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王铁柱蹲在工地的钢筋堆上，手心里攥着一个小红盒子，手心全是汗。
他今年三十八岁，来这座城市打工已经十年了。十年里，他干过泥瓦工、搬过砖、扛过水泥袋，现在在一处建筑工地上做钢筋工。每个月工资七千块，他寄回去五千，自己留两千。
两千块里，一千五用来吃饭和租房，剩下的五百，他一分一分地攒着。
攒了整整两年。
终于，他攒够了钱，去金店买了一枚钻戒。
钻戒不大，只有零点三克拉，导购说这是店里最便宜的，打完折三千八百块。
王铁柱摩挲着那个小红盒子，咧嘴笑了。
他想象着翠花戴上这枚戒指的样子，心里美滋滋的。
翠花是他老婆，比他小两岁，在老家种地、照顾孩子。两个人结婚十五年，翠花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戴过一件像样的首饰。
王铁柱总觉得亏欠她。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天王铁柱在工地上接了个电话，是翠花打来的。翠花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说村里有人给她介绍了个活儿，去县城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块。
“铁柱，我想去。”翠花说，“孩子上初中了，花销越来越大，光靠你一个人，太累了。”
王铁柱心里一酸，嘴上却说：“去吧，别太累着自己。”
挂了电话，他坐在工地的水泥墩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知道，翠花想去打工，不只是为了钱。她是想离他近一点。
他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翠花一个人带着孩子，地里家里两头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打电话，翠花会跟他说：“铁柱，我好想你。”
王铁柱不会说那些肉麻的话，只会说：“嗯，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
但他心里，比谁都惦记翠花。
他想，翠花跟了他十五年，没享过一天福。他得给她一个交代。
他决定求婚。
一个四十岁的老男人，跟一个三十八岁的老婆求婚，听起来有点可笑。但王铁柱不觉得可笑，他觉得这是正经事。
当年他跟翠花结婚的时候，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两个人去镇上领了个证，回来吃了顿饺子，就算结婚了。
翠花没有抱怨过一句，但王铁柱记得，有天晚上，翠花在电视上看到别人结婚，新娘穿着婚纱，戴着钻戒，她看了很久，说：“真好看。”
王铁柱当时心里就暗暗发誓，一定要给翠花买一枚钻戒。
这一等，就是十五年。
求婚那天，王铁柱特意请了半天假。
他先去澡堂子洗了个澡，换上了唯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那是他去年过年买的，花了五十块钱，一直舍不得穿。
他把钻戒放在安全帽里，用毛巾垫着，小心翼翼地捧着，去了翠花打工的超市。
翠花正在收银台前忙活，看到王铁柱来了，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王铁柱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翠花，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翠花跟店长请了假，跟着王铁柱走到超市后面的小巷子里。
“啥事啊，搞得神神秘秘的？”翠花笑了。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从安全帽里拿出那个小红盒子，单膝跪了下来。
没错，他在满是垃圾和油污的小巷子里，跪了下来。
“翠花，嫁给我吧。”
翠花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你干啥呢？快起来，让人看见了笑话！”
“我不起来。”王铁柱说，“翠花，当年咱俩结婚，我没钱，没给你买戒指，没给你办酒席。这十五年，你跟着我受了太多苦，我心里都记着。”
他打开盒子，露出那枚小小的钻戒。
“这是我攒了两年的钱买的，不大，但它是我的心意。”王铁柱的声音有些发抖，“翠花，我想再跟你求一次婚。你愿意嫁给我吗？”
翠花愣愣地看着那枚戒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你傻不傻？都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些……”
“老夫老妻也要搞。”王铁柱固执地说，“你是我老婆，我就想让你也风光一回。”
翠花擦了擦眼泪，伸出手，说：“好，我答应你。”
王铁柱笨手笨脚地给她戴上戒指，手抖得厉害，戴了好几次才戴进去。
翠花看着手上的戒指，又哭又笑。
“好看吗？”王铁柱问。
“好看。”翠花说，“就是有点小。”
王铁柱急了：“小？那你等等，我回去再攒两年，给你买个大的。”
翠花一把拉住他，笑了：“瞧你急的，我逗你玩呢。不小，刚刚好。”
她低头看了看戒指，又抬头看着王铁柱，说：“铁柱，其实我什么都不要，有你这份心，就够了。”
王铁柱挠了挠头，嘿嘿笑了。
他想起安全帽里还装着钻戒，突然觉得，那顶沾满灰尘、满是汗臭的安全帽，是他这辈子用过的最好的首饰盒。
后来，王铁柱在工地上求婚的事，被工友们知道了。
大家起哄，非要王铁柱请客。王铁柱难得大方了一回，去小卖部买了两箱啤酒，又买了几包花生米，在工棚里摆了一桌。
酒喝到一半，有个年轻工友说：“王哥，你也太浪漫了，我以后找对象，也得跟你学学。”
王铁柱喝得脸红红的，摆摆手说：“浪漫啥呀，我就是觉得，人家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得对得起人家。”
“那你觉得，啥叫对得起？”另一个工友问。
王铁柱想了想，说：“就是……她想要的东西，我尽力给她。她想要个戒指，我攒两年钱给她买。她想要我陪她，我就多回几趟家。”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王铁柱说，“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就是一点一点的小事，攒起来，就是一辈子。”
工友们沉默了。
那天晚上，王铁柱给翠花打了个电话。
“翠花，戒指戴上了吗？”
“戴上了，舍不得摘呢。”
“那就别摘了，一直戴着。”
“好。”
“翠花，等我这个工程干完了，我就回去，咱俩好好过日子。”
“好。”
挂了电话，王铁柱躺在工棚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笑了。
他想起翠花戴着戒指的样子，想起她红红的眼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有你这份心，就够了。”
他突然觉得，这三年的辛苦，两年的攒钱，这十年的漂泊，都值了。
他闭上眼睛，心里甜甜的。
明天，他还要继续绑钢筋，继续搬水泥，继续在这座城市里流汗。
但这一次，他的手上有了一枚戒指。
那是他给翠花的承诺，也是翠花给他的力量。
农民工的爱情，不浪漫，不华丽，但很真。
真到一枚小小的钻戒，就能装下两个人大半辈子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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