手霜,又闻了闻,芦荟味,淡淡的,不怎么刺鼻。
他把护手霜的盖子拧紧,放在了窗台上。
晚上小雨跟她睡一张床,李国平睡隔壁屋——家里的床小,三个人挤不下。关灯之后小雨搂着她的胳膊,忽然小声问:"妈,你不会跟我爸离婚吧?"
王素芬一愣:"你咋这么问?"
"我们班王雨桐她爸妈就离婚了,她爸搬出去住了,她天天哭。我不想你跟爸离婚。"小雨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快哭了。
王素芬把她搂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不离。妈跟你爸好好的,不离婚。"
"真的?"
"真的。"
小雨把脸埋在她胳膊上蹭了蹭,过了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王素芬躺在一片黑暗里,听着闺女细细的鼻息声,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她想起那份还压在抽屉里的离婚协议书。签了字,但还没交。她决定明儿一早把它撕了。
第十五章 离婚协议
正月二十一,王素芬起了个大早。
天刚亮她就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没吵醒闺女。她从抽屉里翻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摊开在桌上看了最后一眼。白纸黑字的,上面有她的签名,也有李国平的签名——他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的,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她拿起那份协议,走到院子里。初春的早晨还挺冷,她打了个哆嗦,然后"唰"的一声把协议撕成了两半。又撕,撕成四片,再撕,撕成碎片。碎纸片从她手里扬出去,被晨风吹得满院子飘。
李国平这时候正好从屋里出来倒洗脸水,看见满院子的碎纸片,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端着洗脸盆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了把扫帚出来扫地,把碎纸片一张一张扫进簸箕。王素芬蹲下来跟他一块儿捡,两人头碰着头,谁也没提那是什么东西。
扫干净了,她站起来说:"今天我去镇上把证补办一下。结婚证不是让你压在桌上了吗,我收起来了,后来找不着了。"
"找不着了?"李国平问。
"嗯,可能跟你那些东西一块儿收起来了,回头再找找。万一找不着就去补办一个,又不费事。"
李国平沉默了一下,扛着扫帚说了句:"在电视柜抽屉里。上次我看见在那儿。"
王素芬一愣,她翻了那么多天都没找到,他早就知道在哪儿。她看了他一眼,他扛着扫帚转身进厨房了,只留了个后脑勺给她。
她站在院子里,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放在心里,就是不往外说。要是她不提补办结婚证,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告诉她那证在哪儿。
中午王素芬去了趟镇上,把小雨接回来吃午饭。路上她停了一下,去了趟司法所。
老周——就是帮李国平写离婚协议的那个司法所工作人员,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看见她进来,摘了老花镜打量她:"你是?"
"我是李国平媳妇,王素芬。"
"哦——"老周拉长了音,像是想起来了,"你找他?他不在。"
"我不找他,我找你。"王素芬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她拼起来黏好的那份离婚协议书碎片。她昨晚等闺女睡着之后又摸黑起来把碎纸片捡回去,一片一片粘好了。
"这协议我不办了,"她说,"我跟他和好了。这玩意儿作废了行不?"
老周看了看那黏得歪歪扭扭的协议书,又看了看她,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容:"作废了。你这协议都撕成这样了,我这儿也没备案,不用办啥手续。两口子过日子,好好过。"
"谢谢周师傅。"她道了谢,把那黏好的协议书拿回去,出门拐了个弯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她骑着三轮车回家,一路上阳光照着,风吹在脸上虽然还凉,但能感觉到里头已经开始藏着暖气儿了。路边的柳树冒了嫩芽,远远望去一片鹅黄,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绿雾。
到家的时候李国平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两条棉被搭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他看见她回来,问:"办好了?"
"办好了。"她说。
"证找着了?"
"找着了。"
他没再问,她也什么都没说。可两个人都知道——那份离婚协议没了。以后也没有了。
下午一家三口把兔子笼挪了个地方,从墙根挪到了槐树底下,说是夏天凉快些。小雨蹲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朝东一会儿说朝西,把李国平折腾得够呛。王素芬靠在门框上看,笑得前仰后合。
李国平满头大汗地把笼子固定好,直起腰瞪了她一眼:"你还笑?"
她走过来递了条毛巾给他擦汗,顺手把他头上沾的一片枯叶摘了。
傍晚吃饭的时候小雨突然说:"爸,妈,咱们拍张全家福吧。"
"咋突然想拍这个?"王素芬问。
"我们老师让交一张全家福,贴教室后面那个'幸福家庭'栏里。"
"行,"李国平说,"吃完饭拍。手机给我。"
吃完饭一家三口站在院子里,背景是那两棵老槐树和刚刚挪好的兔子笼。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橙红色,光线柔和得像蜂蜜一样。李国平把手机架在窗台上开了定时拍照,三秒倒计时,他快步跑回来站在娘俩旁边。
咔的一声,画面定格了。
照片里李小雨比着剪刀手笑出一口小白牙,王素芬站在她左边微微侧着头,李国平站在右边,表情一如既往地闷,但嘴角有一个不大明显的弧度。
"你笑一下嘛!"小雨抗议。
"笑了。"
"你根本没笑!"
"笑了。"李国平坚持。
王素芬凑过去看了看那张照片,伸手指着屏幕说:"你看,这不笑了吗。"
他嘴角那个弧度,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是春天地底下悄悄冒出来的草芽。
第十六章 老槐树
正月快过完的时候,天气明显暖和了。
李国平每天早上去工地干活,傍晚回来。王素芬在家收拾院子、做家务、给人缝窗帘——她的手艺在村里还算是有些名气的,左邻右舍谁家窗帘短了长了破了都来找她。她接的活儿不多,够补贴家用就行。
日子又恢复了那种按部就班的节奏,但有什么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两人各忙各的,一天下来说话不超过十句。现在李国平下班回来会先在院子里喊一声"我回来了",有时候还会带点东西回来——一把葱、两块豆腐、半斤橘子,不贵重,但总是有。
王素芬也变了。她会在晚饭桌上问他今天工地上干啥了、累不累、手上冻疮好点没。他话还是不多,但问一句答一句,有时候还会主动说两句——"今天工头闺女来了,考上大学了,请大家吃了顿好的""老刘又跟他媳妇吵架了,在工地上骂了半天"。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王素芬听得很认真。她发现这人不是不会说话,是你得给他个由头,他攒了一肚子的话,就在那儿等着你问。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李国平歇了一天工。他把院子前前后后拾掇了一遍,又把房顶上的瓦片检查了一遍,换了几块松动的。王素芬在厨房里炒了盘黄豆——村里讲究二月二吃豆子,炒得焦香酥脆的。
小雨在镇上上学没回来,家里就他们俩。
下午没事干,王素芬搬了把梯子要上房顶去看那棵老槐树的枝子——有一根伸到了房檐上面,怕刮风下雨把瓦扫下来。李国平看见了,二话没说接过梯子自己爬了上去。
他站在房顶上,用锯子把那根枝条锯了。王素芬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看他,阳光晃眼,她眯着眼睛喊:"你小心点!"
"没事。"他锯完那段枝子,站在房顶往远处看了看。从房顶上能看见村外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片连到天边,中间点缀着几处屋舍和树影。春天的风暖暖的,吹着房顶上的人,吹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王素芬在底下仰着头看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个角度的他——站在高处,迎着风,身形颀长,跟平时那个闷着头干活的李国平不太一样。
他低头看见她在看自己,有点不自在,蹲下来沿着梯子下来了。
"你看啥?"他拍着身上的灰。
"看你。"她笑着说。
他耳朵又红了,弯腰去捡锯下来的树枝,抱起来往墙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看吧。"
王素芬站在院子里,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人真是……闷了半辈子了,忽然憋出一句这种话来,她还有点不习惯。
晚上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炉火烧得旺。王素芬把那条旧围巾又翻出来了——就是她扔了又找回来的那条,毛线起满了球,灰扑扑的。她拿着针线想把起球的地方挑一挑,可挑了半天越弄越糟。
李国平看见了,伸手拿过去看了看,说:"起球了,别挑了。"
"那咋整?"
"我给你买条新的。"
"不用,这条还能围。"
"都起球了,扎脖子。"
她看了看他,想了想说:"那行,你给我买条新的。我要红色的。"
"行。"
他把围巾还给她,又转头看电视了。过了没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那条围巾是我妈织的?"
王素芬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围巾。灰扑扑的起满球的毛线,扎手、偏硬、织得不太平整——她以前从没想过是谁织的。婆婆走的时候她整理遗物,在柜子最底下翻出来的,顺手塞进了自己衣橱,从来没多想。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我从咱妈柜子里翻出来的。"
李国平伸手接过那条围巾看了看,翻了个面,围巾一角用同色线绣了个小小的"平"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妈织的,"他说,"我小时候她给我织过围巾,就喜欢在这儿绣个字。我认得。"
王素芬把围巾拿回来攥在手里,抚摸着那个小小的"平"字。婆婆手指头粗,绣的字也粗糙,可一笔一划都结实,洗了那么多年都没掉。
"那更得留着,"她说,"这是念想。"
李国平"嗯"了一声。两人又看了会儿电视,王素芬忽然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他没动,像是被靠习惯了,过了会儿抬了抬手,搭在了她肩上。
电视里播的是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教做糖醋排骨。王素芬看着电视,随口说:"明天咱们也做排骨吧,我买点。"
"行。"
"再买点枣,熬粥用。"
"好。"
"你把闺女接回来,一家三口吃顿饭。"
"嗯。"
窗外的风把院门吹得轻轻响了一声,炉火噼啪炸了一下,又安静了。屋子里暖融融的,橘黄色的灯光照着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第十七章 二月二
二月初二晚上,王素芬把闺女接了回来,炖了一锅排骨,炒了四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小雨吃得满嘴是油,李国平破例开了瓶啤酒,倒了一杯慢慢喝。王素芬不喝酒,倒了杯果汁陪着他。
"爸,你咋过年的时候跑工地去了?"小雨啃着排骨忽然问。
李国平筷子顿了一下,看了王素芬一眼。王素芬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面不改色地说:"工地没人看门,给钱多。挣点外快。"
"那你不回家过年,妈一个人多孤单。"
这话从一个十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两个大人都沉默了。王素芬低头扒饭,李国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搁下之后伸手拍了拍闺女的脑袋:"以后不去了。以后都在家过年。"
"真的?"
"真的。"他又看了王素芬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头有东西。
王素芬什么也没说,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
吃完饭小雨去院子里喂兔子,堂屋里只剩两个人。王素芬收拾碗筷,李国平在旁边帮忙擦桌子。两人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谁也没说话,但这种沉默跟以前不一样,像是满屋子的热气腾腾跟碗筷碰撞的声音,把那些空落落的缝隙都填满了。
洗完碗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雨在外面跟兔子玩得不亦乐乎,咯咯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李国平看着电视,忽然开口说:"我今天在工地上跟老刘说了。"
"说啥了?"
"说你包的饺子好吃。他说他媳妇包的也行,我说明天带几个给他尝尝。"
王素芬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咋突然跟人说这个?"
"没啥,"他说,"就是觉着好吃。"
她低下头继续剥橘子,嘴角翘着,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他接过去吃了一瓣,说了句"酸"。
"酸就别吃了。"
他把剩下几瓣全塞嘴里了,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还行。"
九点多小雨玩累了进屋,赖在沙发上不肯去睡觉,非要跟爸妈一块儿看电视。李国平把她捞起来夹在腋下往卧室走,小雨咯咯笑着踢腿,喊"爸你放我下来"。王素芬坐在沙发上看着父女俩闹,笑得眼睛弯起来。
把小雨哄睡了之后,李国平从卧室出来,在沙发上坐下。王素芬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国平,"她忽然叫他。
"嗯。"
"那条围巾,我洗了晾着呢,干了我就收起来。以后年年冬天拿出来围。"
"不是起球了吗?"
"起球了也围。咱妈织的,暖和。"
李国平没接话,但王素芬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伸过来,在沙发垫子底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她低头一看,是一条红围巾。羊毛的,软乎乎的,颜色正红,叠得整整齐齐。
"你啥时候买的?"她愣住了。
"前两天去镇上买的。你不是说要红的。"
她攥着那条红围巾,摸着那软软的羊毛料子,忽然觉得眼眶一热。她转头看他,他还是一副闷葫芦的样子,眼睛盯着电视,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她没说话,把红围巾展开围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垂下来的流苏搭在胸口。羊毛暖融融的,贴着下巴,柔软又暖和。
"好不好看?"她问。
李国平转头看了一眼,目光顿了一下,又转回去了,耳朵根有点红。过了几秒钟,他说了一句:"好看。"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王素芬摸着脖子上的红围巾,靠在了他肩膀上。他没有躲,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僵着身子,而是微微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的头靠得更稳当些。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亮堂堂的。院子里兔子笼里的两只小家伙安静了下来,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啃菜叶声。
屋子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炉火烧得正旺,红围巾的一角搭在李国平的袖子上,像是开了一朵暖和的花。
第十八章 春雨
二月末的时候,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李国平今天没去工地,一整天都在家——他前几天干活时抻了一下腰,虽然不严重,王素芬死活不让他去。他拗不过,只好在家歇着。
上午王素芬在屋檐底下给人家缝窗帘,缝纫机嗒嗒嗒地响着。李国平在屋里坐着无聊,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看雨。院子里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兔子笼上面搭了块塑料布,两只兔子缩在干燥的角落里,挨在一起打盹。
"你工地上那活儿还干多久?"王素芬踩着缝纫机的踏板,头也不抬地问。
"干到四月底吧,那栋楼封顶就完事儿了。"
"完事儿了干啥去?"
"再说,"他摸了摸后脖子,"村里老赵说他的大棚缺人手,到时候看看。"
"大棚比工地轻省点不?"
"差不多,大棚里头闷得慌。"
"那也比工地强,工地冬天冷夏天晒的。"
李国平没接话,但也没反驳。他歪着头看她在缝纫机上忙活,手指灵巧地推着布料,缝纫机针哒哒哒地上下跳动,在布面上走出一道均匀的线迹。
"你缝纫机哪年买的?"他忽然问。
"哪年?我想想……小雨两岁那年吧,我拿攒的钱买的,花了八百多。那时候你还说贵。"
"现在还在用。"
"能用就一直用呗,又没坏。"
雨停了一阵,歇了没一会儿又下起来。屋檐上的雨水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线,哗哗地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湿润味道,清清凉凉的,吸一口就觉得整个人都通透了。
中午两人吃了顿面条,青菜鸡蛋面,热腾腾的两大碗。吃完饭李国平说去睡个午觉,他腰不舒服,王素芬催他去了。她自己把碗筷洗了,又在屋檐下坐了一会儿,把那条红围巾拿出来摸了摸,又叠好放回去了。
下午雨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一块蓝,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湿漉漉的院子,亮闪闪的。
李国平睡醒起来,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腰。王素芬看见他拧着身子伸手够后腰的样子,走过去拍了他后腰一下:"别乱扭。"
"活动活动。"
"你躺床上别动,我给你揉揉。"
"不用,又不严重。"
"让你躺你就躺。"她把他推进屋按在沙发上,然后绕到他身后,伸手在他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揉着。她的手劲不大,但揉的地方正好是酸胀的那几块,李国平被她揉得肩膀松弛下来,整个人靠在了沙发背上。
"行了吧。"过了一会儿他说。
"再揉会儿。"
他没再吭声,就那么坐着让她揉。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方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安安静静的。
揉完之后王素芬洗了手,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今年秋天咱家那个院子,我想搭个葡萄架。"
"为啥要搭葡萄架?"
"夏天有个阴凉地方,小雨也能在底下写作业。等过两年葡萄爬满了,底下放张桌子,咱一家在那儿吃饭。"
王素芬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夏天傍晚,葡萄藤底下绿荫荫的,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前吃饭,风一吹,葡萄叶子哗啦哗啦响。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事,觉得日子就是一天一天过,哪来那么多讲究。可李国平想到了。
"行啊,"她说,"你搭,我给你打下手。"
"你搬不动木头。"
"我给你递钉子递锤子。"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行。"
傍晚的时候天彻底放晴了,夕阳把西边的云染成了粉红色。两人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李国平指了指远处:"那道彩虹。"
王素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天边果然挂着一道浅浅的虹,颜色淡得像水彩画一样,几乎要化在暮色里。
"好看。"她说。
"嗯。"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额前的几根白发染成了金色。她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挺耐看的,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就是平时不爱笑,一笑起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国平。"
"嗯?"
"你笑一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一下。不太大,嘴角翘了翘,眼底也跟着亮了一点。
王素芬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人靠在门框上看那道彩虹慢慢消失在天边。
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摆着。兔子笼里那两只小家伙蹦蹦跳跳的,灰的踩着白的后背想往外探头,又缩回去了。
日子好像终于又暖和起来了。
第十九章 三月的风
三月初,李国平的腰彻底好了,又回了工地。
王素芬每天早上给他装饭盒,有时候是头天晚上剩的菜热一热,有时候是新炒的。她给他买了个新的保温饭盒,深蓝色的,比原来那个大一圈,能装两碗饭。李国平说用不着那么大的,她说你工地上干体力活,多吃点才扛得住。
他嘴上说不用,但每天走的时候都把饭盒装得满满的。
有一天下午王素芬在地里干活,手机响了。她手脏,用胳膊肘夹着接的,是李国平。
"你干啥呢?"
"地里呢,锄草。咋了?"
"没咋,我下班了,在路上。晚上想吃啥?"
她愣了一下。他们结婚十二年,他从来没在下班的路上给她打过电话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以前都是她做什么他吃什么,他从来没挑过,也从来没主动问过。
"你买条鱼吧,"她说,"我想吃鱼了。"
"买鲫鱼还是草鱼?"
"草鱼。"
"行。"
挂了电话她站在地里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锄草,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旁边地里干活的老刘媳妇看见了,隔着田埂喊她:"素芬,笑啥呢?"
"没笑啥。"她应了一声,可嘴角还是翘着的。
晚上吃的是红烧草鱼,李国平做的。他厨艺一般,鱼炖得有点老,但王素芬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她洗碗,他在旁边擦桌子。厨房里的灯不太亮,光晕黄黄的,照着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
"国平,"她一边刷碗一边说,"咱家院墙外面那块空地,我想种点花。"
"种啥花?"
"不知道,就那些能过冬的花吧。弄点月季、牡丹,春天开了好看。"
"行,回头我给你弄点土,那块地硬,得翻翻。"
"嗯。"
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李国平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身要出去,她忽然从后面抱住了他。
他停住了,没动。
"咋了?"他问。
她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没咋,就想抱抱你。"
他站在原地由她抱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的手从腰间掰开,转过身来,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蹭过她耳廓的时候有点凉。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王素芬站在厨房里,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她真的去镇上买了花种,一大包,月季、波斯菊、向日葵,什么都有。李国平下班回来把院墙外那块地翻了,用镢头把板结的土块敲碎,又掺了点草木灰和腐熟的鸡粪,把地整得细细松松的。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一家三口一起把花种种了下去。小雨负责挖坑,王素芬撒种子,李国平覆土浇水。三人在院墙外蹲了一下午,弄得满手泥,嘻嘻哈哈的。
种完花李国平在院子外面埋了根竹竿,说是等爬藤的花长起来了好搭架。王素芬蹲在旁边看他忙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刚翻过的土地上,弯弯曲曲的。
"爸,花啥时候开?"小雨蹲在旁边托着腮问。
"到夏天差不多就开了。"李国平说。
"那夏天的时候咱们在院里吃西瓜,看花!"
"行。"
小雨高兴地跑回院子里去看兔子了,李国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王素芬还蹲在花畦边上,用手指轻轻压了压刚浇过水的土,湿漉漉的,能感觉到地底下那些种子正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暖起来。
"别压太实了,"李国平说,"透不过气。"
"哦。"她赶紧把手松开了。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她蹲久了腿麻,踉跄了一下,手搭在他胳膊上才站稳。
"走吧,进屋吧。"他说。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在他身后进了院门。院门关上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刚种下的花畦——土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的,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再过几个月,那里会开出花来,五颜六色的,风一吹就摇摇晃晃。
到时候她要搬把椅子坐在那儿,看花,也看他。
第二十章 槐花开了
四月底的时候,老槐树开花了。
满树的白花穗子垂下来,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一地碎白,香得整条巷子都是甜的。王素芬搬了梯子去够槐花,说要蒸槐花饭。李国平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看她够花枝。
"左边那枝高,你够不着,我来。"他说着爬上梯子替她够了几枝花多的。
槐花摘了一大盆,王素芬坐在院子里挑拣,把叶子梗子摘干净了,用清水淘了几遍,控干了拌上面粉上锅蒸。出锅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槐花的甜香味,拌上蒜汁和香油,热腾腾地端上桌。
那天又是个周末,小雨在家。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吃槐花饭,桌上还摆着凉拌黄瓜、炒鸡蛋,简单清爽。槐花被风吹得偶尔飘几朵下来,落在碗里、落在头发上。
小雨吃得满脸都是,王素芬拿纸巾给她擦。李国平埋头吃饭,吃了几口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槐花,说了句:"今年的花比去年多。"
"去年没怎么开,今年开得好。"王素芬说。
"嗯,天气合适。"
吃完了饭王素芬收拾碗筷,李国平在院子里拿竹竿打了个架子——就是之前说的那个葡萄架。他在院角挖了几个坑立了水泥柱,又用竹竿横竖搭了个顶,用铁丝绑得结结实实的。架子搭好了,灰扑扑的还光秃秃的,但能想象出来等葡萄藤爬满了是什么样。
小雨在旁边兴奋地绕着架子转圈,问啥时候种葡萄。李国平说等过两天去买苗,今年种下去,明年就能爬上架了。
傍晚的时候王素芬把那条红围巾收了起来,叠好放进衣橱最上面一层。天暖和了,围巾暂时用不上了,等秋天再拿出来。她抚了抚围巾的羊毛面料,又想起那条旧围巾——婆婆织的、起了球的灰围巾,她洗了晾干了也叠好放进了衣橱,跟红围巾挨在一块儿。
一老一新,一灰一红,安安静静地并排躺在柜子里。
晚上小雨写完作业睡了,王素芬在院子里洗衣服,李国平在葡萄架底下坐着抽烟。他没点,就是夹在指间转来转去,像是想抽又懒得点。
王素芬洗完衣服晾好,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葡萄架上面空荡荡的,抬头能看见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嵌在黑丝绒一样的天幕上,又亮又静。
"你咋不点?"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
"戒了。"
"啥时候戒的?"
"初一那天就戒了。"他顿了顿,"那天晚上在工地上想抽来着,后来想想没意思,就没点。"
王素芬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初一。大年初一。她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伸手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搁在了旁边的石凳上。
两人抬头看了一会儿星星,有一阵没说话。村子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处公路上有车驶过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跟风声混在一起。
"国平。"
"嗯。"
"咱俩这一辈子还长。"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底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眉骨和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映着一点星光。
"是还长。"他说。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还是粗糙的,指腹上有干活的茧子,手心干燥温暖。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慢慢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头顶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响着,槐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夜风里,把整个院子都腌成了琥珀色的。
王素芬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缓慢的,像一条安安静静的河。他们之间曾经有过裂缝,有过沉默,有过一个回不去的春节,可这会儿她靠在他身边,觉得那些东西都过去了。
风又吹过来一阵,带着槐花的香和泥土的潮气。院子里的兔子笼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只小家伙大概又在啃菜叶了。院墙外面那片花畦里,她白天看见月季已经冒出了红红的嫩芽,再过一阵子就要开花了。
"国平,"她轻声说。
"嗯。"
"我想起你信上写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正月十六之前要是回来,就把协议签了放桌上'。后来我签了,你又说'等你消息'。"她顿了顿,"你现在有消息了不?"
他没说话,但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着夜风:"消息就是——明天早上我给你熬粥,放红枣。你想吃包子的话,我给你蒸。"
她没睁眼,嘴角弯起来,靠在他肩窝里,慢慢睡着了。
槐花还在落,星星还在闪,春天快过去了。可她知道,夏天也会好的,秋天也是,冬天也是。只要这个人还在身边,日子再怎么平平淡淡地过,里头都是暖的。
葡萄架底下风凉凉的,她歪在他肩头睡得安稳,呼吸细细的。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槐花摘了,攥在手心里,好一会儿没松开。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风吹过来,又送了一阵花香。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