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我在医院陪护那阵子，隔壁床是个七十来岁的老爷子，摔了髋骨。他有一儿一女，都成家了。
白天基本见不着人。晚上下班后，来得多的是他女儿。进门先摸老爷子额头，再掀开被子看看腿肿没肿，然后打盆热水给擦脸擦手。她话不多，动作也轻。喂饭的时候，自己先尝一口，再送到老爷子嘴边。她哥也来，来了往床边一坐，手机横过来，问两句：今天咋样？疼不疼？老爷子说还行。他就接着看手机。隔半小时，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明早还开会。走之前从兜里摸出两百块，塞枕头底下。
我观察了十来天，差不多天天这样。闺女来得勤，儿子来得少。不是儿子不孝，是他好像真插不上手。有回护士让给老爷子翻身，他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是他妹上前，说哥你扶着输液管，我来。他“哎”了一声，就那么站着，跟个做错事的学生似的。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到底是为啥？
后来我妈也住院了。我家也是我和我哥。我哥挺好，医药费他出大头，检查单子他跑着拿。可到了夜里陪床，他就在行军床上打呼噜。我妈想喝水，看我哥睡得沉，就小声喊我。我起来倒水，拿吸管，扶着她的头。天快亮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你哥也不容易，白天还上班。我点点头。我知道他不容易。可我也上班，我也有孩子要接送。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好像默认了该女儿来？
我想了好几年，慢慢品出点味。不是儿子不孝，是从小没人教过他们怎么去照顾人。女儿打小被支使着干这干那，给爷爷端洗脚水，给姥姥捶背。过年包饺子，小姑娘在厨房跟着大人忙，男孩儿在院里放炮。这种差别，小时候不觉得，等真到了父母躺下那天，就显出来了。
还有一个，媳妇。儿子成家后，他不是一个独立的人。他背后有个小家庭，有房贷、有孩子、有另一对老人。他脑子里那根弦，得同时顾着好几头。女儿嫁出去，很多人觉得她是“别人家的人”了。可偏偏在父母生病时，她跑得最勤。为什么？因为她心里那本账上，娘家这一页，始终没翻过去。她在婆家是儿媳妇，是外人；回到娘家，她才是那个从小被使唤大的闺女。就这个身份，让她比儿子多了一份“我得管”的本能。
我不是替儿子开脱。我就是觉得这事挺复杂，不能一句“不孝顺”就盖棺。我哥也算孝顺，可孝顺的方式不一样。他给你钱，给你办手续，给你买营养品。但你让他坐在床边陪你妈一下午，他坐不住。不是不难受，是不知道怎么把这股劲使出来。
所以我现在常跟我闺女说，别光学习。做饭洗衣这些事，你得会。不是让你伺候谁，是有一天你爸你妈躺下了，你手能上得去。我也跟我儿子说，别人照顾你爷爷奶奶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学着点。别等那天来了，你只会站着。
这个奇怪的现象，说白了不奇怪。它是一代人从小养出来的，等我们老了，就得为它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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