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块
老周第一次见到那尊观音像,是在扎什伦布寺后面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巷子里。那年他四十二岁,刚从单位办了停薪留职,揣着两万块钱出来瞎逛。说是瞎逛,其实是想散散心——老婆跟他闹离婚闹了半年,女儿中考考砸了,他妈又查出来血糖高,他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哪件事都没整明白。
巷子尽头有个旧货摊,一块褪了色的蓝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些铜钱、旧经书、缺了口的转经筒。摊主是个藏族老人,脸上的褶子跟老树皮似的,眯着眼睛晒太阳,也不吆喝。老周蹲下来翻了翻,没什么正经东西,正要站起来走人,老人忽然从身后的编织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布角上。
是一尊观音像。巴掌大小,铜的,有些年头了,表面一层暗沉沉的包浆,眉眼都模糊了,可线条还在,腰身微微拧着,一只手抬起来,手指缺了一截。
老周拿起来掂了掂,手感沉得很。他不懂古董,就是觉得这尊像跟平时庙里见的那种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看见它的时候心里忽然静了一下,巷子外面的人声车声都远了。
多少钱?他问。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十。
老周以为自己听错了。这种铜像就算是个仿的,搁在旅游景点也得卖三五百。他又问了一遍,老人还是三根手指,说三十。老周没再犹豫,掏了张五十的递过去,老人找了二十块,然后把那尊像用一块旧黄布裹了递给他。
老周揣着观音像在西藏又转了半个月才回去。回家以后他把像摆在电视柜上,每天看看,也没太当回事。离婚手续办了,女儿跟着前妻,他把房子留给了她们娘俩,自己搬出来租了个小单间住。单位那边回不去了,他就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小的广告公司,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混日子。
那尊像在电视柜上站了两年。来他家里的朋友偶尔会瞥一眼,有的说哎你这请的是啥,挺有味道。有的说不就一旧铜疙瘩嘛。老周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留着它,就是觉得看着心里踏实。有回半夜睡不着,他起来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尊像发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铜像身上,把残缺的那根手指照得格外清楚。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缺了一截手指好像也没什么,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东西。
第三年开春,有个做生意的朋友来他家里吃饭,喝到微醺的时候看见了那尊像。那朋友是做玉器生意的,走南闯北见过些东西,拿着像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忽然酒醒了一半,问老周这东西哪来的。
老周说西藏淘的,三十块钱。
朋友瞪着他看了好几秒,说老周你可能不知道这是个啥。这尊像的形制是明代永宣时期的风格,而且你看这个包浆、这个锈色,不是做旧的。你要是信的过我,我帮你问问。
老周说行。
半个月后朋友回话了,说有人要买,但价格得面谈,买家在迪拜,问老周去不去。老周算了算机票钱,咬咬牙说去。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出国。迪拜热得他浑身冒汗,西装领带打了又松松了又打。买家是个做石油生意的阿拉伯人,五十多岁,穿着白袍子,在一个金碧辉煌的酒店套房里见了他。那人对观音像的态度跟老周那些朋友完全不一样,他戴着手套捧着像看了半个多小时,又找了个放大镜把每一条纹路都过了一遍。中间打了个电话出去,用阿拉伯语跟那边叽里咕噜说了半天,然后转过来看着老周,伸出了六根手指。
六十万。美金。
老周当时脑子嗡了一下。他这辈子存折上最多的时候是八万块人民币。六十万美金,换过来将近四百万。他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后背全是汗,空调打到十八度都止不住。
成交了。那边当场转账,他手机响了一下,银行的短信弹出来,一长串数字晃得他眼晕。
回国的飞机上老周没睡着,盯着小屏幕上的飞行路线图发了十几个小时的呆。他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趟说走就走的散心,一条不知名的巷子,一个晒着太阳的藏族老人,三十块人民币,怎么就变成了这么多钱。他想起那尊像缺了的那截手指,心想果然是十全九美,缺了一角才流落到了那个旧货摊上,让他给碰上了。
有了这笔钱老周的广告公司也不开了。他在合肥买了套房子,把剩下的钱存了定期,利息就够他过日子了。前妻那边他没说具体数字,就给孩子打了一笔教育金。他自己从单间搬进了新房子,客厅比以前整个出租屋都大,电视柜上什么都没摆,空荡荡的。
头一年他睡不安稳。总觉得那笔钱来得太邪乎,会不会哪天有人找上门说这是个局。夜里醒来听见外面有动静就起来看看,防盗门反锁了又从猫眼里往外瞄。他试着再出去找过那尊像的信息,查了半天什么也没查到,仿佛它从来没存在过,只在他手里待了三年就消失了。
后来他慢慢习惯了。人有了钱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就是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放下了。以前总怕老了没人管、病了没钱医,现在不用怕了。可该失眠还是失眠,该无聊还是无聊,该想起前妻和女儿的时候还是心里发酸。
三年后的秋天,老周去广州看一个朋友。朋友带他去参加一个私人收藏展,在珠江边上一栋老洋房里。展厅不大,来的人也不多,稀稀拉拉地端着红酒杯在各式各样的展品前面晃。老周对古玩没什么兴趣,就是陪朋友来凑个热闹。
走到展厅最里面一个独立展柜前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柜子里是一尊铜观音像。巴掌大小,腰身微微拧着,一只手抬起来,手指缺了一截。跟他卖出去的那尊一模一样,包浆、锈色、眉眼模糊的轮廓,连手指断口的形状都分毫不差。
老周站在展柜前面,后背嗖地一下就凉了。不可能。他明明卖给了那个迪拜商人,那个阿拉伯人花了六十万美金买走的,怎么可能出现在广州的私人展厅里。他凑近了看展签,上面写的是:明代永宣风格铜观音立像,私人收藏。
他四处张望,想知道这展厅的主人是谁。朋友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说那就是主办方,姓郑,广州做房地产的,这几年收了不少好东西。
老周看过去,那男人正端着杯子跟人说话,四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褂子,面相和气,笑呵呵的。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可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沙发上的郑老板抬头看见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容凝住了。老周看见他的表情从客气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惨白。
郑老板手里的红酒杯歪了一下,洒了一点在袖口上,他没管。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老周看见他腿软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旁边的助理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你……"郑老板盯着老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第二个字,"你……是你。"
老周一头雾水。我不认识你。
郑老板的手在发抖,他一把抓住老周的手臂,把他拉到旁边一个没人的隔间里,反手关了门。隔间里只有他们两个,郑老板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那尊像,"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卖给那个迪拜人之前,是不是在西藏一个老头手里拿的?"
老周点头。
"三十块?"
老周又点头。
郑老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红了。他说你知道那老头是谁吗?那是我爸。
老周愣住了。
郑老板靠在墙上,慢慢说了一件事。他爸是藏区的文物贩子,半辈子靠倒腾老物件过活。那尊观音像他爸收了二十年,一直找不到识货的买家,后来腿脚不行了,就在巷子口摆了个小摊。三十块卖给老周那天,是他爸这辈子做的最后一单生意。第二天人就走了,脑溢血,早上起来没喊醒。
"老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那尊像没卖上好价钱。"郑老板的声音抖着,"他跟我念叨过好几回,说那是个好东西,可惜没人认得。他走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把像卖了,后来我翻遍他所有东西都没找着。三年了,我一直在找它。"
郑老板隔着迪拜那边一个中间人辗转打听到,那尊像被一个中国商人卖给了个阿拉伯收藏家。他找到那个阿拉伯人,花了一百二十万美金买回来的。翻了一倍。因为那尊像本来就是他们家三代人手里传下来的东西,他爸临终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它。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郑老板说,"我爸走之前那两个月,老拿手机看你。你蹲在他摊子前面掏钱那个动作,他拍下来了。没事就翻出来看。"
老周靠着另一面墙站着,整个后背都是麻的。他想起来那天在巷子里,老头从编织袋里掏出观音像的时候手指是哆嗦的。他以为那是老人年纪大了手抖,现在才明白那老头是不舍得。用了二十年才等来一个看对眼的人,三十块钱就送出去了,他应该是又高兴又难过。
郑老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老周看。是他爸坐在巷子口晒太阳的照片,脸上的褶子跟老树皮似的,眯着眼睛笑。老周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老人。
"六十万卖到迪拜,一百二十万买回来,"郑老板把手机收回去,笑了一下,苦笑,"三年,我花了三倍的钱,把这尊像接回了家。"
他把隔间的门打开,外面展厅的光线涌进来。那尊观音像安安静静地立在展柜里,缺了一截手指的手抬着,不知道在指着什么方向。老周最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出那栋老洋房的时候珠江上起了风,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站在路边掏出烟来抽了一根,抽完又摸出手机查了查银行卡余额。那笔钱还在,一分没少。可他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三年前的西藏巷子一路牵到迪拜再牵到广州,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线的这头是他,那头是那个老头的笑脸,中间的铜像跟什么都无关了,它就那么站着,缺一根手指,值很多钱,又好像一分钱都不值。
三十块。六十万美金。一百二十万美金。他跟那个老人这辈子就见过一面,可那老人手机里存着他的照片看了两个月。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里,拦了辆出租车回酒店。
车窗外面广州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老周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条蓝布上的旧铜像。鼻子忽然就酸了,眼眶烫得很。他没睁眼,就那么闭着,由着那股热流慢慢淌下来,滴在手背上,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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