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今年65了,戒烟整整18个月。这事儿在我们那片小区算个不大不小的传奇,他自己也拿这个当勋章似的,逢人就炫耀。可前两天我回家一看,完了,全废。
那天我一进家门就觉得不对劲。屋里安静得过分,往常这个点,我爹应该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翘着腿看电视上的养生节目,茶几上摆一杯浓茶,茶杯旁边必然放着一小碟水果——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是他戒烟后养出来的新习惯,说是"嘴里不能空着"。
可那天客厅里空荡荡的。电视关着,藤椅上的坐垫歪了,像是有人站起来的时候蹭歪了,没扶正。茶几上那碟水果还在,苹果块已经氧化发黄了,边角干了一圈,旁边没放牙签。茶也没泡。水壶是空的,壶底有一圈白色的水垢,干了之后裂出细纹。
我喊了一声"爸",没人应。又喊了一声,房间里有个闷闷的声音传来:"这儿呢。"
声音是从他卧室里传出来的,闷着,像隔着一层厚被子。我走过去推开门,看见我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塌着。他听见我进来的声音,没回头,只是用手指了指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个烟灰缸,是我小时候用陶土捏的那个,丑得很,他一直没扔。烟灰缸里躺着两根烟头,烟灰还完整地裹在滤嘴上,像是刚弹灭没多久,灰还没被风吹散。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个烟灰缸。他没抬头,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大拇指来回搓着虎口,像在擦什么东西。
"啥时候开始的?"我问。
他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三天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侧脸。他瘦了一些,下颌线的肉皮松了,下垂着,叠着一层薄薄的褶皱。眼皮也耷拉下来了,眼袋比上次回来的时候更明显了,又黑又大,像两团淤青贴在眼睛下面。他整个人缩在床沿上,肩膀向前弓着,后背弯成一道弧线,跟以前那个腰板挺直、见人就要拍胸脯说他戒烟18个月的老头不像同一个人。
"烟哪来的?"
"门口小卖部。"他说。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就买了一包。只剩这两根了。明天不买了。"
这句话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在征求我的同意,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不知道说什么。18个月,整整一年半,他跟这根烟较了多大的劲,我清楚。
去年夏天最热的那阵子,他戒到第7个月。那段时间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坐在客厅里,手不停地摸口袋,嘴里念叨"我出去转转"。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两手扒着栏杆,头仰着看月亮。月光把他的脸照得白晃晃的,他嘴里叼着一根吸管,是喝酸奶用的那种,已经咬扁了,上面全是牙印。他就那么叼着吸管,站在那儿,站了快半小时。
我当时问他,爸你站这儿干啥。他说:"看看月亮。月亮挺圆的。"
第二天我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包没拆封的烟,软盒的,包装纸还皱皱的,大概是下了好几次决心要买,买完了又在口袋里揣了好几回,最后又塞回了枕头底下。那包烟我一直没揭穿他,后来悄悄收走了。他也没问。
秋天的时候他戒到了第10个月,开始长胖了。以前干瘦干瘦的,戒烟之后胃口好了,一顿能吃两碗饭。他得意地跟我说:"你看你爹,又长肉了,脸上有光了。"我确实看他气色好了一些,腮帮子鼓了一点,不像以前那样脸颊塌下去一个窝。
他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还专门提了一嘴这事儿:"我现在不抽烟了,身体好得很,你别操心了。"我妈在电话那边说什么我没听见,但我爹挂了电话之后,坐在藤椅上哼了好一会儿的小调,哼的是《红梅赞》的调子,五音不全的,但他哼得挺高兴。
他是真把这当回事了。逢人就讲。邻居李叔递烟过来,他摆摆手:"戒了戒了,一年多了。"李叔说"你再抽一根又咋了",他正色:"一根都不行,一抽就废了。"
废了。
现在他坐在床沿上,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老白菜。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手指绞来绞去,绞得关节发白。烟灰缸里那两根烟头,一根是白色的滤嘴,一根是黄色的,像是不同牌子。他大概买了之后忍不住抽了一根,压了一天,第二天又抽了一根。两根烟中间隔了两天的时间,那一包烟他拆了之后又合上,合上之后又拆开,第三天早上他坐在床边,指头捏着第三根的烟杆,还没点,我就推门进来了。
我爹抬起头,眼睛对上了我的。他的眼珠浑浊了一些,白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他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挤出一个笑来,但没成功,嘴角就僵在那个半开半合的位置上,像忘了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咕噜咕噜响,我找了个玻璃杯,从冰箱里拿出那盒放了很久的茶叶,倒了一点进去,冲上水。茶叶在杯子里慢慢展开,沉沉浮浮的,茶水从透明变成浅黄,又从浅黄变成琥珀色。我把茶杯端到他卧室,搁在床头柜上,烟灰缸旁边。烟灰缸还在那里,两根烟头安静地躺着,灰没散。
我爹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烟灰缸,伸手把烟灰缸拿起来,端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我站在门口等着,他没倒。他把烟灰缸放在床边地上,说了一句:"先放着。"
"晚上吃啥?"我问。
他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了,眼睛眨了眨,眨了两下,眼角的褶子加深了。"你妈上次带的腊肉还有一块,在冰箱冷冻层,第三格里。"
我说行,我去做。
转身走出卧室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就一根。"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床头柜上那杯茶听的。我没回头,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冷冻层的白气扑出来,凉丝丝的。腊肉冻得硬邦邦的,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砧板上,刀片慢慢切下去,肉片的边缘带着一点点冰碴子,在刀口下卷起来,又平下去。
切了大概半条,我把刀放下,站在灶台前面发了一会儿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哈气,我用手指擦了一下,哈气底下是外面的街道,灰蒙蒙的,路灯已经亮了,光在雾气里昏昏黄黄的,像蒙了一层旧报纸。我看见对面楼的窗台上放着一盆枯了的花,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
背后传来脚步声,慢腾腾的,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我爹走进厨房,在门口停了一下,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个玻璃杯,茶水被他喝了一口,杯沿上留着一圈水印。他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用嘴吹了吹,喝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我转过身,把切好的腊肉放进盘子里,没回头,说了一句:"爸,明天我陪你去门口小卖部。"
他站在门口,手里的杯子握紧了又松开,茶水在杯里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没擦干净,水痕在手背上反着细碎的光。
他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比刚才稳了一些:"去干啥?"
"买包烟。"
他沉默了。"不去了。"他说,"明天不去了。"
我背对着他,把腊肉下锅,油花溅出来,滋啦一声响,香气从锅底升起来,一下子灌满了整间厨房。油花在我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没缩,继续翻炒,肉片在锅里卷起来,边缘焦黄发亮。
背后门框上的那只脚挪了挪,拖鞋蹭了一下地,又停下来。他还在那儿,没走。我听见他喝了一口茶,茶水入喉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线慢慢穿过去。他站了很久,久到锅里的肉片都翻炒了三遍,才转身走开,拖鞋在地板上拖着,啪嗒,啪嗒,啪嗒,往客厅方向去了,越来越轻。
我继续炒菜。油烟升起来,沾在睫毛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我眨了眨眼,雾气散开了,油光在视线边缘闪了一下又暗了。
灶台上的火苗还在烧,蓝汪汪的,稳而安静。窗玻璃上的哈气又漫上来了,把外面的路灯重新糊成了一团暖黄,像什么都没擦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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